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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卫长风放下挑担,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外衫,把散落的碎发用皂巾裹好,然后取下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垫肩厚布,擦去一路行来货担沾上的灰尘与泥点子。

人靠衣裳马靠鞍,他虽是接了父亲的班,在当下这个熟人社会不愁没生意,但保持整洁,予人一种专业的初印象,可以减少许多沟通成本。

一切收拾停当后,卫长风摸出一个拨浪鼓开始摇晃,嘴中配合唱道:“哎——货郎挑担进了庄,诸位乡邻听端详!钢针细,棉线长,纳鞋补衣不用忙。木梳稳,篦子密,梳去尘垢鬓边光。桂花油,胭脂香,姑娘媳妇搽手头。麦芽糖,哨子响,哄得孩子不闹娘。”

随着卫长风的声音传开,跟着家中长辈翻耕、耙地,为正式播种做准备的半大孩子们第一个坐不住,纷纷直起身,伸长了脖子看向卫长风。

足足猫了一冬,而且又赶上城中闹瘟疫,村中已许久不见货郎,因此大人们也不拘着孩子,把手一扬就示意放行。

年纪稍大些的直往村中奔去,想要把有货郎来了的消息尽快告诉留在家中的大人。

而更多的,年纪稍小一些的孩子则朝卫长风跑来,把他团团围住。

卫长风对这一幕十分熟悉,把手中的拨浪鼓摇得更急了些,换了一首更加轻快的歌谣:“小顽童,围两旁,糖豆颗颗甜又香。哨子一吹嘟嘟响,小木刀剑手中扬。回去央求爹娘买,莫在道旁哭嚷嚷。”

一边唱,还一边摸出十余粒散碎的麦芽糖一一分给围上来的孩童。

孩子们围上来就是为了这一口,于是又有几个孩子孩子脱离了队伍,朝着村里奔去。

但更多的孩子选择簇拥着卫长风前进,嘴里咂着糖,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货担,期冀卫长风能再摸出糖来分给他们。

更多的糖自然是没有的,如今的生产力太低,糖的制作成本很高。

若非今天是卫长风头一回亮相,需要混个眼熟,他只会给两三个大声帮忙叫嚷的孩子糖。

付出获得了不错的回报,得了糖的孩子们很好说话,叽叽喳喳引着卫长风到了村口。

礼貌谢过引路的孩子们,收获数个腼腆的笑容后,卫长风在村口的大桑树下停住了脚,把一直卷着的三角小旗张开,插到桑木扁担左侧末端预留的小孔中。

这也是货郎行代代相传的规矩,非邀不入村。

免得被村民当成是踩点的盗匪,惹出事端。三角小旗上则绣有所属行会的会标与货郎本人擅长的方面。

因卫长风的父亲去世不久,新旗还未制成,所以卫长风暂时用着父亲的旧旗,一面绣“跌打损伤”,一面绣“香飘十里”。

有些不对路,但比没有强。

一切准备就绪,卫长风便吹着小木哨逗弄围绕他的孩童,静待生意上门。

过不多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只见十余人或提着草篮,或抱着半匹织就的粗布急匆匆赶来。

而围绕卫长风的孩童们一见大人来了,立刻如幼鸟归巢,扯着大人说自己刚刚看到的新奇玩具与美味吃食,期冀长辈满足请求。

得到应允者欢天喜地,头恨不得仰到天上去,更多的则是获得一句“你看我像不像玩具”的训斥,然后开始嚎啕大哭。

卫长风饶有兴致地打量这幅自己已经许久未见的鲜活众生相,冷不丁就遭了盘问。

“你这汉子瞧着眼生,之前从未见过,是打哪来的?”

这是预料之中的问题,卫长风看着面前这个显然领头的老妇人,用手把插在扁担上的三角小旗扯开了些,恭敬回道:“小可姓卫,家父是常来贵村的卫货郎。

“现今家父不幸离世,为谋生计,小可便接了担子,续上家父与贵村的来往。”

老妇人眯着眼睛看了一阵三角小旗,又上下打量了卫长风几遍,终于点点头道:“的确是卫货郎的货旗,模样瞧着也有三分像。孩子,节哀。”

卫长风挂在脸上的营业性笑容僵住了,然而生活并不会给他太多的感伤时间,老妇人的话就像打开最后枷锁的钥匙,话音刚落,村庄积攒了快两个月的消费需求就堆到了卫长风面前。

“小卫货郎,这是新攒下的半篮子鸡蛋,你瞅瞅能换多少东西?”

“还有我,还有我,这可是新织的布,你可得给我一个好价钱。”

“可算等到你了,这两月搓的麻绳,就按你爹的老价给吧。”

“前天才腌的野鸡和野兔,小卫货郎你估个价吧。”

人多货少,自然要抓紧机会把自家需要的东西先抢到手。而且这小卫货郎年轻面嫩,应该刚接过担子做生意,说不得能蒙上一蒙,多得两个钱。

但她们的愿望迅速落空了,这小卫货郎看着年轻面嫩,文文弱弱,极好说话的模样,做起生意来却是行家里手。

先是好声好气地劝大家排好队,然后用固定的小草圈迅速将第一个妇人带来的大半篮鸡蛋分成了大小两堆。

两两点过数后极快地算起账来:“大个鸡蛋十二个,小个鸡蛋十八个,大的按一文钱一个收,小的按三文钱四个收,拢共是二十五文半,算您二十六文。

“您是要现钱还是买完了东西另外算?”

话里满是笑音,还主动把总价往上抬了半文钱,而不是如其他货郎那般抹去的举动把卖鸡蛋妇人早已准备好的满腔说辞堵在了喉咙里。

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往常都是按十个九文钱收,怎么你这孩子一接手就改了规矩。”

十个九文钱收的旧例自然是有的,但那对应的是鸡蛋个头全为中不溜的情况。

卫长风笑笑,就势抛出诱饵:“今日是我头回做生意,承蒙您看得起,捧我的场,这样吧,只要您不换现钱,在我的摊子上买东西,就给您折价二十七文,如何?”

原本还有有意不足的中年妇人瞬间两眼放光,把住卫长风的手臂道:“当真?!”

她本就没想过折现钱。

乡下用现钱的地方少,家中现钱多了还容易招人惦记,三五不时上门借要,如今能多买一个钱的东西,自然是千肯万肯。

卫长风点头:“自然当真。”

货郎这个职业赚的钱说白了是城乡间的信息差与时间成本,想要多赚钱就得力争来回都货物满满。

在城中时容易,毕竟如今是公认的对商业宽松朝代,汴梁又为都城,有父亲的留下的底子,卫长风可以轻易找到进货渠道,拿到进货价。

可到乡间就不同了,乡间可不似在城中,有行会约束着,划定各自的卖货地盘,遵循的原则是先到先得。

若出一样的价钱,农人自然会遇到货郎便出售,想要收到好货全凭运气。

只拿今日这三十个鸡蛋来说,少说要攒大半个月。一旦错过,就得丢失一笔售价至少四十文,利润率接近百分之五十的生意。

以一文钱为代价换取稳定的货源,卫长风觉得十分合算。更别说限定了必须在他的货担上买东西,还得被他赚回来。

有了收鸡蛋的先例,接下来的交易都比较顺利,只有卖药材的妇人试图以次充好,蒙混过关,但被卫长风挑出保存不当,失了药性的药材时也没闹什么。

卫长风为了稳定货源给出的适当溢价也迅速变成了孩童们嘴里含着的糖豆、吹着的木哨、手中的小木剑与纸风车。

“小郎君,帮我约约这袋粮,能换几个钱。”先前盘问卫长风的领头老妇人最后进行交易,递给卫长风一个装粮的麻布口袋。

然后低头对盯着货担,快要流出哈喇子的小男孩说道:“松哥儿乖,等卖了粮,婆婆就给你买糖吃啊。”

卫长风接过布袋,打开一看便是吃了一惊。

却道为何?原来这袋中装的不是时下农人常吃的粟米,而是小麦。

在眼下这个各家都省着吃粮,期盼平稳渡过青黄不接时节的大环境,用粮食换物资已属罕见,用小麦换,绝对的乡间土豪。

卫长风在心中将老妇人的身份再度升了一级,取出自带的小斗后特意问道:“婆婆可要取自家的斗一并量过?”

斗是个容积,而非重量单位,受时下技术条件制约,有时能差出二里地去。尽管卫长风十分相信父亲多年攒下的口碑,但面对这种地头蛇,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否则一旦恶了中老妇人,他怕是再做不成这一村的生意了。

老妇人摩挲着孙子的头笑道:“老婆子瞧小郎君是个信人,不必取了,用你带的斗量便是。”

“行,便依婆婆。”

少顷,卫长风量罢,道:“半斗小麦,折价二十五文。若婆婆在我这花销,便做二十六文,如何?”

老妇人脸上的笑容更慈祥了:“小郎君仁义,就依小郎君。”然后对已经忍了许久的孙子说道,“松哥儿,去挑你喜欢的吧。”

得了应允的松哥儿当即欢呼一声,开启了大采购。

松哥儿显然是个被富养的孩子,直接买了最大号的木质“宝剑”、竹哨与一大包麦芽糖就扎入了小伙伴中。

卫长风把早已空空的葫芦托给卖鸡蛋的妇人,借村中的井灌满,好省下一份水钱。

仰望枝繁叶茂的桑树枝桠,听着孩子们玩耍打闹的声音,获得了久违的内心平静。

只是老天似乎有意与他作对,他刚接过葫芦挂在扁担上,准备前往下一个村落时,孩童中忽传来一声尖叫:“不好啦!不好啦!阿松哥哥要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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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郎肩挑双担,行于村墟,摇鼗鼓以招市。担贮农器、针剪、镜梳、脂簪、童玩、饴果,田家所需咸备。乡民乏钱,常以粟麦、鸡卵、麻薪相易。

货郎衡其贵贱,以杂货易乡产,载赴城肆转鬻,取微息。奔走阡陌,利薄而周转速,积锱铢以营生。村人不出篱落而得百货,故皆盼其至。

卫文正公少时家贫,尝为此业,交易持公,不谋毫末之私,且乐济人,乡闾咸称其贤。——魏·郝续·《百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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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货郎挑着一副担子,往来村落之间,摇动拨浪鼓招揽乡亲前来交易。担子上放着农具、针线剪刀、铜镜木梳、脂粉发簪、孩童玩具、糖食果子,农家日常要用的物品全都齐备。乡下百姓缺少铜钱,常常拿粟米麦子、鸡蛋、麻线柴薪来交换货物。

货郎权衡物品的贵贱,用自己的杂货换取乡人的土产,再运到城里店铺转卖,赚取微薄利润。他奔走在田间小路,利润虽少但是货物周转快,靠着一点一滴的小钱维持生计。村里人不用走出家门,就能买到各样东西,所以大家都盼望货郎前来。

卫文正公年少时家境贫寒,也曾做过货郎。他做生意秉持公道,不贪图一丝一毫的小便宜,还乐于接济他人,乡里人全都称赞他贤德。——魏·郝续·《百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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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