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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转校生

九月的风里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味道,黏糊糊地糊在教室的窗玻璃上。

季言到得早。

这是他保持了快两年的习惯——早到二十分钟,把书包放好,然后靠在椅背上发十分钟的呆,再用最后十分钟慢慢把第一节课要用的书从桌斗里掏出来,摆成一个看着舒服的角度。

不是什么强迫症,就是单纯觉得早上的教室很安静,适合浪费。

他把书包放好,拉开窗帘,晨光斜斜地切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季言眯了眯眼,伸手把窗帘又拉回去一点,让光刚好停在自己的笔袋旁边,不往前多走一寸。

完美。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发呆。

教室陆陆续续来人。有人打着哈欠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把书包往桌上一甩发出巨大的声响,有人在后面扯着嗓子喊“谁拿了我的英语书”。这些声音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不留痕迹。

季言习惯了这种状态——在人群里但不在人群中。他不是故意端着什么高冷人设,纯粹是不知道怎么自然地融入那些叽叽喳喳的对话。每次试图加入话题,他要么说出来的话太硬把气氛搞僵,要么就是接不上别人的梗站在那里尬笑。几次之后他就学聪明了,与其费力不讨好,不如安安静静当个背景板。

背景板挺好的。没人找你聊天,没人找你帮忙,没人用那种“你怎么不说话啊”的眼神看你。

自由得很。

“季言!季言季言季言!”

这个声调和这个频率,全年级只有一个人能发出来。

季言还没来得及转头,一道影子已经从天而降,一屁股坐进他前排的椅子里,整个人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对面地趴在他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得像两条探照灯。

陆辞。

季言的发小,全年级唯一一个跟他从初中就认识、并且至今还没被他“冷”走的人。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季言看着他那一脸“我有大新闻”的表情,心里已经开始预警了。

“别管我来得早不早,你先听我说——”陆辞深吸一口气,那架势像是要发表什么重大宣言,“今天,咱们班,要来一个——小王爷。”

季言:“……什么?”

“小王爷!”陆辞加重了语气,“就是那种,你懂吧,从省城来的,长得巨帅,成绩巨好,浑身上下散发着‘尔等凡人退下’气场的那种。我听老刘说的,他表哥在教务处,消息绝对保真。”

季言消化了两秒,嘴角抽了抽:“你管人家叫小王爷?”

“不是我叫的,是我给他封的。”陆辞理直气壮,“你想啊,从省城转来咱们这个十八线小城市,这不叫下放叫什么?再说了,我听说这人特别牛,每次考试都是省重点的前十,那种级别的。咱们学校什么时候来过这种大神?这不就跟电视剧里微服私访的王爷一样吗?”

季言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所以你觉得人家会跟你说话?”

“怎么不会?我这么可爱。”陆辞眨了眨眼,然后话锋一转,伸手戳了戳季言的胳膊,“倒是你,你紧张不?”

季言低头看了看被戳的地方,又抬头看陆辞:“我为什么要紧张?”

“万一人家比你帅呢?”

“我没跟男的比过这个。”

“万一人家比你高呢?”

“我也没跟男的比过这个。”

陆辞啧了一声:“你这人真没意思。好歹是个活生生的‘小王爷’啊,你就不能表现得兴奋一点?”

季言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陆辞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看着一块怎么都点不着的湿木头:“行吧行吧,你就是块木头,我认了。不过我跟你说,等会儿人来了你别说我不够意思,我会帮你在前面探路的。万一这‘小王爷’不好相处,你离远点就行。”

季言看着陆辞那张明明兴奋得要命却非要做出一副“我是为你着想”的脸,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笑!”陆辞瞪眼,“我是认真的!你这人不会社交我又不是不知道,我这是在给你做保镖!”

“保镖不坐前面,保镖坐外面。”季言说。

陆辞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了。但三秒后又转回来,补了一句:“反正你记住,等会儿人来了,别拿你那‘我看你不太顺眼’的表情看人家。你就——稍微友善一点,懂吧?嘴角往上,对对对,就那种,似笑非笑的——”

季言把脸别过去看窗外了。

陆辞在后面喊:“你这个态度会注孤生的我跟你说!”

季言没理他,但嘴角的弧度没收回去。

晨光从窗户漫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其实长得很好看——眉骨高而平,鼻梁直,嘴唇的形状偏薄但下唇饱满,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一边歪,带着点懒洋洋的痞气。只是大多数时候他不笑,或者说他不太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七点四十,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半。

季言把课本从桌斗里掏出来,按顺序排好,语文在最上面,数学在第二,英语在第三。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专注,像是某种小型仪式,能让他从早晨的混沌中慢慢清醒过来。

“你说他什么时候来啊?”陆辞又转了过来,手里拿着一袋撕开的干脆面,咬得咔嚓咔嚓响。

季言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上课了。”

“那应该快了。”陆辞嚼着干脆面,含混不清地说,“我猜他会从后门进,低调一点的那种。你猜?”

“你赶紧吃完把垃圾扔了,老周看到又要说你。”

“老周今天第一节课,他进教室之前我又不会把垃圾放在桌上——哎哎哎!”

门开了。

不是后门,是前门。

走进来的不是“小王爷”,是语文课代表唐雨桐。

陆辞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垮下来:“吓死我了。”

季言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又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往右边歪了一点,眼睛弯了弯,好看得不像话。

唐雨桐从他俩旁边经过的时候,拿手里的卷子拍了陆辞脑袋一下:“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我没鬼叫,我这是在练习发声。”陆辞揉着脑袋,一脸义正词严。

唐雨桐懒得理他,把一沓卷子放在讲台上,然后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苏晚——两个人从高一起就是同桌,关系好到陆辞曾经严肃地分析过“她们俩是不是有点什么”。

季言对这类八卦向来不感兴趣,但不得不承认,唐雨桐和苏晚坐在一起的画面确实挺好看的。唐雨桐是那种风风火火的姑娘,说话做事都利落得像把剪刀;苏晚则安静得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像只懒洋洋的猫。两个人凑在一起,一个动一个静,却莫名其妙地和谐。

“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啊?”陆辞突然压低声音,脑袋凑到季言旁边。

“什么?”

“就那个小王爷啊。你说会不会是虚晃一枪?其实根本没这个人?”

季言想了想:“你听谁说的来着?”

“老刘啊。”

“老刘上次还说食堂要加鸡腿,加了两个月了,鸡毛都没看到。”

陆辞沉默了。

这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白兴奋了?!”

“我没说白兴奋,我说的是你可以适当降低期待。”

“降低期待?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八卦的素材,你让我降低期待?季言你这人怎么——”

“安静!”

一声大喝从门口传来。

全班齐刷刷看向门口。

班主任老周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保温杯,脸上带着一种“我憋了一整个暑假终于要宣布大事了”的表情。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老周侧身,朝门外招了招手,“进来吧。”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安静一下”的安静,是那种——空气突然变得很紧、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呼吸的安静。

季言本来没打算抬头。他正低头把语文课本从最上面挪到第二本的位置,因为他突然觉得今天第一节课应该是数学。但陆辞在前面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大得跟把整个教室的氧气都抽走了似的。

他抬起眼皮。

门口的光线里站着一个人。

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肩宽腰窄,腿长,站姿笔挺得像一把没开封的刀。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刚好卡在喉结下方。书包是黑色的,斜挎在肩上,没有任何挂饰或涂鸦,干净得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走进教室的光线里。

季言看清楚了。

第一反应是——陆辞这次居然没夸张。

少年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而锋利,像刀子在山脊上切出的两道痕迹。鼻梁很直,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近乎完美的直线。嘴唇薄,微微抿着,看不出任何情绪。肤色偏白,但不是那种养出来的白,而是天生就不太晒得到太阳的那种白。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深黑色的,深到几乎不透光。那双眼没有在打量新环境,没有在观察新同学,甚至没有任何好奇或紧张的痕迹。它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前方一个虚无的点,像是早就习惯了从一个陌生的地方移动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习惯了人群的注视和空气的凝固。

他站在那儿,浑身写着一句话:别过来。

不是威胁,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告知——我跟你们不会有什么关系,你们也不必费心跟我建立什么关系。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沈荀。沈荀,做个自我介绍吧。”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电流声。

沈荀开口了。

“沈荀。”

两个字。声音很淡,像冬天早晨的第一口冷空气,干净、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没了。

他没有说“请多关照”,没有说“很高兴认识大家”,甚至没有环顾四周。说完自己的名字,他就闭上了嘴,像是在等下一个指令。

全场静默了两秒。

陆辞在前面微微转过头,用只有季言能听到的气音说:“他好装。”

季言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周显然已经适应了这种节奏,干咳一声,开始打圆场:“沈荀同学成绩非常优秀,大家以后多向他学习。座位嘛——”他扫了一眼教室,“就坐季言旁边吧,第四排靠窗那个空位。”

季言感觉到前排的陆辞整个人僵住了。

他知道陆辞在想什么——那个空位一直空着,季言独占了两张桌子,左边放胳膊肘右边放书包,逍遥自在。现在来了个“小王爷”,不但没把他冷走,反而要直接坐到他旁边当同桌了。

这事就有意思了。

沈荀从讲台走过来。

季言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式——不快不慢,步幅均匀,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不看两边的同学,不看窗户外面,甚至不看前面的路。他的目光平视前方,焦点却像是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这间教室、这些人都微不足道。

他从陆辞旁边经过的时候,陆辞的身体明显往后缩了缩,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想搭讪”和“我不敢说话”之间,最终凝固成一个微妙的、不知道该怎么摆的笑容。

沈荀没看他。

他在季言旁边站定。

季言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落点——季言的脸。沈荀在看他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好奇也不抗拒,就像在看一面墙、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季言莫名觉得那个目光有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不疼,但让人不太自在。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秒半。

季言先动了——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把腿收回来,胳膊肘从左边桌面挪到自己桌上,算是让出了位置。

沈荀侧身挤进去。

就在他侧身的那一刻,季言注意到一个细节:沈荀的右手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位置的边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动作很慢,但不是拖延的那种慢,而是一种“我要把每件事都做精确”的那种慢。他拿出文具盒——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边角磨得发白但很干净。然后是三本书和两个笔记本,按照某种季言看不懂的顺序在桌角排好。

全部摆完之后,他停了一下。

然后季言看到他用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叩、叩。

节奏很稳,力度很轻,像是在按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器。

叩完之后,他把校服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了手背。

季言收回目光。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周在上面讲抛物线的标准方程。季言听了大约三十秒就放弃了,不是听不懂,是觉得没必要现在听——反正作业可以抄陆辞的,考试可以靠临时抱佛脚,他数学成绩一直不上不下,多听五分钟少听五分钟区别不大。

他开始在草稿纸上画东西。

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和方块,有时候是几何图形,有时候是上课走神时无意识画出的螺旋。他的草稿纸永远比别人废得快,因为他在上面花的时间比在作业本上多得多。

旁边传来翻页的声音。

季言余光扫了一眼——沈荀翻了一页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很小,排列得很整齐,每一行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像印刷体一样规整。但季言看不清具体内容,也懒得看。

他继续画他的螺旋。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螺旋总画不圆。每次转到一个角度的时候,笔尖就会不自觉地偏一下,然后整个弧线就歪了。季言画了几次都不满意,最后把那一角撕下来,揉成团,塞进桌斗里。

课间。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从静音切换成震动模式,再到响铃模式,前后不超过三秒。

陆辞几乎是弹射式转过来的,整个人趴在季言桌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他酝酿了好几秒,终于憋出一句话。

“他好装。”

季言抬眼看他:“你不是说人家是小王爷吗?”

“那是封号!封号不代表我要喜欢他啊!”陆辞压低声音,一只手挡在嘴边,做出一副密谈的架势,“我跟你说,我刚才观察了一整节课,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什么?”

“他四十五分钟,没有动过一次。”

季言想了想:“他翻页了。”

“那不算动!我说的是那种——就是那种,你懂吧,正常人上课总会动一下,挠挠头啊,转转笔啊,换一下坐姿啊,但这个人——一动不动。”陆辞做了个双手下压的姿势,“就跟开了定格动画一样。你说他是不是机器人?”

“可能是家教比较严。”季言说。

“家教严也不能严成这样啊。你看他的手,永远放在同一个位置,左手搭在桌上,右手握笔,四十五分钟没变过。连脖子都没转一下!”

季言忍不住看了旁边的空椅子一眼——沈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桌上摊开的笔记本还保持着翻开的状态,笔放在书脊的正中间,和桌沿平行。

他想了一下:“也许人家只是专注。”

“专注?”陆辞的音量差点没收住,又立刻压下来,“专注到整个人都像P上去的?季言你不要因为人家是你同桌就帮他说话!”

“我没帮他说话。”

“你就是有!你平时对谁都不评价,现在居然帮一个刚来一节课的人找理由,这不叫帮叫什么?”

季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陆辞得意地哼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你还是紧张了。”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有有有有——好好好没有没有,你说没有就没有。”陆辞摆摆手,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你作业写了没?”

“哪科的?”

“数学。”

“没写。”季言说。

陆辞从自己桌上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答案,字迹潦草得像是用脚写的:“拿去,赶紧抄,第二节下课交。”

季言接过来看了一眼:“你第四道选择题为什么选C?”

“因为A看起来不对,B也不对,D也不对,所以是C。”

“你这跟蒙有什么区别?”

“这叫科学推理。”陆辞义正词严,“再说了,你不是也蒙吗?上次你蒙对了六道,我才蒙对四道,你还有脸说我?”

季言嘴角弯了一下,把卷子展开,开始抄。

他抄作业的速度很快,因为他抄了两年了,已经形成了一套标准化流程——选择题先抄答案,然后倒推过程;填空题直接抄数字;大题抄关键步骤,省略废话,最后写一个看起来像结论的结论。这样抄出来的作业既不会太假,也不会太累。

陆辞有时候说他:“你就不能自己写一次?”

季言的回答永远是:“能啊,等我考倒数第一的时候就自己写。”

他抄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瞥见一道深蓝色的影子从教室门口进来。沈荀回来了,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应该是去了趟洗手间。他走路的姿势和进来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步幅均匀,不看任何人。

季言低头继续抄。

但陆辞不干了。

“哎。”陆辞戳了戳季言的胳膊。

“嗯。”

“你就不能跟人家说句话?”

“说什么?”

“随便啊,打个招呼啊,‘你好’啊,‘你是哪里人’啊,正常同桌之间不都这样吗?”

季言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陆辞一眼:“你想跟他说话你自己去说。”

“我这不是给你创造机会吗?”

“我不需要机会。”

陆辞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突然站起来,转向沈荀的方向,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得不太真诚的笑容。

“嗨!新同学!”陆辞的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居然还挺有穿透力的。

沈荀抬起头。

那是他进教室以来第一次正眼看除了季言以外的第二个人。

陆辞显然被那个目光的重量压了一下,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但很快又恢复了:“我叫陆辞,陆地的陆,辞别的辞。坐你前面。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对这个学校特别熟,哪个食堂的饭好吃、哪个小卖部的阿姨给的多,我都门儿清!”

沈荀看着他说完这一段话,沉默了一秒。

“嗯。”

一个字。

然后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陆辞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保持着张嘴的姿势僵了大约两秒,然后缓缓转回来,趴在季言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不理我。”陆辞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真实的受伤感,“他居然不理我。”

季言忍了忍,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笑!”陆辞抬起头,脸都红了,“我跟他说了那么多,他就给我一个‘嗯’?一个‘嗯’?我就值一个‘嗯’?”

“至少他没说‘滚’。”季言安慰道。

“这还不如说‘滚’呢!说‘滚’至少说明他有情绪波动!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是听到了,但不想浪费时间回复?还是根本没听,随便糊弄一下?”

季言想了想:“可能都有。”

陆辞瞪了他一眼,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长串意义不明的哀嚎。

哀嚎声在嘈杂的教室里并不突兀,但季言注意到右边传来一个极轻极短的声音。

他侧头看过去。

沈荀正低着头看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季言注意到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秒,像是在等什么声音过去之后才继续落笔。

季言收回目光,继续抄作业。

但这次他抄得慢了一些。

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陆辞说沈荀一整节课没动过,但季言注意到他做了三件事:翻页、叩桌子、扯袖口。这些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坐得这么近根本不会发现。

沈荀不是机器人。

他只是把自己藏得很深。

而季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点那个“藏”的痕迹。

不是因为他多敏锐,而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把自己藏在“不爱说话”的标签后面,藏在“校霸”的名声后面,藏在“习惯了一个人”的自我安慰后面。他和沈荀用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但最后达到的效果是一样的:

别过来。别靠近。别期待我能给你什么。

季言把这个念头摁灭在脑子里,低头继续抄题。

旁边的人翻了一页书。

翻页的声音很轻,像风翻过一片树叶。

下午第二节课后,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三五成群地聊天,有人在过道里追着打闹,笑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八宝粥。

季言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听陆辞讲他暑假去海边玩的经历。

“——然后那个浪打过来,这么大!”陆辞两只手比了个夸张的宽度,“我还没来得及跑,整个人就被拍进水里了。你猜怎么着?我喝了一口海水,那个咸啊,我感觉我的舌头都被腌了三天。”

“然后呢?”季言问。

“然后我就被浪又冲回岸上了啊。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我站起来的时候我妈还在沙滩上拍照,完全不知道我在海里已经死过一次了。”

“你没死。”

“精神上死过了。”陆辞一脸严肃,“从那以后我每次喝汤放盐都会想起那个画面,PTSD,懂吧?”

季言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落在桌上。

季言抬起头。

沈荀站在他桌边,手里抱着一沓作业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季言,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是一种单纯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我有事找你”。

季言等着他说话。

沈荀开口了。

“季言。”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但季言注意到,他说“季言”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点——不是在问问题,而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他要找的人。尽管他面前只有季言一个人,尽管他们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但他还是在确认。

像是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会先在心里校准一次。

季言没说话,看着他。

“作业。”沈荀说。

这回不是两个字了,是三个字。但核心内容没变——收作业。

季言看了看他手里那沓作业本,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桌面,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数学课代表好像是换成了沈荀。老周上午说过,他当时没怎么听,现在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以后的数学作业,都要经过这个人的手。

“我没写。”季言说。

他本来想加一句“等会儿写”,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这人看起来不像是会催作业的类型,他只需要陈述事实就行了。

沈荀看着他,没有皱眉,没有叹气,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什么时候交?”

季言愣了一下。

他以为沈荀会直接记名字,或者面无表情地走开。但这个人问的是“什么时候交”——不是“那你快点补”,不是“下次记得写”,而是一个具体的、等待回答的问题。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认真。

季言想了想:“明天吧。”

沈荀点头:“好。”

他把作业本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那沓作业本的封面上写了什么。季言的角度看不到写了什么,但猜测应该是“季言缺交”之类的标记。

做完这一切,沈荀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态和来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看任何人。

陆辞从前排缓缓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了一场默剧。

“他就这么走了?”陆辞难以置信地问。

“不然呢?”季言反问。

“不应该啊,正常课代表不得说‘你快点写’或者‘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什么的?他就一个‘好’字就完了?”

“嗯。”

“你就不觉得奇怪?”

季言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奇怪的。沈荀问了他什么时候交,他说明天,沈荀说好。这是一段完整且有效的对话,流程清晰,效率极高,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挺好的。”季言说。

陆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反话。最后放弃了,叹了口气,转回去了。

季言重新靠回椅背上,把笔放在桌上。

他看着沈荀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荀刚才叫他名字的时候,说的是“季言”。不是“同学”,不是“哎”,不是任何敷衍的称呼,而是“季言”。

他只在开学第一天点过一次名,沈荀当时在不在都不一定。但这个人记住了他的名字,在两节课的时间里,在谁都没有跟他正式介绍过的情况下。

季言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扔了出去。

也许人家只是看了座位表。

他低下头,从桌斗里抽出那张空白的数学卷子,铺平,拿起笔。

写吧。反正明天要交。

傍晚,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教室里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的快进版本,所有人都开始以两倍速收拾东西。书包拉链声、桌椅挪动声、约饭的喊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首标准的高中放学交响曲。

季言不紧不慢地把东西往书包里塞。他习惯等人群散了再走,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就是单纯不喜欢挤。走廊里全是人,肩碰肩脚碰脚,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挤在里面像一棵被夹在灌木丛里的树,哪哪都不对劲。

陆辞早就收拾好了,单肩背着书包,站在过道里等他。他的腿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抖动,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要憋不住了”的焦躁感。

“你能不能快点?”陆辞催他。

“你能不能先走?”

“不能,我今天要去你家打游戏,你爸说今晚不在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季言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那你还催我?”

“我催你是让你动作快点,不是让你别去。”陆辞的逻辑永远在正常人能理解的边缘反复横跳。

季言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他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旁边——沈荀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粒橡皮屑都没有。

他走得很早。

或者说,他消失得很快。

季言和陆辞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橙红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对面墙上。

“你觉得沈荀这个人怎么样?”陆辞忽然问。

季言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的意思。”

“你看你看,又是这种回答。”陆辞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说,你对他的评价已经算高的了。上次我问你唐雨桐怎么样,你说‘不知道’。上上次我问你苏晚怎么样,你说‘没注意’。这次问你沈荀,你说‘还行’。”

季言没说话。

陆辞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你心里已经排上号了!虽然可能排在一百名开外,但至少排上了!你懂这有多难得吗?季言的社交雷达终于开机了!”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游戏账号注销。”

“别别别!我闭嘴!我这就闭嘴!”陆辞做了个给嘴上拉链的动作,但三秒后就破了功,“就一句,最后一句——你俩是同桌,以后要坐在一起的,你总不能一直不说话吧?好歹也是同学,稍微主动一点又不会死。”

季言看着走廊尽头的夕阳,没回答。

他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操场上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在喊叫,声音被傍晚的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和天边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云。

季言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陆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没什么。”季言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深蓝色的校服,黑色的书包,笔挺的背影,独自走过操场的边缘,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那背影在人群里很显眼,不是因为高,而是因为周围所有人都在成群结队地走,只有他是单独的。

那背影一闪就消失在围墙后面了。

季言没再想。

他和陆辞走到校门口,拐进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巷子。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有几片掉在陆辞的脑袋上,他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讲他昨晚打游戏遇到的“神级队友”。

季言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

夕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上。

身后,校门口的人潮已经散了。

铁门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那声响很快就被晚风吹散了。

就像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日常的缝隙里——小到你不会注意,轻到你不会在意,但它就在那里,慢慢地、悄悄地,改变着什么。

季言不知道这些。

他现在只想知道陆辞昨晚偷用他的游戏账号到底掉了多少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