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队!医生说了您得住院观察——”
警局内,秦铮后背缠着厚厚的绷带,冲锋衣搭在椅背上,他只穿了件黑色短袖,左肩到右背斜斜缠了一圈白纱布,边缘还渗着点淡红。
王磊端着杯热水过来,看见他坐在那儿翻案卷,差点把水洒了。
“观察什么。”秦铮头也不抬的给自己点了根烟,“刀取出来了,没伤到肺,失血补上了,住什么院。”
“可您这——”
“王磊,”秦铮吐出一口烟,抬起眼,“七号集装箱的化验结果出来没有?码头抓的那三个人审了没有?”
王磊张了张嘴:“化验科那边说最快下午出结果,审讯……小张和小李在审,但那个头目嘴很硬,什么都不说。”
秦铮把案卷一合,撑着桌子站起来。
动作牵到伤口,他眉头皱了一下,但又很快舒展开。
“走,带我去看看。”
“秦队!”王磊急了,“您这身体——”
“我身体好得很。”秦铮动作利落的拿起椅背上的冲锋衣披上,没拉拉链,“审犯人又不是动手术,坐着听就行。”
他往审讯室方向走,王磊跟在后面还在劝:“要不您先回医院做个复查?万一术后感染——”
“等审完再说。”
审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秦铮抬手正要推门,动作却顿住了,他听见了陆栖迟的声音。
“赵坤,你说货是上周三到的,”陆栖迟的语调很平,像在念一份尸检报告,“但七号集装箱的封条生产日期是上周五。你怎么解释?”
被拷在审讯椅上的赵坤沉默了几秒,然后沙哑着声音:“我……我记错了。”
“记错了。”陆栖迟重复了一遍,“那你解释一下七号集装箱里那些制毒工具和毒品残渣又是怎么回事?”
秦铮轻轻推开门。
审讯室里,陆栖迟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脸色有些苍白,但站得很直。
他对面坐着码头抓的那个头目,手上铐着,低着头不说话。
小张坐在审讯桌后面,看见秦铮进来,赶紧站起来喊了一声“秦队”。
陆栖迟闻声也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秦铮注意到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看样子是没休息过。
陆栖迟的目光则扫过他披在肩上、没拉拉链的冲锋衣,在他绷带露出的边缘停了一秒。
谁都没说话。
秦铮往墙边走,在陆栖迟旁边站定,隔了半步的距离。
他刚一靠近,陆栖迟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一股烟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从秦铮身上传过来,是那种抽了很久的劣质香烟的味道,浸在衣服纤维里,洗不掉。
陆栖迟偏了偏头,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秦铮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默默掐灭手中的烟头,压低声音问:“审出什么了?”
“还在问,”陆栖迟的声音也很低,目光没离开嫌疑人,“他说货是上周三到的,但七号集装箱的封条生产日期是上周五,”
秦铮没说话,靠在墙边,抱着胳膊听。
“你再解释一下,王强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赵坤的身体僵了一下。
“王强,威立化工副主任,胸口插着一把螺丝刀,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陆栖迟说,“我们在他的胃里发现了一颗毒品胶囊,高纯度□□。”
“我不认识什么王强。”赵坤声音发紧。
“不认识?”陆栖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审讯桌上,“那这个呢?”
照片上是王强家的客厅,茶几上摆着几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白色粉末。
沙发底下搜出一根注射器,针管里还有残留液体,同时还有一些从赵坤家搜出来的制毒工具和毒品。
“王强吸毒两年,从你这拿货的吧。”陆栖迟说,“他老婆之前有过报警说王强家暴,警察去了三次,每次都说是家庭纠纷,最后一次,他老婆脸上带着伤,说王强打完她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赵坤低着头,不说话了。
“案发当晚,王强和你交易一批货,但钱不够。”一旁的秦铮突然插嘴,“他说他在废弃车间藏了一笔钱,可以抵账,你跟他去了。”
“我没有——”
“那天,车间里只有你们两个人,”陆栖迟打断他,“你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用塑料袋套住了他的头,他挣扎的时候,抓起了工作台上的螺丝刀,想反抗,但没扎中你,你把他按在地上,直到他不动了。”
赵坤的额头开始冒汗。
“王强的指甲缝里有你的皮屑组织,DNA已经出来了,”陆栖迟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赵坤脸上,“就是你。”
陆栖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化验单,推到赵坤面前。
“王强胃里有一颗□□胶囊,这个你已经知道了。”陆栖迟接着说,“但他的血液里,还检出高纯度芬太尼的成分,你还不知道吧?”
赵坤的眼神闪了一下。
“芬太尼和□□不一样。”陆栖迟的声音很平,“□□是成品,买来就能用,但芬太尼——高纯度芬太尼,需要合成。”
他顿了顿,看着赵坤:“王强胃里的□□是从你这里拿的货,但他血液里的芬太尼,不是。”
赵坤的喉结动了一下。
"威立化工第三车间,三号反应釜。"陆栖迟说,“我们在那里找到了芬太尼的中间体残留,还有分批合成的痕迹,王强不是在单纯分销,他在那里自己配东西。”
秦铮接上话:“你给他供□□,他自己配芬太尼——你们本来是上下游关系,但那天晚上,他拿了你一批货,钱不够,还威胁你说要报警。”
陆栖迟看着赵坤:“你怕了,怕他报警之后,警察顺着他查到第三车间,再查到你在码头的那批货,所以你跟他去了车间,想逼他把货交出来。”
“但他没货了。”秦铮说,“因为他自己也在配,他不需要你的货了。”
赵坤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在发现他在自己搞芬太尼时,”陆栖迟说,“就意识到他迟早会甩开你,甚至可能把你供出去,所以你杀了他。”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坤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哑。
“甩开我?”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配的那东西根本就不是给人用的!纯度那么高,吃下去就是死!他不是在配毒品,他是在配毒药——他想拿那东西去害人!”
“害谁?”秦铮问。
赵坤咬着牙,不说话。
陆栖迟把化验单收回来:“王强血液里的芬太尼浓度,确实远超正常吸食剂量,如果直接吞服,几分钟内就会呼吸抑制死亡。”
他顿了顿,看向赵坤:“他不是在给自己用。”
赵坤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说……他说有人要他的命。”赵坤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他配那东西是为了自保,谁敢动他,他就让谁死!我不信……我以为他是想甩开我,自己单干……”
秦铮和陆栖迟对视了一眼。
自保?
用高纯度芬太尼自保?
秦铮盯着他,“谁要他的命?”
赵坤摇头:“我不知道。”
“他接的那些电话呢?”陆栖迟问,“骂过‘老东西’——你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吗?”
赵坤愣了一下,然后接着摇头:“不知道,他每次接那种电话都躲着我,我连对方是男是女都听不出来。”
秦铮往前倾了倾身子:“赵坤,你现在是故意杀人,制毒加贩卖毒品,已经跑不掉了,但如果你知道什么,现在说清楚,对你有好处。”
赵坤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认命的疲惫。
“秦队,我真不知道。”他说,“我杀了王强,我认,但他说的那些——什么有人要他的命,什么老东西——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猜……他可能惹了不该惹的人,但他不肯说,我也没问,干我们这行的,不该问的别问,问多了死得快。”
秦铮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不是在撒谎。
陆栖迟把文件夹合上,朝秦铮微微点了点头——赵坤确实不知道。
秦铮直起身,朝小张使了个眼色:“把他带下去,还有另外的两人,马海和孙亮分开审,把每个人的分工查清楚,王强这个案子,虽然是赵坤一个人杀的,但码头这批货他们三个都有份,”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不管多少克,只要涉及制毒、贩毒,一个都别想跑。”
小张点头,就在他要把赵坤带了出去时,陆栖迟突然拦住了他。
“等等!”陆栖迟皱着眉走到赵坤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目光扫过对方前倾的左肩,说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是阿左吗?”
赵坤听到“阿左”这个称呼,呼吸一顿,眼睛看向一旁,张了张嘴,“我…我是。”
陆栖迟听到赵坤的回答,像是确定了某种答案,眼神里多了一种态度,“知道了,带走吧。”
赵坤被小张带走,陆栖迟若有所思的看着对方的背影。
就在赵坤即将被带出门口的那一刻,他的头忽然极轻地偏了一下。
那个角度,只有陆栖迟能看见。
对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陆栖迟看懂了。
——黑暗很长,但人总能等到一点光亮,只是很多人,不配。
陆栖迟在读懂这句话时,瞳孔骤缩,身体猛地僵在原地。
赵坤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那句话,就像一把钥匙,硬生生撬开了他锁了很久的某段记忆——
依旧是在破旧的出租屋。
空气里弥漫着啤酒和汗酸混合的馊味。客厅那台老旧电视机闪着雪花屏,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地上散落着七八个空啤酒瓶,有的倒了,有的还立着,瓶口残留着干涸的褐色痕迹。
幼年的陆栖迟缩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把自己团成很小的一团。
客厅里,他的父亲跪坐在地板上,手里攥着半杯啤酒,另一只手旁边放着一袋白色粉末,还有一支未拆封的注射器。
哥哥去上学了,所以家里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
电视机的雪花屏闪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父亲忽然动了。
他猛地抓起那袋白粉,手抖得厉害,粉末撒了一地。
男人咒骂了一声,把剩下的啤酒倒进一个搪瓷杯里,撕开粉末包装往里倒,用一根筷子胡乱搅着。
液体变得浑浊。
但男人想都没想直接拆开注射器,针头扎进杯子里,缓缓拉动活塞,白色液体被吸进针管。
然后撸起袖子,针头对准胳膊上早已青紫的血管,扎了下去。
陆栖迟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从客厅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陆栖迟浑身一抖。
“小兔崽子!躲什么躲!”
父亲的怒喝声炸开,紧接着是脚步声,沉重、踉跄,朝房间走来。
“砰——!”
房间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震动。
陆栖迟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停发抖。
男人走进来,眼睛通红,酒气混着毒品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眼就锁定了躲在角落里的陆栖迟,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头皮撕裂般的疼痛传来。
陆栖迟被拖着穿过客厅,脚在地上蹭着,蜷成一团。
男人把他甩到地上,紧接着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他右脸上。
“嗡——”
耳朵里一阵尖锐的鸣响。
陆栖迟捂着脸,温热的血从右耳道里流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男人一边打一边爆粗口,拳头落在他背上、胳膊上、肋骨上。
陆栖迟蜷在地上,不哭也不喊,只是咬着牙,任那些拳头落下来。
不知道打了多久,男人终于停了。
他喘着粗气,把陆栖迟踢到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回客厅,重新拿起那支注射器。
陆栖迟躺在地上,侧着脸,看着父亲毒瘾发作的样子——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眼白翻上来,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
小小的陆栖迟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眼神里闪过一瞬的狠戾。
就在这时——
一道阴影落在他头顶。
陆栖迟不知道家里还有别人,他没看到对方的脸。
陆栖迟只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落在自己头上,摸了摸他的头发。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却很清晰——
“黑暗很长,但人总能等到一点光亮。”
“只是很多人,不配。”
下一秒,一只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
紧接着,他听见父亲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那是疼痛到极致的哀嚎。
“陆栖迟?”
“陆栖迟……陆栖迟!”
一声呼喊一下子就把原本沉沦在回忆里的陆栖迟给拉了回来,他猛的清醒过了,深吸一口气,才惊觉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浑身无力。
“陆栖迟,你没事吧?”秦铮早在赵坤被带走的那一刻就发现了对方的不对劲,他离的很近,整个人凑到陆栖迟面前,表情透露出担忧的神情。
“我……”陆栖迟一抬头,差点和秦铮撞在一起。
他猛地后退一步,背抵上墙,才喘过那口气,单手扶额,声音发哑:“我没事。”
秦铮观察到对方的手还在颤抖,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样,但他没有追问。
只是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却又突然顿了一下,默默把烟盒塞了回去。
“去洗把脸吧,”秦铮的声音放得很低,不像平时那种命令式的语气,“王磊,倒杯热水过来。”
陆栖迟扶着额头,闭了闭眼。
那股馊味好像还黏在鼻腔里,啤酒、汗酸、还有白色粉末被搅开时那种刺鼻的化学气味。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
警局里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盖了上来,才把那些东西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