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索菲娅第一次涉足精灵市场。
大理石铺就的外街道保持恒温，每隔几十米就会有一座释放香氛的小型喷泉。
街道的尽头有一栋比当地的圣心教堂更华丽的巨型建筑，门口站着队列严肃的安保。
卢德里安拍卖行，举办精灵拍卖会的地方。
此刻正值傍晚，建筑门口三三两两进入着衣装考究的人，人们有说有笑地交谈着。
索菲娅并不打算进去，她全身上下看起来寒酸得要命，估计脚刚踏上台阶，就会被那群安保请出去。
既然是精灵市场，那么一定能看到精灵，只要远远地再看几次，确认她之前关于能量石材质的猜想。
可是她却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里。
“索菲娅？！”
鲁西·拜顿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索菲娅回头，只见难得穿上正装的老师正从别人的马车上下来。
“真不愧是我的学生，动作这么迅速！”
鲁西·拜顿豪迈地拍拍她的肩膀，并没有客套寒暄，而是直接问起了索菲娅上次提起的发明研究进展。
“还没有特别大的进展。”索菲娅苦笑。
拜顿先生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机械师这一行，除非是合作研究，哪怕是师生、朋友，在研究出成果前，都会闭口不谈细节。这也是拜顿教给她的机械师原则。
“要进去吗？”拜顿目光指向建筑门口。
“我可以进吗？”
“嗯，和我朋友说一声，说是我带来的就行。”
“那太好了！”
索菲娅连忙表示感谢，跟在拜顿身后，有些意外地小声说，“以前从不知道老师还会来这种地方。”
鲁西·拜顿停下脚步，观察着她的表情，意味深长地开口，“大概是你的师兄们照顾你，特意避开了这类话题。”
索菲娅不置可否。
同门之中，她仅与两三人有来往，另外的那些人，恐怕并没有这么体贴人意。
“不过，我也原以为你会讨厌这类地方的。”两人已经走进了大厅内，鲁西·拜顿抬头仰望着高高的穹顶，不无感慨。
索菲娅也跟着望去，穹顶嵌格里装饰着大师手笔的圣母油画。与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和金碧辉煌的地面装潢相比，那些油画显得太过圣洁而格格不入。
她想起刚进入学院时自己那言辞激慨的开场白，当时拜顿开玩笑说幸亏医学院不在那里，否则那番言论定会引起对方不满的。
“多么美丽的生物啊。”拜顿的话语将回忆拉回，索菲娅循着对方视线往前看，只见前面的高台上，正用锁链栓住一个精灵。
拍卖会还没开场，台上工作人员在忙忙碌碌地准备着。
那精灵拥有一头乌黑的及肩长发，墨绿色的单翼垂在身后，他双眼紧闭着，似乎在忽视周遭的杂音。
索菲娅不发一语地盯着那个精灵，她看着他脖子上几乎占据全部位置的锁铐，就像在花茎上钉了钉子。
如此违和。
她略微皱了眉头。
沉重锁链碰撞间发出铮铮响动。锁链另一头，被一个四肢粗壮的男人紧紧拽住。
拜顿拍了拍她的头，说去见朋友，她也没有将注意从那个精灵身上移开。
几天以来，被她刻意从脑中忽视的希尔弗的身影，再一次无可遏止地浮现出来。
那样美丽的他，是不是也像这样被锁住呢？
如果自己当时在家，会不会能够从中斡旋，帮助希尔弗逃脱呢？
他那样信任自己。
本来只是打算不带感情地远远观察精灵的羽翼，此刻的索菲娅却没注意到自己根本没有在做这件事。
希尔弗误会了自己。
索菲娅的左手无意识地插进上衣口袋里。
那里存放着一个牛皮信封。
本应在几天后才发放的专利奖金提前发来了。
那是她一年的租金和生活费。
索菲娅苦涩地看着工作人员调整那个黑发精灵的价签。
这些钱，连那个精灵的起拍价都不够。
而希尔弗，哪怕是外行，也会承认，银发精灵看起来远比台上的那个更漂亮高贵。
索菲娅也不知自己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来到精灵市场，她向来倾向于理性地思考，明知道是妄想的她却努力又寻一个理由来到这边。
时间流转，不知不觉间台下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优雅得体的衣裳，眼中却流露出贪婪与玩味的目光。
被竞拍的精灵一个接一个被带走，完成交易的最终额令索菲亚惊讶地收不回下巴。
场内充斥着欢笑声、吸气声、鼓掌声，在落锤音的间隔里还时而混着几声轻佻的口哨。
索菲娅沉默地看着一切，抿起了嘴。
这本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鲁西·拜顿中途离场，与她打招呼，惊讶于索菲娅还没准备离开，拜顿的好友似乎也满意地带走了一个心仪的精灵。
“现在是晚上十点，相信仍然留在这里的大家已经收到最后竞拍品的情报了！明明是本应进入梦乡的时间，我看到大家眼中兴奋的光！”
拍卖官挥了挥手上的锤子，激动地大喊，活跃着现场气氛。
“最后的竞拍精灵！初步估算有SS级！”
台下欢呼一片。
在推上高台的笼子的遮挡布被拉开的同时，圆形聚光灯齐齐打了上去。
索菲娅能听到男人女人们窃窃地私语，她的心脏也随着目光的定焦而更快地鼓动着。
“把他放出来！这样优质的商品应该让大家仔细地欣赏！”一位贵族对拍卖官大喊。
其余的人也应声赞同，“对啊对啊，哪怕拍不到手，让大家饱饱眼福也好啊！”
被五处镣铐锁住的希尔弗朝台下众人露出愤怒的目光，而那群已然沉浸在痴迷中的人们却将那也视作美丽的一部分，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
突然，希尔弗朝人群后方直直地看过来。
索菲娅与他对上目光，心脏猛地一缩。
银发的精灵轻蔑地牵起嘴角，索菲娅看不到那么细微的表情，却如芒在背，只暗自紧紧握住口袋里那个牛皮信封。
一位贵女摇着羽毛折扇，骄矜地走上台。
拍卖官并没有阻止她，而是露出谄媚的迎笑。
索菲娅听到前面不远处有人在叹气，他们说这精灵被商会长的义妹看上了，看来是只有欣赏的份了。
索菲娅垂下头，她准备离开了。
那位女士看起来应该会给希尔弗一个环境优渥的居所吧！
突然，台上传来女人的尖叫。
索菲娅抬头望去。
隔着人群的高台上，只见希尔弗展开月光色的翅膀，那比月光更锋利的银色染上鲜血，嚣张地暴露在聚光灯下。
台下安保的防御弹瞬间穿透希尔弗的单翼，令索菲娅倒吸一口凉气。
“住手！”拍卖官制止了安保的动作，而是让人拉紧五道锁链。
“呃！”希尔弗被扯倒在地，他勉力支起被迫跪下的膝盖，愤恨地盯着将他围拢的人类。
“这精灵必须处决！”那位贵女的丈夫突然出面，怒指着希尔弗。
“处决可以，但先得拍下，您拍吗？”拍卖官露出商人锱铢必争的精明。
“我！”那丈夫像是被夺去气焰，焦急地等待妻子的决定。
而受伤的女人失去了对希尔弗的兴趣，由侍女慌乱地搀扶着往外走。
一行人匆匆离开，另一些人也跟着走掉，他们既怕自己受伤，又不敢拍下那个造成混乱的祸端。哪怕他如此美丽，但比想象中危险！
人群只剩下三分之一，有些胆大的留下来，也只是想八卦地看看是谁会更胆大地拍下那个银发精灵。
拍卖官咳了两声，像是没事人一样宣布竞拍开始。
无人动作。
流拍了。
起拍价被改动，重新开始。
仍是无人动作。
索菲娅往前凑了凑，只听那些人在说着这种珍品处决了实在可惜的话。
她又往前走了走，听到有人在说哪怕将那尤物关在地下室也不错，不过他们在等待再降价一波。
索菲娅穿过人群走到前面，她看到希尔弗垂落在地的破碎单翼，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走到拍卖官面前。
拍卖官挑起半边眉毛，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索菲娅全身使用年龄超过四五年的行头。
“小姑娘，你要做什么？”
索菲娅握住口袋里那个对她来说鼓囊囊的牛皮信封。
“最终流拍，他会被你们处决吧？”
旁边有人凑到拍卖官身后耳语几句。
拍卖官恍然道，“原来是你啊。”
少女掏出那个信封，没有一丝犹豫地放在拍卖官面前。
“我是个机械师。这是我全部的钱。与其销毁他，不如让我用来研究。”
“研究啊。”那拍卖官打开信封，数着里面的钞票。
“这些可不够。”拍卖官摇摇头，放下信封。
索菲娅只能执着地盯着他，她想了想，“还需要多少？我，也可以分期。”
“我们不接受分期。”
听到对方坚定的拒绝，索菲娅内心涌起一阵失落。
没办法了吗？
“不过，如果你另外答应将你接下来的三个A级发明专利转让给我，那个精灵就归你。”
拍卖官眼中露出狡黠的光，索菲娅紧紧地揪住袖口。
沉默。
台下有人起哄道，“搞这么麻烦做什么，我付全款！”
拍卖官看戏一般抱胸而立，巧妙地将请求弹回去，“现在不是竞拍，讲究先来后到。”
“签转让书吧。”索菲娅决绝地瞪视着对方。
她让人将希尔弗的锁铐全部解开。拍卖行的人架起银发精灵的胳膊，跟着索菲娅走出大厅，来到街道上，像对待物件一样将希尔弗抛过来。
巨型建筑关上大门，街上灯火寥寥。
索菲娅勉强接过希尔弗的身体，他的力气用尽了，靠在索菲娅身上虚弱地呼吸。
“那些人不是我找来的，希尔弗·尼萨·尼维厄斯。”少女郑重地声明。
“机械师。”银发精灵叹气一般，在她耳边只低语了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先跟我回家吧，你到底经历了什么？”索菲娅无法放任这样的希尔弗不管。
希尔弗却闭上了眼睛，不再搭理她，任由她支撑起自己全部的重量。
此刻，巨型建筑的顶层办公室里，拍卖官在灯下仔细地收好转让契约。
鹰钩鼻上架起的镜片反射着澄黄的灯光，眼镜的主人低笑，“鲁西·拜顿的得意门生，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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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流拍的精灵与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