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岚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通知，已经看了十几秒。
“报名确认，今日24:00截止。”
她还没点进去。
页面底部的“未确认”三个字，像一粒沙子硌在眼底。
凛城十月中旬，宿舍的暖气还没来。天没亮透，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是灰的。
她六点四十七分醒的。
不是自然醒。是那种睡前心里绷着一根线、到点自己就断了的那种醒。她每天都这样醒，或早或晚，从来不是被闹钟叫醒的——闹钟只是第二道保险。
上铺的床板很窄。她侧躺着，抱枕压在胸口，拉链头硌着锁骨。
硌了很久了。
她没有挪。
手机还亮着，通知停在那一屏。
她知道应该现在就点“确认”。两分钟的事。材料早填完了，照片也传了。
但她没有动。
那股情绪来得没有道理。
她昨天没跟人吵架，没看到什么消息，没欠谁什么。它就是来了——像从身体里某个她找不到的地方渗出来的水，一点一点把胸腔泡软。
要搁三年前，她会开始找原因。
是不是昨天哪句话说错了？是不是谁的表情不太对？
后来她发现，找不出来。找出来的那些理由，一个都撑不住。
它就是会来。
所以她不再找了。
她只是等。
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数到八十几的时候乱了一次。她从头再数。
等到某一刻，她感觉到那东西退了。
不是消失，是退。像潮水退下去，露出湿的沙滩。
沙滩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伸手拿过手机。
六点五十三分。
通知还在。离截止，还有十七个小时。
她心里有个一直没出声的地方，轻轻记了一下：六分钟。
这次是六分钟。上次是二十分钟——
她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她起床了。
动作很轻。
对铺的女生还在睡，呼吸很沉很匀。安岚把脚伸进拖鞋的时候没弄出声响——那是一种练过的轻，脚先落到鞋跟，再把鞋头放平。
她端着脸盆去了水房。
冷水先冲出来，一股一股打在手背上。凛城今年的冷来得比往年早。十月中旬的水，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
她把手放在冷水底下，停了大概十几秒。
镜子里是她的脸。
她看了两秒钟，做了个判断：还行。今天看起来还行。眼底有点青，但头发能挡住。
水房的门被推开。
靠窗那个女生揉着眼睛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这么早？”
“睡不着。”
“那你中午补一觉吧。”
“嗯。”
对话到此为止。
两个人并排站着刷牙，谁也没再说话。
安岚先刷完，先走了。
回宿舍的时候另外两个也醒了。她换好衣服，坐到桌前。
手机亮了一下。
何沐。
“你今天回学校了吧，在宿舍？”
“嗯。”
“那个报名弄了吗，我记得你说就这两天要确认。”
安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打了“弄了”，删掉。
打了“下午去”，也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嗯，弄着呢。”
两秒之后，何沐回了一个“那就好”，配一个太阳的表情。
她退出了对话框。
再往下是那个高中同学的群，叫“心腹和大患”。
陆今宜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发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一张糊掉的猫，一句不知道从哪抄来的话。
叶昭棠骂他，他骂回去。
江叙一句话不说，偶尔发一个句号，表示他在。
安岚看着，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真的。她自己也知道是真的。
只是它来得快，走得也快——像有人在屋子里点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然后只剩烟。
她发了一个表情包回去。
然后叶昭棠发了一句：
“我昨天被我导师骂了，烦死了。”
陆今宜回了个“哈哈哈哈”。
安岚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打字：“怎么骂的。”
叶昭棠发了一大段。安岚一句一句看完，然后回：
“他说的那个点，是你之前就改过的那部分吧。他没看到。”
“你先别气，等我下午忙完给你看。”
叶昭棠秒回：“好，还是你懂我。”
安岚看着“还是你懂我”这五个字，没有回。
她大概知道叶昭棠要的是什么。她一直知道。
她也知道陆今宜那三个“哈哈”不是不在乎，是他不知道怎么接。
她全都知道。
知道了也没用。
那天上午她没有课。
她翻开日程本，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报名确认。”
写完，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又用笔把这一行圈了起来。
她抽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看了两个小时。
中间起身倒了一次水。笔记本上写得整整齐齐，一页半，重点用蓝笔标出来，没弄懂的地方用铅笔打了个很小的问号。
她看得进去。
这是最让她安心的事——只要她愿意，她可以看得进去。
十一点半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没吃早饭。
不是忘了，是没想起来。
胃里空空的，但不难受。
她没有往下想。
下午她去了那栋楼。
要办的事不多，一张表，两个章。
办公室里排着一个男生，正在跟老师说什么，声音挺大。
“这明明不是我的问题啊老师——”
老师皱着眉翻材料，没抬头。
男生说了五六分钟，越说越急。最后老师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再帮你问问。”
男生走了，脸还红着。
轮到安岚。
她把材料递过去。
老师翻了翻，抬头看了她一眼，肩膀明显松下来。
“安岚啊。你们这届就你最省心。”
她笑了笑：“谢谢老师。”
“材料齐的，我给你签了。”
“好。”
她拿着那张纸出来，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
那个男生还在楼下，站在花坛边上打电话，来回走，说着说着声音又高起来。
有人听他说。
安岚看了他两秒，然后下了台阶，往宿舍的方向走。
她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包里。
天暗得很快。凛城十月的白天短。
回到宿舍，洗漱，上床。
熄灯之前，她戴上耳机，开了一把游戏。
选人、开局、走位——她的脑子转得比手快。别人还在看局势，她已经知道接下来二十秒会发生什么。
这一把赢得很干净。首杀是她的，最后一波也是她收的。
结算界面弹出来，评分很高。
安岚看着那个评分，看了一会儿。
什么感觉也没有。
赢了就是赢了，像做完了一道题。
她摘下耳机。
宿舍已经安静下来，另外三个人都睡了。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划了一下。
通知栏里，那条提醒还挂着。
“今日24:00截止。”
她盯着它看了三秒。
然后点开了何沐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
翻到那句“你还好吗”——那是上周的，没有问号。
她没有回那条。何沐也没有再问。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
屏幕朝下。
抱枕抱回怀里，压在胸口，按住。
今天她读了书，回了消息，办完了事，没有让任何人担心。
除了那一件。
那一件还亮着。
她闭上眼睛。
二十四点之前，她只需要点一下。
只需要点一下。
她把手伸向手机。
屏幕亮起来，通知还在最上面。
她的拇指悬在“确认”上方，停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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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六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