慕容席枫沉默一瞬,才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喑哑:“你确定吗?黎鸢。”
黎鸢闭上了眼睛,掩去她眼底翻涌的愧疚,只是点了点头。
马车摇摇晃晃,她像一叶浮萍,在风浪里浮荡,身前这人,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依托。
神志时清时昏,清醒的片刻,慕容席枫低沉温柔的声音贴着耳畔落下来,看似温和,却如巨浪,狠狠掀乱她的心绪。
“我心悦你,黎鸢。”
他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刻进骨血里。
车厢狭小密闭,他的声音在四壁间轻轻回荡,混着蛊毒残留带来的虚浮眩晕。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颠簸渐渐平缓。
噬心灼骨的燥热慢慢褪去,黎鸢浑身脱力,骨头像是散了架,软软陷在他怀中。
慕容席枫的声音再度响起,落在她耳中,平地惊雷一般。
“黎鸢,明明是我先认识的你,怎么你偏偏只看得见云锦?三年前,得知你和他心意相通,我几乎要疯了,后来,我甚至不敢再见到你。”
三年前。
黎鸢只感觉心口被钝重的撞了一下,那些被搁置的旧片段纷至沓来,可她身体虚乏,没有余力仔细想。
原来他们断了往来,根源在这里。
车厢里静了下去,只剩下车轮碾过泥泞的低响。
夜里的冷风从车缝钻进来,拂过她汗湿的额角,寒凉刺骨。
她张了张嘴,千般情绪堵在喉间,愧疚、惶惑、为难搅成一团,终究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锦的模样清晰撞进脑海,昨日托付密箱时,他眼底的从容笃定还历历在目,不过一日,就已经是这种局面。
慕容席枫没有逼她回应,只是静静抱着她,指腹轻轻蹭过她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动作轻缓,小心翼翼。
蛊毒暂时蛰伏,可黎鸢不敢沉下心安睡。
那股灼烧五脏的痛感虽消散,蛊并未解开,只是被暂时压制,下个月的同一日,这蚀骨折磨还会重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把这恶心的蛊毒解掉。
马车缓缓停下。
夜露的腥气隔着车帘扑面而来,远处黎王府的灯火点点摇曳,近在咫尺。
慕容席枫抱着她进了府门,门口的人见是自家大小姐立马开了门,有人去通报了黎王。
守在府里的黎鸢贴身婢女听络见自家小姐浑身血污,被人抱着进来,连忙迎了上来,满脸担忧:“怎么会这样?小姐,你没事吧?”
黎鸢被慕容席枫放到软榻上。
榻边烛火跳跃不定,昏黄光影晃得人眼晕,皮肉稍一挪动,处处都牵扯出钝痛。
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黎鸢一直紧绷的心此刻终于放松了些许,她浑身瘫软在软榻上,声音有气无力:“我要沐浴。”
“好,我马上去准备。”听络连忙下去吩咐人拎热水,又令人去请府医。
正当此时,只听门外传来一阵骚动,担忧的声音先传了进来:“鸢儿!你怎么了!”
黎鸢抬眼望去,却见黎王披着外袍就冲了进来,见到她此般情形,脸色难看,两步上前来查看她的伤势,眼里的心疼溢了出来:“是谁干的?父王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颤,带着狠厉。
慕容席枫上前一步,沉声开口:“王叔,是玄蝠阁的人干的,只是不知道幕后指使是谁,枫已经派人去查了。”
闻言,黎王猛地站起身来,喊道:“来人!派人去调本王管辖的京防营的人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些杂种给本王揪出来!”
“不可。”黎鸢虚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想接着再说,咳意却突然翻涌而上,胸腔阵阵闷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却见慕容席枫上前去轻抚黎鸢的脊背,而后接下她的话继续讲:“如今陛下本就对藩王不满,若是大张旗鼓,岂不是要送上把柄?况且……鸢儿被掳走,这件事说出去,总归是对她不好的。”
看着慕容席枫的动作,黎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却还是压下了往外走的步伐。
门外的管家看此情形,停下了要派人去的动作。
却见黎王满脸愤怒:“难不成就这样咽下这口气?”
咳嗽平缓下来,黎鸢才开了口:“我中蛊毒的时候,那个黑衣人首领说如果我想解毒就自己留在破庙等他们给他们名单,否则,要么爆体而亡,要么身败名裂,想来,现在他们已经在动作了。”
“蛊毒?什么蛊毒?”黎王满脸错愕。
却见面前二人沉默。
一室寂然,烛花噼啪轻爆,沉重的气压沉沉笼罩屋内。
烛火晃得黎鸢视线发虚,耳边只剩下自己浅促的喘息,经脉深处,那只蛰伏的蛊,似在轻轻躁动。
许久,慕容席枫站起身来,行了一礼:“王叔,枫想求娶鸢儿,还请王叔成全。”
方才亲密的动作,如今突如其来的求娶,黎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脸色铁青,退了半步,指着慕容席枫:“你!”
他心底电光石火转过无数念头。
掳劫、蛊毒的事一旦传扬出去,鸢儿名声尽毁,他贸然调动人手彻查,又刚好落进皇帝忌惮藩王的圈套,给黎王府引祸,慕容席枫这一求娶,是最快堵住悠悠众口的遮羞布。
可他何尝看不出来,慕容执念深重,鸢儿心属云锦,这桩婚约是拿女儿往后一生,换眼下的一局缓冲,是迫不得已的饮鸩止渴。
黎鸢看着自家父王铁青的脸色,和慕容席枫那坚毅还在行礼的背影,脑中一片凌乱。
事情一波一波,她完全没想到慕容席枫会直接求娶自己这一层来。
只是如今此情形,好像确实只能这样草草嫁人。
可是……云锦怎么办?
心底的酸涩愧疚如潮水般漫开。
往日二人的交言谈笑还在脑海里一一重现,历历在目。
若是他回来之后,得知了自己的事,又该怎么难过呢?
自己也不可能拖着一副残躯还能装作无事一样跟他如从前,他也不会心里没有半分芥蒂。
可是慕容席枫呢?自己真的愿意嫁给他吗?
思绪翻飞时,却听黎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既如此,咱们两家看看挑个日子,定下婚约吧,若是真有闲言风语传出去,就说你俩是自幼的娃娃亲,为着解毒,也没什么。”
就这么定下了吗?
黎鸢无意识攥紧身下褥子,布料被捏出道道褶皱,一切来得太快,像一场挣脱不开的幻梦。
或许……这样定下婚约也好,这样云锦就可以从她的生活中淡出视线,也不会有人从他身上去追查名单的事,还能拖延些时间。
慕容席枫此时已经蹲在了黎鸢旁边,满眼希冀,声音透着小心翼翼:“鸢儿,你愿意吗?”
她点点头。
却见慕容席枫脸上的喜色蔓延开来,眸中温柔,他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回府,今日就来提亲。”
眼见这慕容席枫出了门去,黎王叹了一口气,走到黎鸢身边坐下:“鸢儿,你会后悔吗?”
黎鸢望向门口的帘子,眸中空洞,思绪飘远:“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余地了。”
夜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动门帘来回摇曳,前路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半分明朗。
凉意贴着裸露的腕骨钻进来,方才腕间绳索留下的红痕,还在隐隐发烫。
闻言,黎王再次叹了一口气,他拍了拍黎鸢的手:“只是苦了云锦那小子了,放心,父王绝对会找到解蛊毒的办法,也让那些王八蛋付出代价。”
黎鸢望向身侧的父王,想要问母妃的事,终究还是堵在了喉咙。
此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良久,她只是轻轻道:“我想母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