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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早起的人

那天晚上的起因,是一个字。

晚饭的时候,母亲在讲二姨家的事。

她讲得挺起劲。二姨家的儿子又换了工作,干了两个月辞了,二姨打电话来抱怨了半个多小时。母亲一边讲一边笑,手上也没停,往安岚碗里夹了三次菜。

安岚当时在想别的事,愣了一下,回了一个字。

“嗯。”

就这一个字。

母亲没说什么。她讲完了,接着看电视。后来饭吃完,碗洗了,电视关了,各自回房。

本来应该就这么过去的。

可安岚躺下以后,那个“嗯”又回来了。

她开始想,这个“嗯”是不是太短了。

母亲讲了那么长一段,她就回了一个字。一个“嗯”,能有多少分量。

她试着在脑子里把这个字说长一点。

她说了一遍“是这样”,说了一遍“我听着呢”,说了一遍“二姨那个人就是那样”。

每一遍她都说完了。

说完她又觉得,哪一句都不像她会说的话。

如果她当时真接了那么一句,母亲大概会停下来看她一眼。

那更不好。

她开始想母亲当时是什么表情。

她想不起来。她当时低着头吃饭,只知道母亲停下了,在看她,她就回了个“嗯”。

母亲停下那两秒,脸上是什么样,她没看见。

她就在这两秒上来回走。

母亲会不会觉得她在敷衍。

母亲会不会其实根本没在意——母亲讲那些事,本来也不是讲给她听的,是讲给自己听的。母亲需要有个人应一声,她应了,这事也就完了。

可要是母亲真的没在意,那她为什么还要一直想这一个字。

她从这个地方又绕回去。

绕回那个“嗯”。

她自己也知道这没必要。

一个“嗯”能有多重?母亲可能早就忘了。

可她放不下的不是那个字。

她怕的是母亲觉得她不在乎。

她其实很在乎。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让人看出来。

她在这个圈里转了大概两个小时。

中间她换过三次姿势,把枕头拽来拽去,拍了两遍。她喝了两口水。她试着数呼吸,数到三十几,脑子里那两个字就把数给顶掉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三点零七分。

窗帘边上那条缝里也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再躺下去,她知道也是一样的。

这样的夜,她有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的起因都很小:一句话,一个字,一个没看清的表情。白天她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一到晚上,脑子就会把它拎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她不是在想什么大事。

她没有大事可想。

她就是停不下来。

她坐起来了。

她借着手机屏幕上那点光找到毛衣,套上,又摸到裤子。袜子找了半天,最后在床底下摸出来一只。

她开门的动作很慢。手放在门把上,先转一点点,停一下,再往下压。压到最后,“咔”的一声很小,但在这屋里已经像什么东西断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

客厅里没有动静。

她换了鞋,没有开灯。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她不想让它亮——一层灯一亮,整栋楼都看得见有人在半夜出门。

所以她走得很慢。

一级台阶停一下,再下一级。鞋底先落到边上,再把脚跟放下去。走一层,停两秒,听上面和下面有没有动静。

三层楼她走了一分多钟。

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推的时候会响。她用两只手扶住门板,先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挤出去,再把门按住关回去。

门“咣”的一声,还是响了。

她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

三楼的窗户是黑的。没有灯亮起来。

外面很冷。

十月底的隅镇,晚上比白天冷得厉害。她没戴围巾,风从领子灌进去,一路灌到后背。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路灯亮一半,隔一盏亮一盏,把马路照成一段一段。她走在亮的那一段里,影子从脚下长出来;走到暗的那一段,影子就没了。

整个镇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

这声音她以前没听过。她从来没在这个点出来过。

她其实不是想出来走走。

她只是躺在那儿太难受了。她得让身体动起来,不然脑子里那些东西就会一直在原地转,转到天亮。

她沿着主街往前走。

走到街口的时候,她停下了。

早点铺子亮着灯。

就是她家往南两百米那家,招牌上写着“老张包子”,平时早上六点多就排上队。她上学那会儿天天路过,从来没进去过——她不吃早饭。

现在它亮着。

店门半开着,里面是白的。那种白很实在,是日光灯管,不是路灯那种昏黄。

她站在马路对面看。

从门里能看见一个人。中年男人,穿一件蓝布围裙,正站在一张大案板前面。

在和面。

他的动作很稳。

两只手压在面团上,往前推,折回来,再往前推。推一下,面团被拉开一点,折回来,再推。他推的时候身体跟着动,一下,一下。

不快,也不慢。

案板旁边挂着一盏灯,就在他头顶上,把面粉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细细的白毛毛在灯光里面飘。

安岚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只看见那个人和完一盆面,把面团用布盖上,又去搬另一个盆。

有一次那个人直起腰来,往门口看了一眼。

安岚往后缩了缩,退到路灯照不到的墙根底下。

那个人没有看她,或者看了也没认出来。他转回去,继续和面。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人也是醒着的。

这个点,整个隅镇,除了她家三楼那两个睡着的人,除了她,还有别人醒着。

区别是,那个人醒着,是因为他有活儿要干。

她醒着,是因为她什么也不用干。

他手上有活,他的手替他记着别的事。

她手上什么都没有。

手上没有活的人,脑子里的东西就出不去。

她不是想不通。

她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想。

她又站了一会儿。

面案上那盏灯还是那样亮着。

她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天还没有一点要亮的意思。她抬头看了看,天上连颗星也没有,就是一片很厚的黑。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在单元门口站了站。

她不想上去。

不是不想回房间,是不想再推一次那个门。门一响,万一这回母亲醒了,问一句“你干嘛去了”,她得现编一个。

她想了想,编得出来。她可以说去楼下看了看车,可以说睡不着出来走走。

她编得出来。

她一直编得出来。

她上了楼,还是那样一级一级地蹭上去。

进门,换鞋,回房间。

她脱了衣服,把被子拉开,重新躺回去。

她没有马上闭眼。

她先算了一下时间:如果母亲六点半起来,现在还剩两个多小时。这两个多小时里,她不能睡得太死,不然早上起不来;也不能一直醒着,不然眼睛会肿。

她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让它看起来像是被压了一整夜的。

然后她闭上眼睛。

七点,客厅里有了声音。

电视开了。

安岚在被子里又躺了几分钟,然后起来,开门,出去。

母亲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

“醒了。”

“嗯。”

“锅里有粥。”

“好。”

她去洗漱,回来盛粥,坐下。

母亲在讲昨天那档相亲节目里一个男嘉宾的事,讲得挺起劲。讲完,母亲停下,看着她。

安岚正低头喝粥。

她抬起头,回了一个字。

“嗯。”

母亲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安岚把粥喝完,把碗洗了,回房间。

她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个“嗯”出去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今晚有新的了。

母亲还会讲别的事,她还会回一个“嗯”。

然后明天夜里,她又要为一个字,再醒一整夜。

白天应付过去,晚上算账。

这笔账,她算了不止一年了。

而她算得最多的那些账,从来没有人知道。

因为那些账的起因,在别人眼里,根本不算事。

她坐到桌前,把书翻开。

翻了两页,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母亲。

就在隔壁客厅。

发的是微信。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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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早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