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喧闹还没散去,荀沅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紧。
她低着头,小口扒着饭,余光却总忍不住往斜前方瞟。
沈宜寒坐在她对面,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青菜,絮絮叨叨说着班里的小事,刻意避开言叙清的话题,生怕又勾起荀沅的不安。荀沅听得认真,偶尔轻轻点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些许。
可她心里的疑惑,却始终没散去。
言叙清那番突如其来的震惊、起身又局促坐下的模样,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挠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连老师都敢顶撞的少年,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那般失态?
她想不通,也不敢深想,只当是自己多心。在她眼里,言叙清始终是那个散漫嚣张、与她不是一路人的坏学生,她只要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与他产生交集就好。
而不远处的餐桌前,气氛压抑得很。
言叙清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眼前反复闪过荀沅方才无措的模样。
愧疚像潮水般,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长这么大,从没这么后悔过。
不过随口一句调侃,竟戳中了人家最隐秘的痛处,把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缺陷,当成了不守规矩的把柄,还让她平白受了委屈,连解释都不敢。
“真不去道个歉?”
李向明压低声音,朝荀沅的方向瞥了一眼,“你看她安安静静的,一看就胆子小,你再拖着,以后她更怕你了。”
言叙清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想道歉,比谁都想。
可他站不起来。
他向来无所顾忌,可偏偏在这件事上,瞻前顾后,寸步难行。
“不用你管。”
良久,他才闷声吐出四个字,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沈适寒翻了个白眼:“还不用我们管,你看看你,饭都快被戳破了,平时的嚣张劲儿去哪儿了?不就是道个歉吗,有什么难的。”
言叙清没理他。
沈适寒没好气地道:“算了,不管你了。”
回教室的路上,言叙清三人路过小卖部,“诶,我进去买瓶水,你们先回去吧。”说着沈适寒便跑进了小卖部。
“千岁山还是农夫山泉呢?”沈适寒纠结地看着两个不同牌子的矿泉水。
“真墨迹,买瓶水还婆婆妈妈的。”
“管我呢,你怎么也进来了?买啥?”沈适寒白了他一眼。
“我进来买东西,不然进来干什么。”言叙清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瓶可乐。
李向明看着言叙清拿的是可乐,一脸失望:“可乐啊,我还以为你要买零食给荀沅道歉呢。”
零食?对啊,这主意不错。言叙清恍然大悟,可他也不知道女生喜欢吃什么……
转头看见还在纠结矿泉水牌子的沈适寒,他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言叙清拿起沈适寒手中的水,“适寒啊,别纠结了,今天我帮你付。”
沈适寒眯起了眼,不对劲,言叙清今天实在太不对劲了。
“跟我说说你妹都爱吃啥零食呗。”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不过看在你我关系好的份上,不然我才不把我妹的喜好告诉你。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草莓味牛奶、草莓味饼干、草莓味小面包……
“沈宜寒上辈子没吃过草莓吗?怎么全是草莓味?”本来听得认真的言叙清无语了起来。
“她就喜欢吃这个,女生喜欢的都差不多吧。”
算了,问了也是白问。言叙清本想放弃,转身准备结账离开。
收银台旁的玻璃罐里,满满当当装着水果软糖,各色糖纸亮晶晶的,最显眼的是一罐粉色包装的草莓软糖,小小的一颗,看着软乎乎的。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荀沅那张安静乖巧的脸。
垂着眸,长睫软软的,被人说两句就耳尖发红,连头都不敢抬,像只受了惊又不会躲的小兔子。
……跟这糖有点像。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快得他自己都没抓住。
给她带这个吧。
言叙清刷脸支付后,满意地离开了小卖部。沈适寒和李向明却一脸震惊地盯着支付页面:“我去,一罐糖四十三,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王阿伯,你店也太黑了吧,一罐糖卖四十三!”
王阿伯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那我这瓶水呢?”
“6块。”
沈适寒一脸无语地歪着头盯着小卖部老板。
回去的路上,言叙清一直在琢磨该怎么向荀沅道歉。一罐轻飘飘的软糖,握在手里却沉得厉害。
他一路走回教室,脚步越近,心跳越快。
阳光透过窗落在第一排那个纤细的身影上,荀沅垂着眸安安静静看书,长睫投下一小片软影。
言叙清在后门停了一瞬,喉结滚了滚。
他深吸了口气,捏紧糖罐,一步步朝前走去。
“言叙清,你想干什么?”
沈宜寒拦住了言叙清的路。
言叙清脚步没停,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半分,只抬手不轻不重地拨开她的胳膊,径直走到了荀沅桌前。
嗒——一罐包装极可爱的草莓软糖摆在了荀沅的面前。
“送你的。”
荀沅的目光落在那罐粉粉嫩嫩的草莓软糖上,一怔。
她有些无措地抬眼看向他,又飞快低下头,盯着糖罐怔怔出神,心里又慌又乱。
“荀沅,拿着吧,我算是看出来了,他这是在跟你道歉呢,当然你也可以不接受。”沈宜寒来到荀沅的身边。
言叙清看着荀沅迟迟没有反应,心底掠过一阵失望,正要转身回自己的座位……
“谢谢。”
言叙清听见那声轻得像羽毛一样的“谢谢”,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讲话。
言叙清面对着荀沅,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天花板瞟,“对…对不起,早上我没想欺负你的……”
荀沅睫毛轻轻颤了颤,望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没关系,你也是误会了,这个不是蓝牙耳机,是我的助听器。”
还是说出来了。话一出口,她就慌了,立刻低下头,睫毛飞快地抖个不停,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人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紧张得不敢再看他一眼。
“嗯,我知道……其实,也是刚知道……”突如其来的坦白让言叙清有些不知所措,“今天早上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放心,不收你保护费的。”
“原来你耳朵上带了助听器呀,你要是没说,我都没发现。”沈宜寒有些吃惊,但还是很快恢复了平静。
荀沅被她这句说得稍稍松了点劲,“不好意思,没有提前告诉你。”
沈宜寒无奈道:“你干嘛跟我道歉呀,你又没做错什么?”
荀沅轻轻笑了,垂着眼,睫毛软软垂下,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像被风拂动的花瓣,又轻又软。
她是真的开心,开心自己收获了一个好朋友。
少年的呼吸莫名顿了半拍,刚刚才平复下去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那……我先走了。”
现下,言叙清就想快点回到座位上,平复自己的心情。
沈适寒和李向明刚回到班级,就看到匆匆回到座位上的言叙清。“他不会道歉失败了吧?”
“不能吧,我觉得荀沅看起来挺乖,挺好相处的。”
李向明走到言叙清面前:“道歉失败了也没关系……霍!你脸怎么这么红?!”
“怎……怎么可能,你一天到晚净瞎说……!”
李向明一脸玩味地凑近,压低声音打趣:“还狡辩,耳朵都红透了,跟熟透的虾子似的。”
言叙清烦躁地扒开他的脸,侧过身假装整理课本,耳根却越发热得厉害。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荀沅低头笑的模样。
睫毛软软垂着,唇角浅浅一弯,安静又温柔,和他从前见过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连带着呼吸都慢了半拍。
沈适寒也跟着凑过来,挤眉弄眼:“可以啊老言,四十三一罐的糖没白花,人小姑娘是不是对你笑了?”
言叙清喉结滚了滚,没好气地丢出两个字:“闭嘴。”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往上扬了一点。
前排的荀沅并不知道后排的热闹,指尖轻轻搭在那罐草莓软糖上,冰凉的玻璃触感让她稍稍安定下来。
沈宜寒手肘碰了碰她,笑得一脸八卦:“我就说吧,言叙清这人就是嘴硬心软,根本不是什么坏人。”
荀沅向后看去,“嗯,我知道。”
午后预备铃很快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言叙清本来想趴在桌子上好好睡一觉,可脑袋刚趴下去,一闭眼,眼前就不受控制地,全是荀沅刚才低头浅笑的样子。
我真是疯了!
天大地大,哪有睡觉最大!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闭紧眼睛试图放空。
那张安静又温柔的脸,反而越来越清晰,连耳尖泛红的模样都清清楚楚。
言叙清猛地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把头发,心底又乱又烫。
活了十几年,他头一次失眠到这种地步——还是在课堂上,对着一个刚认识半天的女生。
沈适寒在旁边看得稀奇,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咋了,平时睡得跟猪一样,今天睡不着了?”
言叙清冷着脸瞥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闭嘴,别烦我。”
话虽狠,眼神却不自觉又飘向前排,落在那个安安静静的背影上。
心口轻轻一跳,他飞快挪开视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可笔下歪歪扭扭,全是没章法的线条。
这觉,是彻底睡不成了。
他在心里低低骂了句没出息,手指却不自觉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乱得一塌糊涂。
沈适寒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掏出小本子偷偷戳了戳李向明,两人对着言叙清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挤眉弄眼地交换了个“我懂”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哪里是道歉成功,分明是栽了。
前排,荀沅被沈宜寒打趣得耳尖微热,指尖始终轻轻贴着那罐糖,偶尔会下意识地往后排瞟一眼,每次都恰好撞上少年匆匆收回的目光。
一来一回,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别开眼,心底却同时轻轻一颤。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边挪到教室中央,落在那罐草莓软糖上,折射出细碎又温柔的光。
一罐四十三块的糖,一句笨拙的道歉,一个没忍住的笑。
谁也没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