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墙红瓦的教学楼排布规整,窗明几净,走廊两侧贴着励志标语与优秀学生榜单,处处都透着重点高中独有的紧绷与朝气。
荀沅抱着一摞新书,跟在刘主任身后,指尖微微收紧。
走廊里人潮涌动,喧闹声层层叠叠地涌过来,荀沅下意识地往墙边靠了靠。
“到了,高一(4)班,这以后就是你的班级。”
荀沅看了一眼刘主任,并没有说话,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突然刘主任像是看到了什么,指向前方,高声喊道:“言叙清,不许欺负同学,把书还给他!”
“刘主任,我没欺负同学,我跟他闹着玩呢,你说是不是?”言叙清呲着牙笑。
此时,上课铃突然响起,走廊上的同学顷刻间都回到了各自的班级,原本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迎面走来一位中年女教师,她走到刘主任身旁,温声开口:“就是她了吧?同学你好啊。”
荀沅轻声道:“老师好。”
这声音很小,只有在此刻安静的环境里仔细听才能听见。
“杨老师,她的情况我昨天已经跟你说过,之后还是要麻烦你多多关照。”刘主任又转过头对荀沅说,“有什么事找杨老师就可以,也可以过来找刘伯伯。”
言叙清突然在后门探出头大喊:“老杨,上课五分钟了,你还上不上课啊!”
刘主任皱了皱眉,略带不耐地呵斥:“言叙清,回座位坐好!”
短短几分钟,这个叫言叙清的同学已经被年级主任提醒两回了。
他不是个安分的学生,这是荀沅对他的第一印象。
刘主任交代完事情便离开了。杨老师走上讲台,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沿,教室里很快恢复了秩序。
“大家安静一下,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她朝门外招了招手,“来,进来。”
荀沅走上讲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汇聚而来,“介绍一下自己吧。”
“我叫荀沅,荀子的荀,三点水旁的沅,沅江的沅。”她抬眼向前看去,正好与言叙清对视上,立马又收回目光,垂下了头。
虽然只是短短几秒,但言叙清还是注意到了这位新同学的不同。
耳侧那点近乎隐形的东西,是蓝牙耳机吗?胆子倒是不小,看来也不是个安分的性子,杨老师怕是要头疼了。
“荀沅,你就坐在第一排这个空位吧。”
荀沅在位置上坐下,同桌是个女生,见到她格外开心:“你好呀,我叫沈宜寒,见到你太高兴了,老杨嫌我话多,一直不给我安排同桌,我终于熬出头了!”最后一句音调不自觉拔高了些。
杨老师轻瞥过来:“沈宜寒,现在是上课时间,保持安静!”随即吩咐道,“班长去办公室把听力试卷拿过来,对了,我抽屉里还有今天的阅读作业,一并拿过来。”
听力开始播放,大家都埋下头,琢磨着音频里模糊的男英部分到底说了什么,当然,这种无聊的事言叙清肯定不会做,他百无聊赖地在教室里四处张望。
视线一顿。
那个叫荀沅的女生,竟放着听力不写,自顾自做起了阅读。杨老师就坐在前面,他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看来自己这“头号问题学生”的位置,快要保不住了。
言叙清心里莫名多了点兴致,只盼着早点下课。
荀沅突然感觉背后发凉,总感觉有人盯着自己,不过注意力很快就被英语阅读第三篇难住了,满心都是困惑,这都是什么?自己怎么一个单词也看不懂。
英语听力结束,下课铃随之响起。
言叙清几乎没多想,长腿一迈就从前门绕了过去。
少年停在荀沅桌前,微微俯身,声音懒懒散散,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挑衅:“新来的,你胆子比我还大啊。”
荀沅微怔,缓缓抬头看他。
是他……
言叙清指尖朝她耳侧一点,语气随意又直接:“蓝牙耳机都敢戴学校来,是不是还偷偷带手机了?”
他压低了声量,似乎隐隐期待着荀沅真的带了手机来学校。
荀沅:“……”
她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把她的助听器,当成了耳机。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耳尖微微泛红,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言叙清看着她这副又安静又无措的样子,反倒顿了顿。
不像装的。
也不像他以为的那种,跟他一样懒得管规矩的不良少女。
反倒……很乖。
他喉间轻嗤一声,刚想再说点什么,上课铃却不合时宜地响了。
言叙清直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慢悠悠走回自己最后一排的位置。
坐下的前一秒,他心里莫名冒出来一个念头。
这个新来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荀沅没立刻低头看书,只是微微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刚才那句带着痞气的问话还停留在脑海里——蓝牙耳机、带手机、胆子大……他完全误会了。
可她没解释。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听障让她对陌生人总带着一层本能的怯懦,被人突然凑近搭话,已经足够让她心慌,更别说还要当众说出自己听不见、那是助听器。自卑像一层薄纱,轻轻裹着她,让她只敢摇头,不敢多言。
她悄悄抬了抬眼,往教室后方瞥了一下。
少年靠在椅背上,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线绷得有点冷,看着不太好接近。刚才他俯身时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好像还残留在鼻尖。
荀沅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连忙收回目光,假装认真翻开课本。
原来……他是这么看她的。
新来的、不守规矩的、和他一样的“不良”。
有点荒唐,又有点莫名的无措。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握着不锈钢水杯的手轻轻放在了桌角。
是她的同桌沈宜寒,刚才趁着课间去走廊接热水了。
沈宜寒刚坐下,就察觉到身旁人的不对劲,转头一看,荀沅垂着脑袋,指尖紧紧攥着课本边角,整个人透着一股无措又局促的模样,而教室最后一排,那个出了名不好惹的言叙清,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视线若有似无地往这边飘。
刚才言叙清突然堵在荀沅桌前俯身说话的场景,沈宜寒在走廊门口看得一清二楚。在她眼里,言叙清向来是我行我素、浑身带刺的样子,平时连老师都不怎么放在眼里,这会儿突然拦住刚转来的、安安静静的新同桌,看荀沅这副受惊的样子,铁定是被欺负了。
沈宜寒心里顿时冒起一股火气,把水杯轻轻往桌上一放,连忙凑到荀沅身边,声音放得轻柔又带着急切,伸手轻轻碰了碰荀沅的胳膊:“荀沅,你没事吧?刚才言叙清是不是欺负你了?他是不是跟你说难听的话了?你别害怕,他就是看着凶,要是他找你麻烦,你跟我说,我帮你。”
荀沅被她轻轻一碰,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沈宜寒,看着对方皱着眉头、满眼护着她的样子,心里一暖,又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小声地、慢吞吞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没有……他没有欺负我,是误会了。”
沈宜寒却以为她是被言叙清吓到了,不敢说实话,更笃定了是言叙清欺负人,下意识往最后一排瞪了一眼,又转回头安抚地拍了拍荀沅的手:“真的没事吗?你不用怕他,他就是外冷内热,就是脾气臭了点,以后他再过来,你就喊我。”
荀沅看着同桌满眼的仗义,鼻尖微微发酸,这是她转来江明一中后,第一个主动靠近她、护着她的人。她又轻轻摇了摇头,努力扯出一个浅浅的、温顺的笑,再次轻声解释:“真的没有,他只是……认错了东西,不是故意的。”
她没说助听器的事,依旧习惯性地藏起自己的小缺陷,可看着沈宜寒真诚的眼神,心里那点因为言叙清带来的慌乱,慢慢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抚平了一些。
而最后一排的言叙清,将前排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眉梢微微挑了挑,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心里莫名觉得,这个新来的转学生,好像比他想的还要胆小,又好像,比旁人都要软。
沈适寒打球回来,将篮球朝言叙清抛了过去:“老言,今天怎么不去打球?在这坐着发呆?”
言叙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前看:“看那。”
沈适寒顺着言叙清的目光看去,只见自家妹妹沈宜寒正狠狠瞪着言叙清,吓得一激灵:“你对我妹做什么了?我妹怎么生这么大气?你完了,她中午吃饭肯定不让你好过。”
“没做什么,我能把她怎么样。”
“那你看什么呢?”
言叙清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位小同学好像误会我了。”
“误会?你能跟人家新同学有什么误会?”沈适寒一屁股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压低声音打趣。
言叙清指尖转笔的动作顿了顿,眉梢轻挑,语气里裹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我哪欺负她了,就随口问了两句,谁知道她胆子小成这样,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转头就被你妹当成恶人了。”
言叙清靠回椅背,目光又不自觉飘向前排那个纤细的身影,声音放得更轻,“我瞅她耳朵上戴着东西,以为是蓝牙耳机,就问她是不是偷偷带手机来学校了。”
“就这?”沈适寒一脸诧异。
“不然呢?”言叙清斜睨他一眼,语气懒懒散散,带着点不服气,“你什么时候见我真欺负过女孩子?”
“那也顶多是随口调侃,怎么还闹成误会了?”
言叙清撇撇嘴,指尖又转起笔,没再应声,只眼神沉沉地望着前方。
“谁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