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第二天,安岚六点二十醒的。
隔壁已经有人了。
母亲起得比她早。厨房里有水声,有锅盖碰锅沿的声音,还有母亲哼的一小段调子,不成调,就是嘴里随便含着的那么一点声音。
安岚躺着听了两分钟。
听起来,母亲今天心情不错。
七点她出去。
“哟,起来了。”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我还说要不要叫你。不过你也不用叫,自己就起来了。”
“嗯。”
“锅里有粥,自己盛。咸菜在碟子里。”
“好。”
她盛粥的时候,母亲在旁边擦灶台,擦得很快,嘴里还在说。
“你们凛城那边是不是比咱这儿冷?我看天气预报说这两天要降温。”
“差不多。”
“那你要多穿。这年纪不注意,以后落下毛病。”
“嗯。”
安岚坐下吃饭。
母亲把灶台擦完,又去擦桌子。擦到一半想起来什么,抬头看她。
“哎,你们那个报名,弄完了?”
“弄完了。”
“那就好。”
母亲笑了笑,继续擦桌子。
安岚低头喝粥。
这一段对话没有任何问题。
母亲问了她的事,问了她的冷暖,还夸了她一句。这些话都说得及时,说得对。换成任何一个人来听,都会说这是一对关系不错的母女。
只是安岚坐在那儿,心里很清楚:
母亲接的是她的话,不是她。
她要是说“我最近老失眠”,母亲会说“那就早点睡”。
她要是说“我有点撑不住”,母亲会说“别想那么多”。
她要是说“我不想继续了”,母亲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说“都到这时候了,再坚持坚持”。
每一句都是对的。
每一句都不会接住她。
上午母亲在客厅看电视。
她换台的时候会自言自语。“这个没意思”“哟,这人我认识”“哎,这剧我看过三遍了”。
安岚在自己房间看书,听得见。
商学的书摊在桌上,笔记本摊在旁边。她一页一页写得整整齐齐,看得进去。
十点多,母亲接了个电话。
是她二姨。
母亲的声音一下就变了。
她坐直了,笑得很大声,说话的速度也快起来。她问二姨家的孩子最近怎么样,说镇上谁家又出了什么事,说自己腰不行了,说昨天菜市场的萝卜便宜了三毛钱。
讲了四十多分钟。
安岚在房间里听着。
那四十多分钟里,母亲没有一句话是重复的。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她笑的每一声都是从肚子里出来的。
那才是母亲本来的声音。
挂电话的时候,母亲说“行行行,那先这样啊,改天聊”。
然后她挂掉。
屋子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隔着墙喊:
“安岚,你要不要喝水?”
“不用。”
“那你自己倒啊。”
“好。”
安岚坐在那儿,没动。
她知道母亲不是真的想知道她要不要喝水。
那句话只是刚挂完电话,屋里太静了,需要有人应一声。
中午吃完饭,母亲去睡了。
安岚在自己房间,没睡。
她想起一件事。
她小时候特别爱哭。
四五岁的时候,摔一跤要哭,积木搭不好要哭,晚上不想睡觉也要哭。
每次她一哭,母亲就会过来。
蹲下来,跟她一样高,说“不哭了不哭了”,然后拍她的背,拍三下,不重不轻,正好。拍完问她“摔哪儿了”,然后把她抱起来,用袖子给她擦脸,说一句“好了,去玩吧”。
流程特别完整。
完整到安岚现在还能背出来。
她记得母亲的手是热的。
她也记得,每次母亲站起来的时候,都会轻轻地松一口气。
就像刚干完一件活。
这个细节她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慢慢就不哭了。
家里人都夸过她,说她懂事,不闹人。母亲跟二姨聊天的时候也说过,说我们家安岚从小就省心。
只有安岚自己知道。
她不哭,不是因为不疼。
是因为她一哭,妈妈就要开始干活。
她不想让妈妈干活。
所以她把哭声收了回去。
收得很好。这么多年,没有人发现。
安岚一直记着一个比喻。
是她自己想的。
她小学的时候学拿筷子。学校教过一遍,家里教过一遍,她就是不会——手是僵的,怎么放都不对。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会了。
可她会的那天她才发现,班里的同学拿筷子是不用想的。
只有她,每夹一次菜,脑子里都要过一遍:食指放这儿,中指放这儿,虎口撑住。
姿势完全正确。
可是你看得出来,她在想。
安岚觉得,这个家里的爱,就像她拿筷子。
姿势都对。
只是每一次,都得想。
下午母亲醒了,接着看电视。安岚在自己房间看书。
晚饭母亲做了三个菜,比昨天多一个。
“你今天在家,多做点。”母亲一边盛饭一边说,“你别老吃那么点儿,瘦了不好看。”
“好。”
“多吃这个。”
“好。”
吃完饭,母亲照例去看电视。
安岚回房间。
八点出头,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群。
不是。
是母亲。
七个字:
“今天降温,多穿点。”
安岚看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她们之间只隔着一堵墙。
母亲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就在房间里。那堵墙很薄——薄到母亲按遥控器换台的那一下轻响,她在这边都听得见。
两个人隔着这么薄的一堵墙。
母亲选择了发微信。
安岚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
敲门,得站起来,得走到门前,得想清楚要说什么。
微信不用。
微信只要打七个字,打完就能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视。
这七个字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是母亲的关心。是母亲的、正确的、及时的、挑不出一点错的关心。
安岚看着它,看了很久。
她打了“知道了”,删掉。
打了“你也是”,删掉。
她打了一长段
“我今天没出门,不知道外面冷不冷。你晚上也别老坐着,起来走两步,腰不好就少看会儿电视”
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好。”
那边没有回。
没有第二句。
安岚退出对话框,又点进去。
她往上翻。
前天,没有。
上周,母亲说“饭在锅里”。她回“好”。
上个月,母亲说“生活费够不够”。她回“够”。
开学前,母亲说“东西别落下”。她回“知道了”。
暑假,母亲说“今天热”。
她一直往上翻。
每一条都是这样:母亲说一句,她回一句,然后就结束了。
没有一次超过两个来回。
她往上翻了大概一年。
最长的一条,是上个月母亲发的:
“明天降温,你那边的衣服够不够,我给你寄一件吧。”
她那天的回复是:
“不用,我够。”
安岚把这一屏看了很久。
那天她其实冷。她穿的是去年的外套,袖口磨破了,风一吹就透。她想过去买一件新的,站在商场门口看过价签,想了想,又觉得还能穿。
她没跟母亲说。
其实母亲问了。
母亲问得也没错。
只是母亲问的是“要不要我给你寄”。
这个问题,她只能回答“不用”。
因为一旦说“要”,母亲就得站起来,去翻柜子,去邮局,去排一次队。
安岚不想让她干活。
窗外起风了。
隅镇真的降温了。
安岚起身把窗关严,插销推到最后一个孔里。
然后她坐回桌前,看了看手机。
屏幕上最后一条,还是句。
今天降温,多穿点。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给别人回消息的时候,也是先打一遍,删掉,再打一遍,再删掉。
对何沐是这样。
对叶昭棠是这样。
对所有认识的人都是这样。
她也在一遍一遍地想,那句话该怎么说才合适。
她也是照葫芦画瓢。
她也没学会。
安岚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坐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翻回来,打了一行字:
“妈,明天早饭我起来做吧。”
她看了那行字三秒钟。
删掉。
她重新打了两个字。
“好。”
发出去之后,她才发现——
刚才那条“好”,她已经发过了。
屏幕上连着两条一模一样的“好”。
她没有撤回。
她关了灯。
房间黑下来。
墙那边电视的声音还在,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躺着,听见那声音停了。
然后母亲的房门响了一下,是去洗漱了。
客厅的灯灭了。
手机一直没有再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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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墙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