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间,乔爸把开会时谈到的事讲给林忘听。
乔叔识字,但那些复杂的文件可消化不了。
林忘是个失忆的人,可不管是算账还是一些大事的决策上都有出色的能力,这五年间帮乔家算收成买卖,赚了不少。
乔爸、乔妈也越来越信任他,凡是难以决定的事情,都会和他说一说。每回给林忘说了,等他点了头才能放心。
“要把咱们住的地方都拆了,建旅游服务中心?”林忘神色变得凝重,觉得不妥,“大家都在这儿住了几十年,怎么会愿意突然把家拆了?这上面的补偿方案也不太合理,拆迁后,所有人都要搬去埠江市住,埠江市离桃源村太远了。”
乔爸也赞同:“是啊,我们今天开会,大家的态度都不太乐意,主任老给我使眼色,他悄悄跟我说,今天来的是一个特别大的公司派的代表,叫什么……温博?”
林忘还没开口,乔梦先惊叫起来:“温博!居然是温博!嘉梦游乐场就是温博的!”
嘉梦游乐场,乔梦做梦都想去一次。
自从在新闻里看到报道,她就一直在林忘身边念叨嘉梦游乐场。
乔爸敲她的脑门:“村都没出过,你就胡说。”
乔梦痛得揉脑门:“我有手机啊,手机上能看到。”
林忘替她说话:“小梦一直想去外面转转,天天在翻,知道不少。”
乔爸将信将疑:“这么大的公司,要我们小小的桃源村?林忘,那我们到时候签不签字?”
林忘思索了一会儿,告诉乔爸:“先别签,这种大集团项目那么多,不一定非要开发桃源村,说不定看大家都不愿意,就改变主意了。”
乔爸点点头,将协议文件收起来锁进抽屉里。
乔妈又盛了一大碗饺子出来:“林忘好久没来咱家吃饭了,你们别说那些大事儿了,都多吃点饺子!”
夜色刚刚涌上来,乔梦陪着林忘散步。
她挽着林忘的手臂,看着广阔的星空,桃源村的灯光铺不满夜晚,月光也照不到远方。
她忽然开始畅想:“林忘哥,咱们以后结了婚,要不要出去玩儿?我长这么大都没出过桃源村呢!”
林忘却说:“外面不一定就好,我当初不就是在外面受了重伤,才到了桃源村吗?在桃源村,我们都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也挺好的。”
乔梦撇撇嘴:“可我还是好奇……我真的想出去看看!咱们就出去旅个游,然后回来过日子,怎么样?”
林忘的脸在昏暗中,对她说话的声音中有着明显的笑意:“你既然喜欢,我当然答应你。”
林忘这一夜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很久都没有睡着。
埠江市。
他的记忆的确一片空白,可还剩下直觉。
他是从埠江市来的。
既然他浑身是伤地从埠江市到了桃源村,那里对他来说极有可能非常危险。
来到桃源村的五年,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熟悉,却不是亲切,而是警惕,本能地想要远离。
或许,他应该提早和乔梦结婚,在桃源村安定下来后,他就不会再这么提心吊胆了。
桃源村是林忘心中的宁静,可他没想到宁静被打破得这么快。
名贵的车一辆一辆开进桃源村的时候,引起了一阵轰动,村民都跑到村口凑热闹。
何诉从自己的车上下来,系起一颗西装扣,扫视了一眼人群,没有看到他要找的人。
主任殷勤地上前迎接,何诉便带着后面的人跟着主任一起进了村委会办公室。
主任紧张地搓手:“何特助,您这么快就来了……”
何诉一笑:“怎么?交代你的事还没办好吗?”
主任连忙说:“办了办了!大部分村民都已经同意签字了,就剩下几个老顽固……哎,都是老乔带的头,他身为村干部,不做表率签字,又不知道和其他人说了什么,才让一些人还心存疑虑!”
何诉听到这个名字,想到了那天见到的场景:“哦……老乔?”
主任揣摩着何诉的心意:“老乔真是太不像话,我这就打电话叫他过来,再疏通疏通思想!”
何诉沉默着没有说话,等着主任叫老乔过来。
乔爸接着电话有些紧张,犹豫间,乔梦已经机灵地跑去敲林忘家的门。
她跑得急,一口气还没喘匀:“林忘哥……上次的代表又来了!主任叫我爸去村委会呢!”
林忘开门的时候还在系扣子,看起来刚换了身衣服,他急匆匆关上家门:“走。”
他随乔梦来到乔家,对着六神无主的乔爸说道:“乔爸,您别慌,我跟您一块儿去,不让他们欺负您。”
乔爸安心了一些,被乔梦和林忘一左一右扶着往村委会走去。
何诉就站在村委会的门口,看见那个身影越来越靠近。
这次他看见了正脸,眼神和气质都大不相同。
林忘护着乔叔,问主任:“主任,您把乔叔叫来作什么?”
声音、语气、问话方式,何诉几乎能确认他是谁了。
主任对着他们就不再是在何诉面前的讨好模样:“林忘啊,你是个机灵的,这事儿可得劝劝老乔!怎么这样天大的好事儿迟迟不动呢?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和人家谈成了,给咱们全村人争取了最大的好处,老乔不签,耽误的可是咱们大伙儿!”
何诉仔细地观察着眼前这人,见他不急不缓地开口:“主任,大伙儿都是在桃源村住了几十年的人,怎么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家?”
主任忙说:“我是让咱们都往大城市去住,让大家都过好日子啊!埠江那地方可是寸土寸金,是我们占了大便宜了!”
林忘轻笑一声:“主任,既然如此,您知道埠江的这个小区在哪儿吗?什么都没见过,您就敢打包票?”
主任被这话一噎,何诉却在这时候开了口:“温博犯不上在这种事上动手脚,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媒体和公众舆论监督,你可以放心我们的诚意,将来这里开发好了,随时还可以回来玩儿。”
主任连连应和:“对对对,何特助说得对!”
老乔被说得有些动摇,但看林忘还是一直皱着眉头,也不敢轻易答应。
林忘察觉到这个“何特助”一直在盯着自己观察的眼神,警惕的心从没有放下,还是咬定不松口。
何诉这次专门再来桃源村,可不是为了说服村民签字这种小事,他很快没了耐心,对眼前的男人说:“你还有什么顾虑,出来我们单独谈谈?”
林忘有意将何诉与乔叔、乔梦隔开,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去。
何诉走到一棵僻静的树下,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递了一根给他。
林忘拒绝了他:“我不抽。”
何诉也不劝,埋头点火,抽了一口才问:“你认识我吗?”
短短一句话,如同在林忘平静的湖心投下一块巨石,他下意识想要逃离,逃离了眼前这个人,不要被过去找到,他的人生就能在桃源村安宁到底。
“你是温博派来谈拆迁的老总。”他出声时听不出任何异样。
何诉笑,转头看他:“真忘了?”
林忘的心往下沉,何诉分明不准备让他混过去,他已经不在确认阶段了。
果然,何诉戳破他:“是,我认识你。温博只是集团的分公司之一,我是飓风国际的首席特助,何诉。”
何诉走近他一步:“上次从这里离开后,本来接下来都不需要我来对接桃源村的事了。这一次我过来,是专门来带你回家的,少爷。”
林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Alpha的防备心拉起,瞬间的威压几乎让何诉呼吸暂停。
何诉拼命逃脱信息素的威压控制,扶住身旁的树,大口喘气,却依然笑着:“你怕什么?”
林忘的脸绷得很紧,沉着声音告诉他:“你认错了,我是桃源村的人。”
何诉反问:“桃源村怎么会有S级的Alpha?你在这里是不是一直掩藏自己的等级,不然,他们怎么都不怕你?”
他一语道破了林忘五年来的秘密,乔家都是Beta,也从来不知道他是S级Alpha。
这是他重伤醒来后,发现自己的级别远高于身边人时就开始刻意隐藏的事。
林忘的语气更重:“你认错人了。”
何诉说:“事实你已经清楚了,少爷,我们千里迢迢,就是来接你的。你去收拾东西,需要的话,可以和有些人告个别,我们随时可以走。”
林忘咬紧了牙:“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的家就在桃源村,我马上要结婚了。”
何诉毫不在意地轻笑:“是那个老乔的女儿吧?你们结不了婚。”
林忘讽刺地勾起唇角:“你们能骗人签拆迁协议,可管不了别人的婚姻自由。”
他像是抓住了悬崖上的藤蔓,因为可以得救,总算可以松一口气。
何诉猛地吸了几口烟,将刚才的不适都压下去,烟嘴丢在地上,精致的皮鞋碾灭火星:“不是我要妨碍你,是你的妻子如果在家里听见这个消息,应该会很伤心。”
林忘张开口却失去了所有声息,头脑里被塞进了一条一条他不想知道的事情,半天都没能再说一句话。
何诉抬起手,袖口移开半寸,沉甸甸的蚝式表带束缚着他的手腕,阳光照亮表盘上的皇冠,指针已经越过去了,无情地问:“你需要多久?”
林忘迟迟不答,何诉像是无奈地妥协了:“两天够不够?我去让村委会安排我们的住处,最多待两天,两天后,我们回埠江。”
何诉抬脚回了村委会,林忘抬眼看见村口的桃林,片刻后,才跟上他的脚步。
乔梦见林忘跟着何特助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变得失魂落魄,可何特助再也没提起签字的事,只是和他们说,可以回去了。
乔梦不敢问何特助什么,他看起来太位高权重了,是她这一生都没有接触过的人,只能担忧地一直看林忘。
可林忘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自顾自扶着乔爸回乔家。
乔爸与乔梦对视了几眼,摇了摇头。
在林忘转身要回自己的屋子前,乔梦拉住他的手臂:“林忘哥,你怎么了?”
她忽然想到了可怕的猜测,什么都顾不得了:“是不是那个人打你了!给我看看,你受伤没有?”
想着这种情况,她几乎包不住眼泪,就要哭出来。
林忘终于回过神,拉开她的手,却意外地没有如往常那样立刻安慰她,只是摇了摇头:“我没事,我想回去休息一下。”
乔爸欲言又止,从来没见过林忘这样丢了魂一般,可现在又问不出什么。
乔梦扶着门框,看着林忘离开的背影,也仿佛丢了魂。
林忘回到了自己住了五年的屋子,也是他这些日子里唯一的家,是乔爸请了人专门帮他砌的。
屋子里很简陋,大部分的空间被床占据了,其余的东西挤在一起,却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想起了乔梦有段时间沉迷的穿越剧,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只能一个灵魂,当另一个灵魂出现的时候,原先的灵魂就消失了。
林忘知道何诉说的是真的,从直觉到理智都知道。
他做了五年的林忘,挤走了五年前自己的灵魂,以后又会是谁呢?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手掌盖在脸上。
手上的茧都是这五年间长起来的,他一直靠着自己的双手活下来,踏实安定,桃源村外,一定不是这样生存的。
桃源村外,是什么呢?
他躺了许久,没有睡着,沉在这五年里最熟悉的气息里,仿佛是婴儿待在母亲的肚子里,不舍得离开。
他终究还是坐起来,环视他的屋子,居然发现,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必须要带走的东西。
就让一切都留在这里好了,不要随他去别处流浪。
再推开门走出去时,已经天黑了,他朝乔家的方向缓缓靠近。
乔梦再见到他,雀跃地拉他进屋子:“林忘哥,你吃了吗?”
林忘点了头,谎称自己吃过了。
坐在乔爸、乔妈的面前,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开口地轻易许多:“我要走了。”
乔妈忙说:“这不是刚到咱家,怎么这么快要回去睡啦?还早呢!”
他又说:“我要离开桃源村了。”
乔爸愣住了,结结巴巴问:“你……你这是决定要去外边闯?也是……年轻人,有点野心挺好,那……那你带不带小梦?”
林忘低下头,沉声道:“对不起,我不能和乔梦结婚了。”
乔梦震惊地站起来,眼中蓄满泪水:“林忘哥……”
乔爸失措地问他:“林忘,是不是因为这个拆迁的事情,你觉得咱们家的经济情况会受影响?”
乔梦忙打断他:“爸,林忘哥不是这样的人!”
乔爸讪讪道:“对,对……”
乔爸抹了把脸,又勉力笑出来:“是不是今天那个何特助说了什么?你要心里有事,可千万别藏着,我们都是一家人。”
他终于看向乔爸:“那些人是来找我的。”
乔妈推一把乔爸:“嗨,就是人家看上了林忘有才,要他去大城里干是不是?那是喜事啊!”
乔梦却反应过来,如果是她说的那样,林忘不会是这样,她问:“他们……他们是你的……”
“应该是我家里人派来的,”他抬头望向乔梦的眼睛,“他们告诉我,我已经结婚了。”
乔梦崩溃地叫出声:“不可能!”
她哭着跑出去,乔爸按住了他的肩膀:“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
乔妈擦了擦眼泪:“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淡淡道:“明天吧。”
乔爸点了点头,屋子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他站起来,留下一句:“我先走了。”
夜色渐浓,将林忘的身影吞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