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青衣从鸡窝摸了两枚新鲜的鸡蛋,用余下的米简单烧了些粥食应付早饭,见柳奕还在床上睡得香甜,便没有打扰。只将她的那份饭食留在篦子上,用死火慢慢烘着保持温热,青衣便自己背着六七只兔子往镇上去了。
根据青衣近日所知,这大奕山本来就处于中、西、南交汇之地,俗称三不管地带,各方势力管辖都相对薄弱。而红枫镇则位于大奕山东侧,距山脚下约三四里处,下游还散落着几个小村子。镇子正好坐落在附近群山中为数不多的山谷平地上,虽然面积不大,但却已经是方圆数十里最繁华的地方了。最上游山坡上原本住着好几户人家,后来生活逐渐有了起色,就都陆续搬了下来,只剩下柳奕一家还在山林里住着。
一路上,周围的零星水源陆续地汇聚到溪里,等到了镇上却已然成了丈余宽的小河,从镇子中央穿流而过。镇上里唯一的拱桥横跨其上,连接着两岸的青石街道,虽然地处偏远,拱桥两侧却还是一丝不苟地雕刻着木芙蓉的纹样,提醒众人此地仍处于芙蓉柳氏地界。
此桥名为响水桥,因溪水流过潺潺作响而得名,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每日的早市就是以此桥为中心,沿着两岸陆续铺开。青衣混在赶集的人群中,找了个空位将野兔放在地上,摆好摊子等候买家。
刚忙活完不久,就有一位驼背的老翁背着双手凑了过来,晃晃悠悠地问道:“小伙儿,你这兔子怎么卖啊?”
“三十文一只。”青衣平淡的答道。
“嚯!是个姑娘啊,怎么穿的像个男子?”老翁抬头,略带惊疑地低声嘀咕着,语速极慢,继续道:“你是从外地来的吧?”
“与你无关,三十文一只。”青衣将话茬拉回到买卖上。
“哦哟,果然是年轻气盛,一点耐心都没有。别人都卖二十五文,你三十文怎么卖得出去哟?”老翁眯着双眼缓慢地说道。
“你买不买?”青衣目标明确,其余的一概不理。
“哼,按照你这么卖东西,客人都要被你吓跑咯!”老翁有些不悦地捋了捋胡子,但随即又在脸上挤出几道褶皱,笑道:“年轻人,二十五文。你卖,我就买。”
“成交。”青衣不想浪费时间。
“爽快!”老翁笑眯眯的付了钱,挑了只个头最大的,离开时满意地嘟囔着:“嘿嘿,回去给大孙子炖汤……”,便扬长而去了。
今天除了她之外,早市上根本没有其他人卖兔子,那老翁为了省钱故意忽悠她,青衣懒得较真罢了。随后有人前来打听,青衣依然按照三十文报价,这个季节的兔子本来就肥美,何况她昨晚专门挑了个头大的下手,三十文一只已经算便宜了。就这样,手里的兔子很快就只剩下两只,因为个头略小一些,所以不受买家青睐,青衣准备降价处理掉就快点回去了。
不多时,一位女子来到摊前,还不等青衣开口,那女子便先一步说话:“听说你的野兔卖三十文一只?”此女嗓音细腻妩媚,但语气却十分端庄,不知是附近的哪家闺秀。
青衣闻声抬头,发现对方的半张花容藏在扇后,一双媚眼也在同时打量着自己,便点头回答道:“剩下这两只个头较小,给姑娘便宜些。”
“我都要了。”女子似乎并未听她把话说完,便示意身后的男性仆从掏钱。见状,青衣蹲下身将两只兔子捆在一起,递过去的同时补充道:“一共算姑娘五十文钱。”
接过钱,青衣刚要清点,街道里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似乎还有人喊着遇到妖怪了之类的话,引得周围人都纷纷过去围观。她也顾不得数钱了,草草将摊子收起来,跟着人群凑了上去。
隔着众人,青衣远远地听到有人说:“这人是早上在我们村口儿发现的,我们本想着一起到镇上赶集采买些物资,结果村头的老赵跑过来喊我们去救人。我们过去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样了,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附近只有刘大夫医术最高超,所以就把人抬过来了。”另一个人又补充道:“我早上起来刚出门,就撞见他满身是血地趴在我家门口,差点儿没给我吓死!你看他还有救吗,刘大夫?”
原来这就是那个刘大夫的医馆,店面确实不大,门口还晾着一排药材。正当青衣在外面听得云里雾里的时候,一位老者突然惊呼起来:“老夫方才就说了,这人没救了!这根本就不是人为的伤口,一定是怪物所为!说明我们周围有地方闹妖怪啦!”
青衣立刻认出了此人声音,正是今早第一个光顾她摊位的那位老翁。周围看热闹的众人,被那老翁的言论弄得人心惶惶。青衣闻言挤进人群中,被众人胡乱地推搡着,往近处凑了过去。旁边也有人指出他是在瞎说,多少年都没听说过这种事了,万一是失足从山上滚落下来,中途被木石所伤也未可知。
那老翁反驳道:“你们是没见过,当然都不知道!早些年不太平的时候,老夫曾经亲眼见过,被那种怪物伤过之后,伤口就跟他这个一模一样!你们别不信!”老翁眯起双眼顿了顿,捋着胡子继续说道:“依老夫看呐,还是赶紧派人去城里,请修道的仙师来降妖除魔,方能保此地平安呐!”
青衣好不容易凑到了近处,上前一步想进入室内查看伤者,却被门口的几个村民拦了下来:“你是干什么的?这里现在不让随便进!”青衣不慌不忙地略施一礼,平静地解释:“在下略懂修道,方才碰巧听闻这里有人被邪祟所伤,特来察看。”
屏风里头的那位老翁一听到此话,连忙上前一步来到青衣跟前,一副谄媚模样,笑道:“哎哟!年轻人,老夫先前就观你气质非凡,没想到阁下竟是修道之人,失敬,失敬,快里边请!”
进入室内,见伤者躺在病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施针止了血。药柜旁有个男子正低头忙着碾药,约摸有三十六七岁,颇为儒雅,想必就是刘大夫了。青衣简单检查了一番,对刘大夫说道:“此人已经回天乏术了。”对方听完,默默抬起头,叹了口气,回应道:“我知道,帮他减轻点痛苦罢了,看能否助其恢复神智。”
“此人神志不清是因人之将死,邪祟伺机侵入心神所致,寻常药草无用。”说着,青衣从身上掏出一张黄色符纸,贴在伤者印堂。屋里的人听到 “邪祟”二字,便低声嗡嗡地相互交头接耳起来。
青衣单手掐诀,伤者原本惨白无神的面孔,瞬间扭曲狰狞起来。紧接着,青衣将手印快速改成阳剑决,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冲着伤者眉心一定,只见一道黑气从贴符纸地地方冒了出来,伤者当即又昏死过去。那股黑气出来后正欲逃窜,就被青衣眼疾手快地收进了一个陶瓷小瓶中。青衣迅速地将瓶口封住后,把伤者头上的符纸取下来,包裹住瓶身后才收入袋中。
周围的那几个村民,尤其是那个老翁,在一旁连连惊呼,赞叹不已。刘大夫倒是不为所动,继续将研磨好的药粉洒在那人的伤口上,将夫人端上来的汤药给伤者灌了下去。片刻后,那人伴随着一声呻吟缓缓醒了过来,脸色非常之差,有气无力地说:“救……救我……有……妖怪……陈……咳咳……陈家庄……后山……上……咳……咳咳咳……”伤者突然咳嗽起来,露出了十分痛苦的神情。
“陈家庄!是陈家庄!” 此言一出,原本就焦急的那几个村民们,现在越发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在原地团团转了起来。“他们后山里有妖怪?”“是什么样的妖怪啊?”“那离我们村可没多远啊,这下怎么办呐?”
正当众人焦头烂额之际,伤者用尽全力拉起了刘大夫的手,虚弱地请求道:“求……你们……救我……女儿……”说完 “啊”的一声便断了生机。刘大夫叹了口气,将死者的手安放回去,起身对青衣鞠躬行了一礼。青衣跟着也回了一礼。刘大夫这才缓缓开口道:“此事,非我等寻常人之力所能及,须依仗仙师援手方能解决。”
“仙师您大人有大德,请帮帮我们吧!”“是啊,求仙师救救我们吧!” “要是仙师不肯帮忙,我们就死定了!”一旁的众人开始担忧起来,不禁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纷纷请求青衣出手相助。
“自当尽力而为。”青衣抱拳回应众人,转过身对刘大夫秘密交待了几句,便从簇拥地人群中离开了。
等青衣回到院子里,却见柳奕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疑惑问道:“你怎么了?”柳奕闻声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随后她大喊了一声师父,便跑上前去,一头扑在青衣怀中,哭了起来:“我以为您不要我了,趁着奕儿睡觉,将奕儿丢下,自己走啦!师父!”
“我怎么会不辞而别呢?”青衣安慰着怀里的小哭包,虽然她起初确实想过跑路,但毕竟不是君子所为。青衣继续问道:“给你留的饭吃了吗?”
“起床就发现师父不见了,奕儿哪儿还有心情吃饭啊?”柳奕有些撒娇地抱怨起来。
“这不是回来了吗?”青衣继续安慰,然后跟她交代正事儿:“你赶紧把饭吃了,等会儿送你去刘大夫家。
柳奕一听此言,表情立刻委屈起来,可怜巴巴的说道:“师父!您这不还是要赶我走么?求求您了,我一定好好表现,别赶我走!”
青衣发觉自己的话让对方产生了一些误会,便赶紧跟她解释了早上在医馆发生的事情,这才将人劝了下来,肯去收拾东西吃饭了。青衣趁柳奕吃饭的功夫,将卖兔子的钱倒出来数了数,不禁疑惑道:“怎么多了十文?”
“多了总比少了强吧?能多买点盐了。”吃饭也堵不住柳奕的小嘴。
“好好吃饭。”青衣催促道。柳奕闻言撇了撇嘴,加速吃完了早饭。
青衣确认问题出在最后那个姑娘身上,因为在她之前卖兔子收的钱都是清点过的。都说了只算她五十文,但她还是照原价给了六十文,青衣觉得:要么是她和那个仆人都没听清,要么就是人家根本不差这点钱。很难想象这穷乡僻壤之地,还能遇上这种富人小姐。
饭后二人从后门溜进刘大夫家中,跟刘夫妇解释了柳奕双亲遇害以及解决凶尸的事,让他们暂时保密,并且在自己外出除祟期间,帮忙照看柳奕。青衣将买兔子的钱尽数交给柳奕,并叮嘱她换好糖和盐以后,乖乖在刘大夫家等着,自己处理完邪祟就回来接她。
简单跟刘大夫确认了陈家村的大致情况后,青衣在柳奕依依不舍的注视下,消失了在巷子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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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诡神龛恶斗痴怨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