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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渡海

胃镜之后,沈溪画又做了病理和影像检查。

结果出来那天,我们坐在消化内科外面。她没带平时工作的手机,手里只拿着那本冰岛旧杂志。杂志是我们出门前从书架上取下来的,她说等号的时候翻一翻,总比盯着叫号屏好。

可她却一页也没翻。

医生把我们叫进办公室,说了病名和分期。胃癌,中晚期。后面的内容我听得不清,手术、药物、进一步评估,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却需要反复确认,我想我那时一定是不可置信的。

沈溪画比我先开口:“如果治疗,能有多大概率治好?”

医生没有给她一个轻巧的保证,只解释了目前可能争取的方案,以及每种方案要承担的代价。

她认真听完,又问:“如果不治呢?”

我在旁边叫她:“溪画。”

她转过头:“我只是想问清楚。”

那天我们拿了更多检查单,也拿了另一家医院的地址。医生应该是早已看惯人间生死,没有催我们当场决定,让我们回去考虑,尽快再来。

走出医院,她还惦记着之前说好的火锅。

我说:“你现在还吃什么火锅?”

她想了想:“那喝粥吧。”

我们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粥店。她点了青菜粥,吃到一半便放下勺子,说饱了。我没有劝她再吃,只把剩下的半碗挪到自己面前。

她看着我:“你刚才是不是没听懂医生说什么?”

“听懂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哪家医院更好。”

她点点头:“好,你慢慢想。”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替她挂了三家医院的号。每次她都去,医生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检查也一项项做完。我查资料,记下不同方案的名称和副作用,夜里睡在客厅,怕翻来覆去影响她。

有一次她半夜出来倒水,看见我还坐在电脑前,便站在桌边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找的医院够多,总会有一家说出你想听的答案?”

我合上电脑:“早点睡。”

她没有走:“江湿砚。”

“明天再说。”

“你现在不愿意听我说,明天也不会愿意。”

我不想在医院之外的地方跟她讨论这些。仿佛只要不说出口,事情便还能停在检查结果以前,停在我们计划吃火锅、交房租和往铁盒里放钱的日子,可美好的日子一去不回。

她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我不想做抗肿瘤治疗。”她说。

我盯着她:“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把剩下的时间都放在医院里。手术、化疗,这些我都问清楚了。可能多争取一些时间,也可能一直在应付副作用。我不想那样过。”

“可也可能有效。”

“是。”

“有效就能多活几个月。”

“也可能没有。”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擦出很响的一声:“你拿一个‘可能’,就要把另一个可能放弃?你同意我都不会同意的。”

沈溪画抬头看我,脸色比前几天更差,语气倒很平静:“所以这是我的身体,我得选一个自己愿意承担的。”

“那我呢?”

她没有说话。

“你问我愿不愿意了吗?你想过我怎么选吗?”

“我想过。”她说,“就是因为想过,才一直陪你去医院。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接受,可你不能替我算,哪种日子更值得。”

我觉得她残忍。明明是她要离开,却还能坐在那里,一条一条告诉我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那天我们没有谈出结果。

我睡到沙发上,半夜听见她起来吃药。她没有开灯,吃完便回了卧室。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还是走进去,躺在她身边。

她背对着我,说:“我以为你今晚不来了。”

“这是我家。”

“也是我家啊…”

“知道就好。”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我腾出位置。我从后面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她从不喊疼,只是过了很久,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在深夜里,颤抖的气息,彼此可知;跳动的心脏,彼此可闻。

“我不是想少陪你。”她说。

“嗯。”

“我只是想在还能出门的时候,多出去几次。想在人生的最后时光过点好日子,也想把该去的地方去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里。

“冰岛?”我问。

“嗯。”

“那本杂志都被你翻烂了。”

“所以得去看看真的。”

第二天,我们又去见了一次医生。这次我没有只顾着问怎样把她留下来,也问了如果她选择舒缓治疗,接下来的疼痛、进食和日常用药该怎样处理。

医生给了我们很具体的建议,也提醒旅行必须根据她的身体状况决定,不能把行程安排得太满。

沈溪画听得很认真,出诊室后对我说:“谢谢。”

我说:“我还没同意。”

“那你慢慢同意去吧,我可不等。"

“你别总把这句话还给我。”

她笑了:“有用就行。”

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同意,我至今也想不明白。

我只是替她准备了药,向公司请了长假,又把冰岛的行程重修了好几遍,原来我们想做环岛旅行,最后只留下几座城市和几片海岸。每天走的路不能太多,住宿附近要有吃饭的地方,车程长的日子之后必须空出一天休息。去网上找了很多行程,想了想,最终还是算了。

沈溪画看完行程,说:“这样也挺好,我们本来就不该去太多地方。”

“为什么?”

“去多了,下次就没有借口再来。”

我没有接话。

出发前一晚,她把看鸟基金的铁盒倒空,纸币和硬币铺了一桌。我们数了两遍,数额离原定的旅行预算还差一些。她把硬币一枚枚收回去,说剩下的以后再攒。

我说:“不用以后。”

她抬头看我。

“这次先去。”我把钱收好,“回来再说。”

飞机落地时,沈溪画睡得不是很安稳。她靠着我,醒过几次,每次都先问到了没有。等真正看见窗外的地面,她反而安静下来,额头贴着舷窗,很久没有动。

冰岛的夏天比我想象中冷。我们带的衣服不算厚,下飞机后又去买了两副手套。沈溪画挑了一双深蓝色的,说我戴上像要去搬行李,自己笑得直不起腰。

我没有跟她计较。她那天笑了很多次,已经值回手套的钱。

我们照行程慢慢走。她状态好时,便下车去附近散步;不舒服的时候,就留在旅馆睡觉。我不再因为她少看了一个景点而着急。因为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旅行。

有一天下午,我们哪儿也没去。旅馆窗外能看到海,她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还亮着。我给她倒了温水,她捧着杯子,忽然说:“这里跟杂志上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照片里的海看着很静,真的海一直在动。”

“照片又不会动。”

“所以我才要来。”

她说得理所当然。我替她拉好被角,没有反驳。

去看海鸟那天,风很大。

我们裹紧外套,沿着铺好的路走了很短一段。沈溪画走几步便要停,我陪她站着。远处有鸟从海面上升起来,越过我们头顶,又落回另一边的礁岸。它们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几只刚飞起来便退了回去。

沈溪画仰头看了很久。

“你看那只。”她指给我看,“它飞走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只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白点:“哪只?”

“最圆的那只。”

“这么远你也看得出来?”

“我画的,当然看得出来。”

我知道她在胡说,没有拆穿。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又飞回来了。”

那只鸟确实落回附近,也许不是同一只。沈溪画却很高兴,守信用的人赴约了。

“江湿砚,”她说,“飞得远和回来,原来不冲突。”

“你以前总说,去了远的地方就留不住。”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心里说过。”

我无法否认。

她把手伸过来,我隔着蓝色手套握住。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吹得衣服一直响。她看着那些鸟,忽然问我:“你带戒指了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戒指?”

“我放在你外套左边口袋里的。”

我摸出两个很小的盒子。里面是一对素圈,没有花纹,也没有钻石。我看向她:“你什么时候买的?”

“出发前。没用看鸟基金,用的我自己的钱。”

“你还背着我存钱?”

“偶尔接了点私活。”她说完,见我一直盯着她,又补充,“不是很累的活。”

我把一枚戒指拿出来,替她戴上。尺寸正好。她把手举起来看了一会儿,说:“那我们算不算在这里结过婚了?”

“没有仪式。”

“现在有戒指。”

“也没有证人。”

她指了指周围的鸟:“这么多,还不够?”

我没忍住笑:“它们一会儿就飞了。”

“飞走也算来过。”

我给她戴好戒指,又让她替我戴上另一只。她没有说那些很长的话,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江湿砚。”

“嗯?”

“我很幸运。”

“我也是。”

“高中认识你,大学又遇到你,现在还来了这里。”她一样一样数完,自己先笑了,“这样想想,我得到的东西挺多的。”

我没有让她别说了,也没有告诉她以后还会有更多。

我只是握紧她的手,陪她站在风里。

鸟群再次从礁岸上飞起来时,她靠住了我的肩。我们没有追着它们看,也没有再继续往前走。海水一直在动,戒指贴着我的手指,起初很凉,后来慢慢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