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回到家门口,院子里突然传出来一阵鸡叫,咯~咯~咯~咯哒!咯~咯~咯~咯哒!……
“咦?好像我家的鸡耶。”奕儿听见有些熟悉的几声鸡叫,是家养鸡那种笨笨的叫声。她阿爹原本养了几只鸡用来下蛋,除了可以供给自家食用,还能用多余的鸡蛋换取日常所需。昨天鸡圈被砸坏后,它们一下子全都跑散到周围林中去了,没想到如今居然还有鸡能摸回来,专程进到窝里下蛋,真是绝世好鸡。
柳奕凑过去近看,居然一次回来了三只,她赶紧把鸡圈的缺口堵上,避免它们再跑出去。当晚,青衣拒绝了柳奕做饭的提议,并给她露了一手自己的烤鸡手艺,令对方折服得五体投地。
睡前,青衣和柳奕认真地商量讨论了一番,最终决定明天一大早,先去镇上那个开医馆的刘大夫家里碰碰运气。
据柳奕所言,这刘大夫的医馆虽说铺面不大,但却一直秉持着悬壶济世的理念,镇上的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愿意去找他。他老婆也同样是个妙手仁心的贤夫人,多年以来,两口子在镇上颇受敬重。只不过,这位夫人好像身体不大好,听说她自年轻时就一直如此,所以两口子膝下未曾有过一儿半女。有的人说刘大夫心疼夫人身弱,便不愿她再受生产之苦,诸如此类。总之,镇上的人每每提及此事,都要忍不住替他们惋惜几句。
如此一来,这刘大夫家还当真是个能让人放心托孤的好人家,青衣如是认为,若是他们愿意收留柳奕,自己便可安心离开此地。
第二天清晨,柳奕一早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整理了一番,提出想到山上再见一眼双亲。青衣疑惑,镇上到这里不算太远,以后随时都能回来,何故非要现在去看?她心里这样想着,但口里还是答应了。
剩下的两只母鸡被绑了双脚窝在地上,原本是预备让柳奕一齐带去镇上的。青衣趁着她收拾准备的空挡,三下五除二地处理了其中的一只,用油纸打了个包裹。由于时间有限,青衣下手时便简单粗暴了一些,不过整体无伤大雅。
临行前,两人又来到墓前,柳奕将那只侥幸存活的母鸡从竹篓里捧出来放在地上,接着从里面拎出了一提药剂和一小坛酒。她跪下身将药剂放轻在碑前,低声道:“阿娘,这是您的药,希望您泉下有灵能够早日康复。”接着将酒也摆了上去,继续道:“阿爹,这是你前几天偷偷藏在床底下的酒,你藏的时候奕儿不小心看见了,现在给你送过来。”
青衣将油纸包裹作为祭品摆到了墓前:“这……是贵府的鸡,还请二位早日安息,在下定将柳奕姑娘安置妥当。”
“阿爹阿娘,奕儿可以照顾好自己,有青衣姐姐在,你们就放心吧。”柳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捧起地上那只仅存的母鸡放回竹篓里,两人便下山去了。
“令慈患了何种疾病?” 青衣问道。她方才见柳奕的在坟前摆的药剂,不禁有些好奇。
柳奕解释道:“阿娘在生我的时候不慎染了风寒,尽管后来一直好生将养着,却还是不幸落下了病根。后来每年的叶落之时,阿娘便会复发咳疾,严重的时候还会发热好几天,十分痛苦难熬。好不容易这两年才见好一些,就……”说着柳奕便忍不住哽咽起来,顿了顿,继续道:“但愿阿娘在天上能早日康复,不要再受病痛之苦了。”
“疾病只依附于人的血肉之躯,令慈如今魂魄归天,自然不会再被这些肉身病痛所扰。”青衣安慰道。
“真的吗?”柳奕听到以后,睁大眼睛,追问道:“青衣姐姐是修仙之人,你说人死了以后,魂魄真的可以去到天上吗?”
“可以。若他们能早日安息,魂魄便可再入轮回。另外,我是修道,不是修仙。”青衣耐心解释。
“哇!这么深奥!那阿爹阿娘他们在天上能看见我吗?”柳奕继续追问。
“能。所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们才能安心。”青衣不厌其烦。
但实际上,人死了就是死了,对死者本人而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一个人生前就算是再怎么苦大仇深,纵使死后留下铺天盖地的恨意,即便这些恨意最终凝结成了凶煞邪祟,那也只是残存世间的阴风怨气罢了,与腐坏生毒的臭鸡蛋没有区别。人死后唯一能留下的,只有在活着的人回忆里的,那份思念而已。
一路上,柳奕说了许多关于她自己的事,比如:她听父母说过,他们家是在她两岁的时候,从别的地方搬过来的,因为镇上的房子太贵了,所以才住到了山坡;还说她现在十二岁,三日后的八月十六就是她的十三岁生辰;她还说自己身体很好,从小就没怎么生过病;还说自己不仅跑得快,力气也很大,所以经常主动请缨去镇上采买物资;还有……
虽然青衣通常说话的音量都比较低,但她还是感觉自己这两天说过的话,比过去两年的加起来还要多上许多,嗓子已经隐隐有些发疼了。说话间,两人便行至枫羽亭旁的石板桥上,秋风吹着枯萎的枫叶从山坡上飘落而下,在空旷的田间像红色的羽毛一样漫天飞舞。
青衣的思绪随落叶飘走了片刻,等回过神时,发觉耳边的叽叽喳喳的话语声不知何时静默了下来。她回头察看,发现柳奕还在桥头呆呆站着,神情严肃地盯着亭中的石板长凳,或许是回想起了前天傍晚在此处歇脚时,那般无忧无虑的心情吧。谁曾想,短短两日不到,便已物是人非了,此刻她必然已经换成了另一种心境。
“柳奕姑娘?”青衣轻声唤了一下,但见对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索性等她片刻,倒也无妨。
“青衣姐姐!”片刻后柳奕突然喊了她一声,语气极为郑重严肃,一反她先前的柔弱模样。
“怎么了?”青衣诧异地转过身来,淡淡问道。
“能不把我送人吗?”柳奕郑重其事地问道,眼神中充满坚定。
“不是说好了么?你没有可以投靠的亲戚,刘大夫家是最好的选择,这样你爹娘在泉下也能安心。”青衣心中有些惊讶,但表面还是不紧不慢,提醒对方先前的讨论结果。
“青衣姐姐……您收我当徒弟吧!我也想和你一样斩妖除魔!”柳奕的语气带着请求,但更多了几分坚毅,与之前唯唯诺诺的样子截然不同。最后“斩妖除魔”四个字还夹杂着细微哽咽,仿佛是下了很重的决心,花了很多的勇气,才最终义无返顾地说了出来。
“开什么玩笑?”青衣察觉到了对方的认真,语气立刻变得冰冷起来。
“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柳奕急忙解释起来,不由得提高了语调:“我想跟着您学本事,那样我也有能力保护自己,还能……为我阿爹阿娘报仇!”只是说到最后一句时,气势隐隐弱了一分。
“仇不都已经报了吗?凶尸上的煞气已经炼化了,周围暂时没有别的邪祟,你可以刘大夫家在安心地生活,跟着我做什么?”青衣语气愈发冰冷:“你了解我是什么人么?”虽然现在还是秋天,但青衣的语气,仿佛严冬里结了冰的河水一般寒冷彻骨,听得人不由得浑身打冷战。
“但是……”这股严寒将柳奕的气势瞬间击碎,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不论您是怎样的人,您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奕儿想学本事!想变强!想以后也能保护身边的人!求您……”柳奕的语气愈发强烈。
“保护么?”青衣毫不客气,厉声打断了柳奕,冷酷中隐约掺杂了一丝愤怒,但又好像不只有愤怒,转身留给对方一道背影,低声道:“你怎么知道不是连累?何况你现在根本就是个孤儿!……”青衣脱口而出“孤儿”两个字,仿佛她自己也跟着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顿了一刹,随后立即补充道:“没人需要你的保护!”
“不是……不是这样的!” 柳奕着急的快哭出来了,声音里夹带着哭腔,说话开始有些颤抖。“只要能跟着青衣姐姐,奕儿就不是孤儿!”柳奕说着,便冲到青衣身后,跪在地上拉住对方的衣角,继续哀求着:“奕儿体力很好,能帮您干很多活儿,只要跟您学本事,奕儿什么都愿意做!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求您带着奕儿一起走吧!”
“不行!太危险了,不能带你!”青衣提高了音量,回答得斩钉截铁。她丝毫没有察觉到此刻,自己的气息已经有点混乱了,说话时的平稳与冷静,也比平日削减了几分。
“奕儿不怕危险!只要能学本事,奕儿就算是死也不怕!”柳奕急得干脆抱住了青衣的双腿,奋力补充道:“如果真遇到危险不幸死掉了,那也不怪青衣姐姐,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奕儿认命!”
“你!……”青衣就这样被迫杵在原地,双腿被柳奕抱着不撒手,就像先前在旁边的枫林里一样。只不过她那时哭,是因为遭遇了危难而恐惧,现在哭,则是因为宁愿拼命也想变强的不甘。柳奕这副苦苦哀求的样子,和这股拼上性命不顾一切的冲劲儿,将青衣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撞得生疼,迟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秋风萧瑟,红枫胜火,枯叶飘零。整座大奕山却被明媚的阳光晒成一片橘红,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熠熠生辉,山林中时不时传来几声悠扬的鸟鸣,金色的稻田掠过数道波纹。清澈的溪流从山里潺潺地奔出来,围着亭子绕了一道柔美的弧线,而亭子前一跪一站的两道身影,一动不动地僵持了许久。
“……”
“……”
“你会后悔的。”青衣终于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用压得极低的声音,略带嘶哑地回了一句。她始终不曾低头看对方,只是自顾自地望向远方,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觉得刚才的那阵争执,令她此刻心烦意乱。
“奕儿不后悔!”柳奕闻声,抬头睁开她那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只能看到对方冷酷的下巴。见青衣没有继续拒绝,柳奕喜出望外,赶忙撒开抹掉眼泪向,整个人后挪了一步,端正跪好,双手合拳,准备行叩拜大礼:“徒儿柳奕,拜见……欸?”柳奕的拜师礼刚行了一半,剩下“师父”二字还没喊出口,就被青衣抓着肩膀一把拎了起来。
“我没答应给你当师父。”青衣冷着脸松开手,便抽身朝着山林而去,把柳奕独自丢在原地,不管了。
柳奕见状紧随其后:“在我心里您就是师父!”但对方的背影已经越来越远了。 “别丢下我!师父!”柳奕一边加速,一边着急地喊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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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逝者已逝生者谋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