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嘉市是北方的一个二线城市,虽然已经到了十月中旬,但街上的店铺依然在用“空调全天开放”做宣传。
按道理说,这么热的天,两个人稍微走近一点都会觉得油糊了满脸,然而,就在某个以昂贵出名的小区里,有一户人家却出现了几个人紧紧贴在一起挤在玄关角落的奇观,就好像客厅里面有什么吃人的怪兽似的。
上午十一点,门铃声准时响起。
躲在玄关的几人立马激动起来,仿佛已经透过大门看见了救星一般,谭家的女婿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以示安慰,说:“我去开门。”
他一脸紧张地打开大门,出乎意料的是,外面站着一个背着咖色双肩小包的年轻女孩,看模样好像还是个学生。
谭家女婿有点懵,回过头用眼神询问妻子,不是说是个很厉害的大师吗,怎么来了个小姑娘?
谭悠看着门口长相清丽冷白胜雪的女孩,一时也迟疑起来,她和闺蜜都相处三十来年了,再怎么样闺蜜也不会坑骗她才是,可这女孩不仅腿长腰窄,气质也是格外的出尘脱俗,身上穿那件灰色背心裙还是连她都没买到的ELVIORS当季最新限量款,如果她事先不知道这女孩的身份,还以为看见了哪家的千金呢。
闺蜜这个死颜控,该不会是看这个女孩长得漂亮就给她推过来了吧。
“你们好,我是苏何。”女孩看出他们眼中的怀疑,率先开口打了招呼,沉稳清冷的声线终于让她看起来有了几分可信度,“请问这里是谭家吗?”
“是的是的,苏大师快请进。”
谭悠拨开自家丈夫,赶忙请女孩进门,算了,都这种时候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毕竟她闺蜜那么挑剔的一个人,能入她眼睛的多少有点真本事。
宿知荷向裹得严实的几人点点头,抬步跨进了谭家。
刚才她自我介绍用的是为了方便行事起的假名,毕竟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如果有人因为她的姓氏联想到些什么,再传到某人的耳朵里,那将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宿知荷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谭家的情况并不复杂。
一个星期前,家里的孩子上完钢琴课回来,半夜突然发起了高烧,起初大人以为是夜里受了凉,就找家庭医生开了点感冒药,没想到孩子不仅病没好,客厅的空调也出了问题。
那个空调是声控的,平时也会根据家里的温度自动制冷或制热,可自从孩子那晚生病之后,那空调莫名其妙就坏了,他们找出遥控器按说明书按了半天也没用,那空调就是不开。
后来找原厂家的师傅来修,也没检查出个所以然来,维修师傅百思不得其解,他修了这么多年的空调,还是头一次这种情况,最后说给他们家免费换一个,这个就别用了。
这时候的谭家人还没联想到什么超自然事件,直到四天前,孩子的爷爷凌晨一点多起来,摸黑去客厅接水,低头放水杯的时候,他后背突然感到一阵凉意,他回头看过去,才发现那个坏了的空调居然自动开了,呼呼地朝他吹着冷风。
可诡异的是,空调和饮水机都是对着沙发安装的,怎么吹也不应该对着下面吹才是,还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专门对着人吹。
老人觉得不对劲,盯着那个吹风的空调看了半天,再一转头,对上一张吐着长舌的乌青鬼脸,正站在饮水机旁边用嘴对他吹风。
啪的一声水杯摔碎了,客厅的声响惊动了没关紧门的谭悠和丈夫,两人赶出来打开灯一看,老人已经捂着心脏直直倒在了地上。
他们连夜将孩子爷爷送去了医院抢救,幸好老人家平时经常去公园锻炼,身体素质还可以,很快就被推出了抢救室。
老人醒后仍然惊魂未定,在家里人的安慰陪伴之下,强撑着将那晚碰见鬼的遭遇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谭悠觉得家里空调这事没那么简单,立刻约了信这些的闺蜜出来喝下午茶,闺蜜听完谭悠的讲述,当即就变了脸色,给她介绍了近两年在东嘉市富人圈名声鹊起的苏何大师。
当时宿知荷正在上课,微信小号弹出来一条想请她帮忙的消息,后面是先付的订金,数字五后面跟了一串零。
宿知荷点了拒收,她现在大三了,虽然没打算考研,但还是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多余的精力去外地出差。
对方很快发来好几个求求了的表情包,宿知荷这下不知道怎么拒绝了,她跟这个客户姐姐是两年前认识的,有时候周末还会约着一起出去吃饭,可以说算半个朋友了,但……宿知荷想起了课业搭子交给她的任务,还有要阅读的英文文献以及才写了一半的调研报告。
是答应,还是拒绝呢?
宿知荷很纠结。
这时,对面将谭家的住址发了过来,还有具体发生的怪事,宿知荷一看,顿时放松下来,原来是建安区的,她大学在静河区,出了校门坐七站地铁就能到。
宿知荷打字回复:周六上午十一点,我过去看看。
一进谭家大门,宿知荷就看见了墙上那个被黑气笼罩的空调,很明显里面住了一只鬼,怪不得客厅没开空调都这么凉,她淡淡收回视线,说:“先带我去看孩子吧。”
“苏大师,这边请。”谭悠感觉这大师一进来,房里都不怎么阴气森森了,不禁对宿知荷又信了几分,连忙请她上二楼。
躺在床上的小女孩双目紧闭,小脸惨白,眼窝发青,嘴唇却红润异常,宿知荷眼里划过一丝了然,果然和她猜的一样,是阴气入体的缘故。
楼下空调里的那只鬼,应该就是附在小女孩身上才成功进到谭家的,只不过,那只是一只普通的鬼,应该不能随便附身才对……
谭悠看着床上的女儿,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苏大师,您快看看我的乐乐这是怎么了,她才9岁啊,怎么就……怎么就……”
谭悠丈夫揽住妻子颤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没事,听听苏大师怎么说。”
“帮我准备一个碗。”宿知荷强调道,“要瓷碗。”
不然要是她操作不当,把乐乐房间点了可就糟糕了。
幸好房间里就有一个给乐乐盛粥的碗,也省得下楼去拿了。
宿知荷让谭悠他们离远一点,她则从口袋里夹出来一张黄符,用打火机点燃,放进瓷碗里,再接点自来水,一碗符水就做好了。
“苏大师,”谭悠看着符水激动地问,“这是给乐乐喝的吗?乐乐是不是喝了这个就能好了?”
宿知荷将碗放在床头柜上,说:“不是,这个我有别的用处。”
用处就是给这些受到惊吓的客户起到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
宿知荷并不是正统出身的道士,她是自学成才,平时驱鬼除妖只需要起念就行,可这消除不了客户心里的害怕和恐惧,由此,她想到了做符水仪式的办法。
听说符水是道家用来祈福禳灾的,民间相传还有驱邪安神的功效,只是现在市面上大部分符水都是假的,包括宿知荷现在做的,有些符水甚至还有毒,如果不是现在时机不对,她很想告诉谭悠,这符水是不能随便喝的。
宿知荷两指并拢,沾了点碗里的符水,点在乐乐眉心处,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半分钟后,乐乐眼下的乌青渐渐散去。
见女儿终于醒来,谭悠扑到床边喜极而泣:“乐乐!乐乐!你终于醒了,知不知道你快吓死妈妈了……”
谭悠的丈夫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向宿知荷感谢道:“谢谢您苏大师,您不光救了乐乐的命,更救了我们的命,谢谢您。”
“对,苏大师,我们真的要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谭悠擦了擦眼泪,轻轻放下女儿,起身郑重地向宿知荷鞠了一躬,宿知荷扶起她,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我应该做的,倒是乐乐,我有个问题想问她。”
谭悠忙让开路来,“苏大师您请。”
宿知荷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问道:“乐乐,那天晚上你下课回家,还记得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乐乐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看向旁边的爸爸妈妈。
谭悠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温柔道:“乖,乐乐不怕,这是妈妈帮你请来的医生姐姐,你告诉姐姐,姐姐就会帮你治病哦,身上的痛痛都会飞飞啦。”
乐乐乖巧地点点头,对着房间里的大人慢慢说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本来司机叔叔是要来接我的,但是我想和小雪她们一起去广场玩,就没有上车,后来我们经过了一个很黑很长的巷子,里面有个叔叔问我,你家是不是有大空调啊,我告诉他说是的,然后他问我,叔叔可以来你家吹空调吗,叔叔太热了,我感觉那个叔叔好可怜,就答应了他……”
宿知荷看出乐乐不敢再说下去,便说:“好,谢谢乐乐,姐姐知道了,你现在闭上眼睛,姐姐帮你治病。”
“姐姐是要打针吗?”乐乐害怕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漂亮姐姐。
宿知荷笑了下,“放心,姐姐不打针。”
乐乐放心了,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宿知荷弯下腰,掌心划过乐乐的额头,随后乐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谭悠急忙抱住女儿,紧张道:“苏大师,这是……”
“别担心,”宿知荷说,“让乐乐好好睡一觉吧,等她醒来,一切都会过去了。”
谭悠感动至极,不住地鞠躬道谢:“谢谢您,苏大师,谢谢您,您的大恩大德,我谭家一定铭记于心,日后您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谭悠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用。”宿知荷扶住谭悠的肩膀,说道,“你们先在这里陪乐乐,我现在去一楼,看看那个空调是怎么回事。”
来之前她已经调查过了,乐乐说的那个巷子应该就是芳平路,十年前那里有个商场发生了爆炸,死了很多人,怨气极重,发生了不少灵异事件,当地政府请了高人才镇压下去。
所以说,空调里的那只鬼就是十年前被镇压的怨灵之一,乐乐无意中答应了它的请求,它便跟着乐乐回到了谭家,霸占了那个空调。
不过,宿知荷觉得谭家人还是不知道这些事情为好。
才过了十几分钟,客厅里变得更冷了,空调呼呼吹出阴冷的风,宿知荷没搞懂这只鬼在干什么,它是打算用这种方式吓退她吗?
宿知荷伸手往空气里用力一抓,那团盘踞在空调里的黑气立刻发出了尖鸣,下一秒,一个五官变形舌头吐在外面的烧焦鬼充斥了她的视线。
宿知荷几乎是瞬间就闭上了眼睛,同时,她手腕上的运动手环震动了起来,提醒她心跳过快,要保持冷静。
绝大部分人死了都会变成鬼,一部分鬼由黑白无常带入地府转世投胎,一部分鬼执念未消在世间游荡,这只鬼很明显就是第二种。
宿知荷闭着眼,手掌凭空一推,企图靠突脸吓退她的烧焦鬼立刻被弹了出去,它好像终于看出谭家请来的这个女孩不是个好惹的,缩在沙发和茶几的空隙里不敢出来。
“还知道害怕,看来还有点神智,应该能听懂我说的话。”宿知荷掏出特制的墨镜戴好,在黑暗中凭着感应很快锁定了它的位置,“导致你们商场出事的老板已经被判了死刑,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执念要留在阳间,可这家人是无辜的,我得送你离开这里。”
烧焦鬼啊啊了两声,宿知荷这才想起来它的嗓子是坏的,于是道:“我可以帮你暂时恢复声音,但是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能再吓人了。”
烧焦鬼缓慢地点点头,炭化的皮肤随着它的动作掉在地上,化成黑烟散去。
宿知荷手指微动,一道金光飞向了烧焦鬼的嗓子。
随后烧焦鬼发出了两声短促的音节,声音很小,宿知荷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烧焦鬼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宿知荷听得满心疑惑,怀疑是她这几天写调研报告写得提前耳背了。
宿知荷认真听了片刻,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烧焦鬼说的还是那三个字。
“……杀了我……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