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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

血色弥漫在空气中,似乎周遭都被粘稠血污所包围。血腥里裹着铁锈一般的甜,混着水汽糊在鼻腔里,闷得人喘不上气。

苍白手掌突然从一汪血水中探出,凭空轻抓了一把又跌回池中,溅起一片血色水花。沈既白强忍胃部翻涌着的呕吐感,从黑乎乎的池子里爬起来,只觉得整个人泛着血液的腥臭气。手心撑在池沿上打滑,他改用手肘支着,半跪半趴地挪出来,池底不知淤了些什么东西,软腻得让人齿根发酸。

视线尚且迷离,抬头便看到头顶是起伏的石块,不时有水珠顺着石壁滑下,滴滴答答的与血液融为一体。那声音在洞子里撞来撞去,一下比一下清楚,也一下比一下冷。

四周隐隐有光源,给这潮湿的破地方带来一丝光亮。那光不摇不晃,倒像是石壁本身在亮,青幽幽地照着满地的血。沈既白眯缝着眼睛看了一圈。这似乎是个石窟,当做邪教祭坛的那种。半圆厅堂的正中央是个封死了的大棺材,好似用玄铁封严,密不透风。棺材旁边便是他躺着的那血池子,寒冷空气在翻滚的血池四周凝成露珠,硬是积出一汪水洼。

沈既白不知现在是何年何月,只记得自己剿灭魔教的大战中让自己人坑了个惨。少林寺老秃驴一个龙爪手掏了他的心窝子,自己还巴巴儿挡在小坛主身前,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可不是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临死那一下他记得反倒清楚:胸口“噗”的一声闷响,像谁捏碎了一只熟透的果子,他连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人的工夫都没有。

……果然初尝情爱,人便蠢的很。

沈既白嗤笑一声,半跪半趴着出来那诡异的血池子,踉跄几步想去小水洼洗把脸,眼见着倒映出一张自己不认识的少年面容,顿时愣坐一旁。他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抹下一手血,水洼里那少年也跟着抬手抹了一把,动作分毫不差。

本只当钟离宫那帮小崽子寻了什么邪门方子让这心脏又长了回去,呵,这脸也顺道给他换了?

沈既白只恍惚了一瞬,连忙爬起身来,顺转周身内力,运功疗伤。一探之下,顿时心惊。

这副身子显然不是自己的。

内力厚重而稳固,自筋脉至骨骼肌理无一不充盈气力。可半分武功也无。内力就像是杂乱无章的丝线搅和在一处,无处释放也难以消化。他试着攥了攥拳,又对着石壁虚劈了一掌。掌风是有的,势却是散的,连他自己都唬不住。这一身内力少说也有他全盛时的七八成,偏偏半分招数都使不出来——好比给人塞了把绝世好刀,转手又把人的手腕绑在了背后。

沈既白盘腿静坐,双手合十掌根紧贴,待到周转一部二十四式疏心诀才觉得酸痛无力的肌肉得以舒缓些许。这二十四式他闭着眼都能走,只是这身子不认,中途走岔了一式,一口气堵在胸口,呕了半天也没呕出东西来。晃了晃胳膊又趴到池边看自己的新脸。

死之前他自觉着挺好看的。远山眉目,黑眸善眯,一双勾魂桃花眼微微上挑,左眼下深棕泪痣平添半分邪气。也怪不得有自信能把谢云乔那小白脸迷得要死,一来他装得太好,每天好言好语的宠着,除了不给碰,实在是标准男宠做派;二来自己天生丽质,位高权重,还怕笼络不住一个小坛主?他宠了那人整整三年,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结果人家要收网的时候,连句囫囵话都没留给他。

沈既白轻叹了口气。相比之下,这副身子就太弱鸡了。……也不是弱鸡,体型倒还挺健壮的,长手长脚,肤白皓齿。只是怎么看怎么觉着眉清目秀。只一双眸子尚且算得上清亮。年龄也小了些,看着顶多只有二十,估么是常年受这无端内力的侵扰,雪白皮肤透着不太健康的青色……总之沈宫主表示很不满意。

待到第二轮疏心诀运转完毕,沈既白才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石窟里似乎当真只有他一个人,哪怕钟离宫的人再谨慎,也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和线索。难道不是钟离宫的人救了自己?他扶着石壁绕了半圈,细细看了一遍。血池边上散着一些踩乱的痕迹,分不清是几双脚;厅堂角落里有几滴凝了的烛泪,早被水汽浸得发白。指腹在棺盖上按了一把,玄铁冷得刺骨,沉得纹丝不动,里头也听不出一点动静。沈既白盯了那棺材半晌,终究没去碰它——这种邪门东西,多半是拿活人喂出来的,他这会儿手软脚软,犯不着跟它较劲。

指尖轻点着膝盖骨的凹陷,沈既白循着模模糊糊的记忆回溯门派间那点纷纷扰扰的破烂事。

江湖局势风雨飘摇,已然不是一两年了。少林,武当,峨眉三大派盘踞中原,自诩名门正宗,剿灭钟离宫便是这三派牵头。金沙楼在几年前的武林大会上落为末尾,又因据守的西北风沙肆虐,常年闭门不出。黑龙阁虽为人豪迈,自带北方爽落气质,当家人却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向落井下石,又与自己不太对付。莫不是江南青衣庄出手救了自己?

天下练武的门派多如牛毛,真正排得上号的有八家,江湖上唤作八大派。少林、武当、峨眉在中原,占着三处灵气最厚的山头,自称名门正宗;黑龙阁在北方,行事豪迈,酒肉刀马一路打出来的;金沙楼守着西北的关隘,靠风沙吃饭;青衣庄在江南,钱最多的就是他们。这六家又合称六大派——江湖上凡是说得上话的事,多半是这六家坐下来定的,四年一届的武林大会也由他们轮着操办。剩下两家在西南与岭南,山高路远,一年到头不下山,中原的纷争少有他们掺和的份。

而这八家之外,还有一家谁也不肯算进去的,那就是钟离宫。它立在北地的雪线边上,后山是片广阔的草原,宫墙却比中原哪一家都黑。宫里分九坛,宫主之下便是坛主,规矩只有一条:打得过的说了算。沈既白十五岁接手钟离宫,把这一条做到了极致——花影刀出鞘,天下再没人敢跟他讲道理,故而江湖上给他扣了个“武林第一”的名头,又在他名头的后面加了一句“魔头”。

天下的舆图他闭着眼都画得出来。中原居腹心,少林在嵩山,武当在襄阳左近,峨眉占着蜀中的一片山头——三家的山门都对着官道,香客和商队从门前过,谁都动不得;再往北,过了黄河就是黑龙阁的地界,而钟离宫还要更北,过了雪线,往后山走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草原;往西北去是金沙楼,守着几处关隘,一年里有小半年黄沙蔽日,风一起,人连对面三尺都看不清;江南自成一局,水网密布,靠海通商,青衣庄就守在江边一座山上,山上却盖着个亭台楼阁的大宅门,那家的银子多到要用船来装;再往东出海,便是蓬莱洲,岛上住着个几十年不下山的老神医。

其实人人都叫钟离宫魔教,真要问它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倒也没几个人说得出来。它抢过镖、砸过场子、跟人动过刀,这些都是江湖人自己做惯了的;真正让名门正宗咬牙的,是它出身不好——钟离宫的前身叫地鬼宫,是魔教里最不体面的一支,岑长风半路把它接过来,嫌“地鬼”两个字晦气,才改名叫钟离宫,一心往正道上靠。可名门正宗认的是祖上三代,改个名字并不能把旧账抹了,所以剿灭钟离宫这事,喊了十几年,年年都喊。

江湖与朝廷向来是两拨人。朝廷管州县、赋税、律法,江湖管山头、门户、恩怨,井水不犯河水,真正打在了一处的反而少。只是江南靠海通商,银子流得凶,京城的权贵又偏爱往南边跑,一来二去,两边的手就都在对方的袖子里伸过了几回。沈既白懒得理会这些,他这辈子只信一件事:谁的刀快,谁说的话就算数。

倒是朝廷那边,这两年越发不太平。边关年年有仗打,京里几位皇子明里暗里争得厉害,江南的银子一船一船被抽去填了军费,连青衣庄都得掂量着该往哪边的码头上卸货。江湖人向来不爱管这些,可几千里外那把椅子换了谁坐,迟早要落到各家门前的账上。沈既白向来懒得想这些,他那会儿只琢磨着,等开春了去江南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把钟离宫运盐的路子再往前铺三百里。

青衣庄上一代庄主,还真就勉勉强强和自己算是旧识。年少时他也曾经在青衣庄小住,几次拜访了那位老庄主,只是年岁太久,沈既白自己也记不大清楚了。那位老庄主顶着个又高又亮的脑门,成天拎着烧鸡腿指手画脚,脾气倒是十足十的好。这代是个小年轻,好像岁数还不及自己大,听说是天生练武的根骨,长剑使得贼溜。但要说跟自己有什么渊源,那大概就是他沈某人自作多情了。这小庄主行迹神秘的很,好像压根儿没来过中原几次,人家自己在江南叱咤风云,着实犯不着来北边找捶。

心里虽然泛着糊涂,沈既白也不再耽误时间。得尽快熟悉现下的情况,还要想个法子合情合理的回钟离宫才是。他活动了几下手腕,顺手撕了里衣下摆,把两条血糊糊的袖子缠紧了,好歹不至于走两步就往地上滴血。

石窟里的小道错综复杂,沈既白原地打了几次转,借着风吹头发丝儿的方向才出了个洞口。这洞口却也不是想象的什么万丈深渊,一出去便是片广袤田野。

正是深秋收割的季节,大片金黄色的麦子被风吹拂,发出飒飒轻响。偶尔能见到麦田里的几抹灰色身影,大概是收割稻麦的人,捆了粮食往自己背上的大筐里扔。日头晒在背上,暖得叫人发困。沈既白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麦秆味儿的气,才觉得自己这条命算是真从血池里捞回来了。

沈既白拨开稻麦,迈着大步子走过去拍了拍一位婆子的大筐。……一开口被自己清亮的音色吓了一跳,暗暗腹诽。老子的绝美低音!妈的!没了。

“老人家,请问这是何地,怎样能走到官道上去?”

那系着暗红色头巾的婆子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看都不看他一眼。

“哪里来的混小子,连个地方也搞不清的。这是闵家山,当家老爷正办丧事,你可别来捣乱。”

沈既白哪知道什么闵家山赵家山的,却见婆子对那老爷一副恭敬的模样,暗暗吃惊。莫不是这大片的麦田,全是那老爷一家的不成。

“那官道该如何走啊?”

沈既白再接再厉,婆子却失了最后一点耐心。壮硕的身子轻顶开旁边人,转身去摘下一排稻穗。婆子借着余光轻瞟了眼那瘦弱身躯,一见之下,大惊失色。突然踉跄几步跌坐在田庄头。惨白着张脸,抖着手指向沈既白。

“小…小公子!?……鬼啊——鬼啊!”

尖叫声顺着金黄麦浪越传越远,大筐早被扔在里泥坑里,那婆子连滚带爬的冲进半人高的麦穗中,再不见踪影。邻近几个弯腰割麦的也直起身来往这边看,看过来的眼神先是愣,再是不敢看,一个个低着头各干各的,没一会儿竟散了小半个田垄。

沈既白瞬间明白自己这新身份怕是有点蹊跷,至少在闵家庄绝不一般。要想追到那婆子倒也不是难事,只是人被自己吓成这样,也怕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沈既白心下懊恼。在钟离宫过惯了万人之上的舒服日子,这下白手起家,反而屡屡犯错。他这二十年走到哪儿都是人家先递话、他后点头,如今连问个路都要看脸色,还得被人当成鬼,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趁日头尚早,沈既白左脚轻点庄头大石,借力腾空,沿着庄头凹凸不平的土石勉强施展钟离轻功。这具身体实在不成事,轻功不仅需要深厚内力与轻巧身形,更需要长年累月的经验和身体的条件反射。他起势的那一下险些栽进麦垛里,落地时又多迈了小半步,脚腕子一歪,疼得他嘴里直抽气。

好在沈既白死前不曾荒废武功,远远见着半山腰有座偌大府邸,估么着就是闵家庄的那位老爷家。沈既白心下略有猜测,觉得这身体十有**是老爷家的小儿子,可听田间婆子的意思,那小公子是死了的。……这怎么自己就借尸还魂了。

沈既白从不相信巫术天命那一套,只认事在人为。

这话在江湖上算不得硬气。练武的人对内功心法、招式路子都讲得出个子丑寅卯,唯独碰见巫蛊这路东西,一律装作没听过——并非不信,而是不屑于信。蛊是苗疆的玩意儿,杀人不见血,且多是冲着人的心魂去的,正道视它为邪术中最下作的一种。至于借尸还魂、移人心魄,那更是茶馆里说书先生编的精怪段子,正经人提起都要啐一口。所以沈既白心里清楚:无论他这会儿有多大的本事,只要他张口说一句“我是钟离宫宫主沈既白”,换来的多半是当场被人当妖物打杀,而不是有人给他行礼。

恐怕还是有人使了手段,硬是把自己和这闵家庄扯上关系。

他在山脚一处浅溪边又洗了把脸,特意把两只手在石头上搓得干干净净,指甲缝里的血泥也抠了出去。既然要上门,就得让那一家子先看清他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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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