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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序]

久生疑虑,常堕梦魇。醉生凄凄,泪涕九天。

对待“完美高端”的态度:羡慕妒恨,蔑视鄙愤。

自我总结:小人心思,难容沙粒。一事无成,到死都怨,天地不公。没钱没权没势,无情无义无名。死后回首往事,只恨未在生前痛快谩骂,刁难他人。窝囊一辈子,蠖屈鼠伏,潜深伏隩,矫揉造作,庸懦无能,自以为温煦平和,实则暴烈粗鄙。对所遇者,一视同仁,皆瞧不起,虚伪至极,难忍恶心。除奸恶犯法,死性绝不改。

观画中艳丽傲花一朵朵,狐媚子与疯秀才提笔为述:心似石蜜屑,情同陌上壒。若非刻意,怎得纠缠。亏欠尤多,几世得偿。

高山触流云,深海揽群星。宛见青烟流若海,昙花似鸩酒,柔中带刚,徽羽缎现,纵源流长。醉意灼酒之一,谈楼心扉,只此一次,甘心悔恨听风拾取,再现梦中二三,为此揭过往,恸心挽之意。曾见,恢宏融于砾石,微小展于寥廓,人去楼空,心灰意冷,叹茶微凉。百感集,恢梦忆,只求山倾海啸有余,一隅故地重逢,前缘未决,怎甘芘芣。冷面遗人泪,故作孤高态。骨寒情人心,回头方恨晚。为你我将日月刻心,求于地底汇融此身,轮回未止二人陨,溅泪崩血系情缘。

后疯秀才江郎才尽,服毒自尽。

此画裱于厅堂,年年供奉。

驱邪不成,引鬼上身。

手足无措,虔诚赎罪。

——

自从做了那件不该做的事,我的意识长久谵妄,悬在半空散不去,仿佛一直滞留在通往死亡的途中。

小县城陡然变天,连绵涝雨倾盆。涨水之时,我还吹着口哨,屹立雨中,幻想自己是不惧风雨的勇士。

我嘴角一弯,眼皮一撩,袖子一撸,鞭子一挥,羊群咩叫。惊雷轰然贯穿我的躯体。

一瞬间,我糊了。

但我没有死。

因为我身上藏了符,替我挡下了灾。

我早年总觉世上藏有两个我,心里惶惶,特意寻老道来驱邪避祟。屋子四周点着香,烟雾缭绕,老道捏着手指嘴里念着什么咒语。我耐心将要耗尽,被呛得不敢呼吸,连眼都睁不开,我忍不住咳嗽两声,而后老道睁大眼睛,说我八字稀异,本有升官发财的大机缘,偏心底生一丝悲悯,总把我拖进恐惧与幻想中。老道又断我命薄寿短,叮嘱我万不可相信任何人,否则不得好死。末了,他作一道黄符交我贴身带着,护我性命。

我也曾心怀大志,可每次老天都会在成功触手可及时,让我体会到刻骨铭心的悲哀,致使我的努力付诸东流。

现在,我不过是个在村边地里放羊的穷鬼,再掀不起风浪。

田地里有一口废弃多年的洋井。一只眼瞎、生性蠢笨的小羊羔失足坠了进去。若不是它凄厉的叫声穿透雨幕传到我耳中,我大可以装作一无所见,转身快步回家。

毕竟,我刚刚捡回一条性命。

但是一道女人细柔的声音不断勾引我,她叫我过去,我便无法控制我的身体,走到了井边。我跪在凸起的岩沿上,雨水漫过膝盖。我俯身望向灌满雨水的井底,里面漆黑一片,空无一物。我支起耳朵竭力捕捉羊羔的哀鸣,却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我当时在想,我的背后会不会突然冒出一个极其痛恨我之人,把我推进井里。

突然我从身后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我猛地一惊,向后退步,转过身。

一个路过的年轻媳妇瞥见我,吓得尖叫着仓皇逃开。

顺着她惊恐的瞳孔倒影,我低头看向自己,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吐出来。

我的皮肉浮肿发紫,密密麻麻的毛孔大张,好些地方已经开始腐烂。

我浑身剧烈颤栗,狼狈地滚回家里。

自这场噩梦里惊醒,天已大亮。

我藏起来的符咒成了一摊灰烬,沾满了我的衣服。

我知道,我离死不远。

屋内阴沉寒冷,墙壁已经被油烟腐蚀成了黑色,一根麻花状的电线下坠着个满是塔灰的老式灯泡,这发着昏黄光亮的灯泡照亮了地桌上几个没洗的碗和散落了一地的花生皮,卡顿的电视机嗡嗡作响,像哼着什么调子似的,床铺对面立柜上碎裂的镜子被胶带粘住,错位的镜面把床上的人分割成两半儿,床上铺着的单子裹满了油泥,一碰那发灰的被子,只觉它又冷又黏,沉重到提不起来。

我伸出一双枯树皮般脏皴的手,颤颤巍巍地从床底掏出一只盛装杂物的纸皮箱子。扒开箱内那块长了醭的面饼,拎出里面皱缩的紫色塑料袋,解开绳扣儿,里面包着一袋返潮的烟叶。我伸手胡噜了一番,好在还能抽,再从袋子里面另装的塑料小盒子里搓出一张烟纸,一抿一放一卷,点燃后狠狠抽上。

我叼着烟卷眯起眼,看着镜子里瘦到脱相的、丑陋的人脸,恶心至极。

我拽开屋门,像吸血鬼见到了最不喜的日光,变得异常愤怒。我摔了烟,刚牛哄哄踩下台阶,就被一层湿滑苔藓使了绊子。

我情急之下骂了句街,手肘僵直地磕在地面,胳膊上的皮肉像是被镟刀整片削落。小腿卡在台阶末端与地面的缝隙,骨骼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响。

脑袋里瞬间响起轰鸣,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淌落。起初脑中一片空白,丧尽思考能力;等稍回过神,剧痛几乎令我晕厥。

我摔下去的烟蒂正嵌在我的手掌心,我咽了口唾沫,把瘪成纸片的烟蒂尅下去。

挣扎几次,依旧像条泥鳅般在地面咕蛹。

我总觉得四周有人在看我,我喉咙里堵着哽咽,瞪着眼,抠着砖缝爬回屋里。

我抓住床头的铁架,掌心用力到冒汗,把嵌在纹路里的泥都挤出来。等我僵硬地杵到床上,我的膝盖骨早已肿成馒头,腿稍微蜷缩一点,便钻心的疼。

我咬紧牙,搬着僵硬的腿撂到床上,靠着床头,喘着气,眼前忽然模糊一片。

我本想留存我最后一丝体面,直到夜里被一泡尿憋醒,我瘸着腿赶在外面解手,才能深刻理解到废物二字的含义。

冷风飕飕地刮着我单薄的衣衫,我憋得难受,快速扒开裤子,撒不直的尿液差点滴到我那从鞋里顶出来的脚趾头上。

我本能一撇,牵动到伤腿,疼得我差点跪到地上。

我提上裤子吸溜一口气,一点一点把自己挪进屋,想着继续睡,可手掏进被子里,就像握了块儿冰。

抽回手,我眼神呆滞望向窗外。

“轰隆!”

肚子发出一阵空响。

我无力炊爨,却还是克服不了碳基生物进食的本能,像条饿狼般弓着身子,于凌晨时分挤进逼仄的厨房,本想为自己做点什么吃,没想到自己先被烹了。

滚烫的血骤然喷溅而出。

冰冷的刀刃刺入我的喉咙,身体砸落地面。后脑勺撞在瓷砖上,闷响一声。我不可置信地张开嘴,拼尽全力想要吐出所有情绪,眼球因极致的惊惧近乎迸裂。

不要……不!

意识消散前,视野里只剩下爱人的脸。原来,他一心想要我死,他一直恨我!

他藏在我家中许久,我竟浑然不觉。

他认定,是我将他的情人推下高楼。无论我如何辩解,他半句都不肯听。

他的情人没能在梦中杀死我,他就要在现实,在深更半夜潜入我的家中,来帮他的情人如愿。

原来于他眼中,我的一切,全都恶心、下贱。我的执着,尊严,追求,竟然全是祸根!它们缠绕、捆缚我,将我捕获,再残暴地掰折我的脊梁,封死我前路,令我终生蜷缩在墙角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笼里,任凭我承受万般痛苦,它们始终视而不见。

我的心,浸在连绵阴雨里,发出臭气。

他们这对狗男女恶毒至极!

我真是愚蠢。曾经,我倾尽所有,为我自认此生挚爱的男人,亲手建造了一座城。

犹记城池刚落成之时,我满心狂喜,脑海里万千思绪疯狂跳动呐喊。那时我仿佛脱离自身躯壳,明明身体正昏睡,但心底的另一个我,笑得癫狂。

来不及反应,身体不受控制滚下床。意志粗暴拖拽着我的躯体,我像提线木偶一般,被拽着胳膊,从平地托向高空。脚上趿拉的布鞋滑落,鸽子一样飞去后,铁石般掉落在地上,砸出两处坑洼。我赤着脚,狼狈奔赴那座城。它一如我幻想,奢华高贵,风光旖旎,缤纷绚烂,盛满幻想与希望,是我梦寐以求的乌托邦。

可当我真正踏入城内,闯入眼底的,只有灰暗、苦痛、荼蘼与无际绝望。

我崩溃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十指攥进头发,用力到凹陷。就算我自私自利,就算我自戕沉沦,老天爷也不该这般戏耍我。我不该一无所有!

那些世人所忌惮、我暗自艳羡的恶,一直藏在暗处。我抓不住,却无比渴望拥有。我厌倦循规蹈矩的日子,厌倦自己不够张扬跋扈的性子,厌倦虚伪的假意追捧,厌倦所有所得,都要付出我根本承担不起的代价。厌倦身为第三者,看穿旁人伪装,却发现自己看重的友人唯独苛待于我。我心中恨意翻涌:恨自己脸皮太薄,恨骨子里尖锐,恨自身窝囊,也恨旁人强过我。我多想长出一层厚脸皮,同别人争执对峙,痛斥之后掀桌决裂。我盼着他同我争吵,盼着攥紧拳头砸向他。

他曲解我的决绝,扭曲我的本心。他从来看不起我,污蔑我、轻视我,不愿试着读懂我,反倒怪罪是我思虑过多、优柔寡断。好,既然如此,那我成全他。我要在这座属于我的城里处决他。那些浮于表面的忧愁悲观,都将化作疯狂騃颠。长久不稳的心境,永难平息的情绪暗面,会让他亲眼见识,何为歇斯底里。

我曾以为,只有他死,我才能不怀愧疚地活下去。

可当他消逝的那一刻,我的城轰然崩塌。我才明白只有我死,我才能不再悲伤。

在我离开前一秒,在我的悲悯从心底褪去的后一秒,在我未曾拥有一个真心友人之前,在我临死才换来一滴真挚泪水之后,我才懂得什么是爱。

回望这一生,遗憾堆积如山。

我发誓,永世不要再与他相逢,我们本就该形同陌路。我终于想明白,皮肉一旦坼裂,鲜血总会从缝隙漫溢,无从遮掩。

我不想再害人,也不想继续折磨自己。

濒死走马灯里,我看见了他。

他双目赤红,跪在天师神像前,双手颤抖合十,深深跪拜下去,模样像在赎罪,又像祈求神明手下留情。

泪珠一颗颗砸落在地。他紧紧闭上双眼,苦苦祈求,盼能寻得最后一丝平静。

他对我轻声开口:

“我好像要抓不住你了,无限胆小者。”

我彻底,同这个薄待我的世界决裂。

我的肉身坠向无底深渊。头顶蔓生着牵牛花,花冠边缘生满铁刺,盘虬藤蔓交错缠绕,无数生灵蛰伏其间。

无边黑暗之上,繁花灼灼。一滴清泪自我的眼角滚落,坠进地面浑浊发黑的液潭之中。

我的眼睛逐渐消失了。

沾染污秽的泪珠漾开涟漪,骤然扭曲震颤,似受电流穿击,不受控地搏动、延展。

它不断膨胀、分裂,化作无数规整的矩形色块。纷乱色块交织聚拢,凝成一张巨大的嘴。

蓝紫色的浆液从我的躯体汩汩涌出,空灵缓慢,一滴滴,为赤红天幕作诡谲点缀。

不多时,一枚平面六角太阳自深渊深处升起,清辉漫彻这片幻境。我的肉身被日光炼化,藤蔓枝叶间,一枚弱小的牵牛花苞,等候绽放。

恍惚间,那幅常年悬在厅堂、岁岁供奉的古画像是一只厉鬼,要将我吞裹入腹。跋折脚骨倒勇。天旋地转间,我的幻想头一次赐予我见识繁花锦簇、无垠原野的机会,代价是叫我手刃挚爱。

我浑身是血厉鬼般从地上爬起,用最后的力气握紧刀,刺入他的心脏。

画里那些花显得更加艳丽,我和他的血给花添了彩,给地施了肥。

原来画中的每一笔都落在我的命里,他失去挣扎,我的视野也从头顶的糟木梁穿过漆黑天外,漫游无边宇宙之中。

被岩浆浇灌后,荒芜的院子里,无数嫩芽儿从地底钻出。

我们的尸体永恒相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