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梅时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小雨渐渐停了。
田冰嘴里含着牙刷头,甩着水淋淋的手从洗漱间冲出来,在睡衣上胡乱擦干手,关上了手机上的闹铃。她转头看见睁着眼的徐梅时,连人带牙刷一震,含着牙刷口齿不清地道歉。
“不好意思啊,把你吵醒了。你接着睡。”
徐梅时摆摆手坐起来,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大脑在想,要是曲清溪,一准儿把闹钟塞进她被子里。等田冰回了洗漱间,她才慢半拍地想起来,两人已经决裂了。
她收拾着复杂的心绪,从枕头旁边摸出手机。手机弹出一条同城新闻,一点开,视频就自动播放了。
“国庆假期,乌明山景区突发泥石流,已造成三名游客死亡,其余人员还在搜寻中……”
徐梅时拿着手机,猛地反应过来,掀开被子就跑出了宿舍。
她拿着手机,一边往校门口跑,一边给曲清溪打了个电话。刚下完小雨,天空阴沉沉的,徐梅时望着前方那片乌黑的云,预感不太妙。
电话很快接通了,曲清溪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
“我说了,你别来…”
徐梅时跑到校门口,焦急地打断她:“你是不是在乌明山旁边的医院?”
曲清溪的声音戛然而止,徐梅时等了一会儿也没听到声音,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一看,还在通话中。
徐梅时站在路边,冲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招手,还不忘威胁电话里的哑巴。
“曲清溪,我要是在那个医院找到你,你就死定了。”
一辆出租车在她身边停下,徐梅时打开车门上车,挂了电话。
“师傅,去市第三医院。”
徐梅时从来没打过路边的黑车,这次花了她三十块钱。徐梅时付了钱,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了医院大门。
曲清溪坐在医院的铁椅子上输水,腿上固定着夹板,手上还绑了一个压扁的药盒。她感觉到什么,转头望过去。
徐梅时穿着睡衣,脸上还压着一小缕头发。曲清溪咳了一声,站起来想说话,被徐梅时一把推倒。
“坐下,怪不得护士给你绑药盒。”
曲清溪唇色发白,舔了舔嘴唇上的干皮,说道:“为什么要绑药盒?”
徐梅时站在她身前,覆盖出一片巨大的阴影。她神思恍惚,听见那片黑影笑了一声说:“那是给小孩绑的,怕乱动之后鼓包。”
曲清溪似乎想起刚来医院时给她扎针的护士,干涸的脸皮上勾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我说呢。”
徐梅时在她身边坐下,用手指当梳子快速抓了两下头发,好歹看起来没那么炸了。
曲清溪:“我刚给我妈打的电话,你回去吧。”
徐梅时没理她,看了看她的腿,问道:“骨折了?”
曲清溪:“嗯。”
徐梅时翻了个白眼:“活该!”
“……”
两人无言地坐了十多分钟,徐梅时从手机里拔出头来,往曲清溪头顶看了一眼。
她捞来一个护士:”“您好,这瓶滴完了。”
护士先生给换了个瓶,奔赴下一个病人。
医院里又呜呜泱泱推进来一批新救出来的伤员,渐渐安静下来的大厅又吵起来了。
曲清溪困倦地抬起头,扎着针的手下意识晃动了一下。徐梅时横了她一眼,她就不动了。
徐梅时看着曲清溪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就说:“累了吧?”
曲清溪吃一堑长一智,摇摇头回答:“不累。”
徐梅时翘起二郎腿,尖酸刻薄地讥讽她:“也是,你是铁人,心硬冷血,谁累了你都不能累。”
旁边一个感冒的病人实在听不下去,劝说道:“姑娘,你快别骂了,她都这么惨了。”
徐梅时还没尽兴,看向曲清溪:“你讨厌被我骂?”
曲清溪觑着徐梅时的脸色,缓缓摇了摇头。
那个人一愣,笑了笑:“得,是我多嘴了,周瑜打黄盖,您接着骂。”
徐梅时被她这么一打岔,想骂都骂不出口了。曲清溪反倒有点不适应,转头看了她一眼,手掌轻微动了一下。
“你继续。”
徐梅时呵斥她:“不许动。本来就是个半残,左手再肿了,你用脚画画吧!”
曲清溪没忍住笑了一声,她四处乱看着,包裹严实的曲歌就走过来了。
她快速看向还在看手机的徐梅时,音量大了一些。
“徐梅时,你快走吧。”
徐梅时双眉一挑,把手机扔到包里。
“我就不,你命令我?”
说话间,曲歌已经踩着高跟鞋走到她跟前了。徐梅时一愣,辨认着口罩外面的脸。
“你是曲歌吗?”
曲歌的眼睛弯了一瞬,带着口罩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我是,你就是小溪的同学吧?”
徐梅时露出一个笑:“嗯。”
曲歌坐到旁边,问曲清溪:“医生怎么说?你回家住吧。”
曲清溪没说话,曲歌就补充了一句:“你爸不在家。”
“沈付。”
曲清溪摇了摇头:“不回,我住宿舍。”
曲歌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徐梅时。
”“同学,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照顾小溪。”
徐梅时摆摆手,笑道:“不用了阿姨,我也是刚来。”
曲歌笑眯眯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啊?”
曲清溪拦住她们,不顾输液的手,站起来拉着徐梅时,把徐梅时扯得倒退了几步,坐在椅子上。
“妈,你该走了。”
曲歌一愣,明显没反应过来。
”啊?”
徐梅时也一愣,奇异地得到了一点安慰。
刚才让我走,现在又让亲妈走,曲清溪真不是东西。
曲歌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曲清溪的时候少了一点底气。
她把滑落下来的包提上来,冲徐梅摆摆手。
“那我走啦。”
徐梅时把曲清溪送回宿舍,顺便参观了一下。
桌子上铺着大大小小的画稿,徐梅时坐到椅子上,看着曲清溪蹦进来,关上门。
曲清溪倒在床上,精疲力尽地捂住脸。
徐梅时不客气地坐到床边,挠了挠曲清溪的肚子。
“你妈怎么你了?”
曲清溪猛地坐起来,把徐梅时的手扒拉开。
“没怎么,家庭矛盾。”
徐梅时点评道:“你太不孝顺了。”
曲清溪眼珠一转,无力地移开视线。
大概是病来脾气不好,她乏力地倚着墙,闭着眼睛说:“你什么时候走?”
徐梅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借我身衣服穿。”
曲清溪指了指衣柜,随意随便拿。
徐梅时打开衣柜,挑了一套蝴蝶袖的裙子,换下来后把睡衣扔进袋子里。
“那我走了。”
曲清溪沉沉地应了一声,鼻音有点重。
徐梅时走到门口,转身看向曲清溪,问了一句:“你难受吗?”
曲清溪闭着眼睛,快睡过去了,还没怎么明白徐梅时的意思就应了一声。
“嗯。”
徐梅时折返回来,伸手探向曲清溪的额头。
和曲清溪无力的脸形成了鲜明反差。
热情如火。
徐梅时叹了口气,把衣服袋子扔到地上,粗声粗气地喊醒曲清溪。
“药箱在哪儿?”
屋里没人说话,徐梅时下单了退烧药,等着外卖员送来。期间曲清溪的对门来送了一个苹果,徐梅时咔嚓咔嚓吃干净了儿,把对称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这么大的动静,曲清溪居然没醒。徐梅时拿了药回来,把她喊醒。曲清溪一时不太清醒地坐起来,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她喝着药,一直盯着徐梅时看。徐梅时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离她远了一点。
等曲清溪躺下,徐梅时才靠近,坐在床边给她把被子整理了一下。
曲清溪的床垫不知道从哪儿买的,坐着挺舒服,徐梅时就把曲清溪推到床里面,在外侧躺了一会儿,结果不小心就睡着了。
大概是这几天去山上徒步太累,徐梅时一时半会儿都没能醒过来。
曲清溪醒过来的时候已经退烧了,她被身边的徐梅时吓了一跳,跨过徐梅时下了床。本想叫醒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徐梅时的头发很多,曲清溪抬起手攥了攥,手感很好。她盯着徐梅时安静的睡颜,有些恍惚。
曲清溪还是谨慎地伸手推了推徐梅时:“你睡着了吗?”
徐梅时没睁眼,曲清溪用力晃了晃,晃的徐梅时的胳膊打在床沿上,“咚”的一声。
曲清溪放心了,就把手挪到徐梅时脸上,轻轻揉了揉。
手感意外地好。
曲清溪吸了吸鼻子,又拿起徐梅时的手捏了捏。
薄薄的皮肉下面生长着盘根错节的血管和骨骼,曲清溪爱不释手地捏着那张迷图探秘,感受着线网里汩汩流动着的温度。
等到了中午,徐梅时还是没醒,曲清溪对着她的额头亲了一口,就出了宿舍买饭。
门锁欢快地落上的时候,徐梅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很难描述她那时的感受,她只觉得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自己浮于表面的怨恨和愤怒被冲刷地干干净净。
坐起来的时候徐梅时才感觉到自己小臂有点疼,她低头一看,已经磕红了。
曲清溪回来的时候,徐梅时正躺在她床上玩手机。
“你醒了?”
可能是发烧后接连的感冒,曲清溪的声音和往常不一样,听起来有点失望。
徐梅时坐起来,看向曲清溪手里的东西。
“刚醒,你买饭去了?”
曲清溪关上门,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嗯,我还以为你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徐梅时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没关系,我下午接着在你这儿睡。”
曲清溪走到桌子前,闻言一顿。
“我下午还要睡呢。”
徐梅时从床上跳下来,把旁边的钓鱼椅扯开,兴冲冲地坐下来。
“咱们一起也行,你买的什么,我都快饿晕了!”
曲清溪迟疑地把塑料包装扔进垃圾桶,露出里面的炒饭。
只有一份。
徐梅时猛地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曲清溪坐下来,把一次性筷子“啪”地分开,随意交叉打磨了一下。
“我又不知道你几点醒。”
徐梅时叹了口气,顺着钓鱼椅的弧度滑下去。
“行吧行吧,你待会儿再给我买一份。”
曲清溪刚想反驳,就看见徐梅时发现了什么似的,把手臂举到跟前。
“唉?我胳膊怎么红了?”
曲清溪扭过头,脸色平静:“是不是有蚊子?”
徐梅时快速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说:“那这个蚊子还挺大,是毒蚊子吧?”
曲清溪点点头:“可能是,炒饭你吃吧,我不是很饿。”
徐梅时坐直了,捧着炒饭开始吃。
“咸蛋黄的?真好吃。改天把雅雅和小雪叫来一起吃。”
曲清溪刚坐到床上,叹了口气。
“你们没有自己的事吗?”
徐梅时:“别得了便宜卖乖,我们都是为了谁?”
曲清溪隐约觉得自己在哪儿听过这句话,想了想才发现是沈付说的。
她嘴角微微下落,拿起手机开始漫无目的地翻看,最后点进了相册里。
徐梅时享受完了,把塑料盒往前一推,抽了张纸巾擦完嘴就要往床上躺。
曲清溪伸手拦住她,一巴掌打在她后心上。
“你不回学校吗?”
徐梅时放任自己往后倒,心情很好地说:“回学校干嘛?我回去也得睡觉。”
曲清溪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按着徐梅时的肩把她扶正了。
“我也要睡。”
说完,她就推着徐梅时往宿舍外面走。
徐梅时死死扒着柜子,就是不走。
“你是不是在饭里投毒了,我怎么这么困?不行了,我得马上睡觉!”
说着,徐梅时就蹲下去,看起来要躺到地上。
曲清溪眉毛一挑,没想到徐梅时一觉醒来居然变得这么无赖。
她接连拦了两三下,都没拦住扑腾的徐梅时,徐梅时往床上一蹦,把被子卷到身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
曲清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抓起书包走人了。
徐梅时躺在床上喊:“你干嘛去?”
曲清溪:“你管的太宽了!”
徐梅时任由她生气,自己在床上滚了两圈,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