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下定决心主动靠近汤姆、试着一点点救赎他开始,我便彻底抛开了所有顾虑,也不再畏惧旁人异样的目光。我索性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般,总能找准时机凑到他身边,安静陪着他自习、吃饭,默默挤进他常年孤身一人的世界里,任由周遭同学暗自揣测议论,也丝毫不在意。我清楚这个清冷孤僻的少年心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执念与野心,永远只顾着埋头向前,从不给自己半分松弛的余地。而这份日复一日的执拗与孤冷,也让我更加坚定了想要靠近他、温暖他的心意。日子悄然流转,很快便到了周三午后,霍格沃茨的保护神奇动物课如期开课。不同于日后由海格接手的户外草坪授课,现阶段这门课程的授课地点设在城堡西侧的异兽驯养围场,由热爱高危神奇生物的凯特尔伯恩教授亲自任教。整片围场尽头,横亘着一道流转柔和银光的藤蔓篱笆,是霍格沃茨古老守界魔法加持而成的安全分界线,清晰隔绝了城堡驯养区与凶险原始的禁林腹地,界限分明、不容逾越。
凯特尔伯恩教授身着干净的深灰色巫师长袍,身上带着淡淡的异兽草木气息,不同于旁人对危险生物的忌惮,他眼底满是对神奇动物的热忱与偏爱。他抬手轻扶笼中休憩的灰羽巴克比克,浑厚温和的嗓音缓缓漫开。
“大伙都把注意力收一收,不用死盯着课本上干巴巴的文字。”凯特尔伯恩教授笑着抬手,指向围场内悠然踱步的鹰头马身有翼兽,眼底满是热忱,“书本的记载太过死板,今天咱们实打实和活的神奇生灵打交道,亲身感受它们的习性与脾性。鹰头马身有翼兽骨子里极为骄傲,自尊性极强,上前接触前一定要先行躬身示好,直视挑衅、贸然触碰,极易彻底激怒它们。还有矮丛里的银纹毒蛞蝓,体表粘液带有中度腐蚀性,观测的时候只能用我分发的加长观测钳,绝对不能徒手触碰,一旦被灼伤,伤口顽固难愈,恢复起来要耗费不少时日。”
他缓步走到荧光藤蔓围栏旁,手掌轻轻抚过流转微光的柔韧枝藤,语气恳切又认真,没有半分刻意恐吓,全是多年授课积攒的真心劝告。“我知道你们不少年轻学子,天生好奇、爱探险,对禁林深处充满遐想。但我必须再三严肃提醒你们,这道荧光警戒藤绝非装饰摆设。禁林深处地形复杂、危机四伏,生满腐蚀性泡泡藤、盘踞着八眼巨蛛的幼群,还有各类独居野生异兽混居一处,凶险远超你们的想象。普通人贸然深入,稍有不慎就会身受重伤、被困林中。就算教职工第一时间赶来救援,也未必能及时护住所有人。若是被巡查人员发现私自越界,少不了扣除学院分数、安排禁闭劳作。我向来不喜欢为难学生,但性命从无儿戏,希望你们务必守住底线,不要一时贪玩拿自己的安危冒险。”
叮嘱完毕,凯特尔伯恩教授轻轻抬手,松开了笼中休憩的巴克比克。数只羽翼覆着哑光灰羽的鹰头马身有翼兽应声舒展巨大翅翼,稳稳落在围场的青翠草坪上。锋利冷亮的鹰喙、匀称结实的马躯极具野性张力,踱步之时蹄尖轻轻碾过青草,带起细碎的草屑与微风。
我低头翻看手中的课本,书页上的黑白插画线条单薄刻板,根本复刻不出鲜活生灵自带的野性气场。阵阵清风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看着眼前悠然灵动的异兽,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些骄傲又温柔的神奇生物。
草坪两侧的低矮灌木丛间,密密麻麻爬满了银纹毒蛞蝓。半透明的软躯上缠绕着细密银线,在层层腐叶之间缓慢挪动,滴落的粘稠粘液落在鲜嫩草叶上,转瞬便灼出漆黑焦痕,无声昭示着潜藏的危险。我蹲在矮石旁,摊开平整的羊皮纸,握着羽毛笔认真记录各类观测数据,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频频飘向斜后方的少年。
这段时间在图书馆跟踪汤姆时,我偶然见过汤姆夹在书页间的手绘草图,上面细致标注着一味名为银心龙胆的野生药材。这种药材极为特殊,仅生长在禁林中层的背阴崖壁之上,新鲜完整的根茎蕴含着精纯稳定的凝神汁液,药效远非课堂所用的烘干成品可比。课堂上经过高温加工的烘干药材药性零散,熬制静心药剂时需要成倍配比才能起效,而新鲜的野生银心龙胆根茎药性凝练醇厚,只需少量便可达到绝佳效果。
而且最近的课间闲暇,汤姆总会反复翻阅那本魔药典籍,目光频频停留在银心龙胆的记载与禁林崖壁的方位标注上,偶尔也会独自站在藤蔓篱笆边,静静眺望禁林深处,眼底藏着不容窥探的执念。
今日分组观测的课堂,人群四散分散,大家各自专注记录、观测异兽,场面松散自由。凯特尔伯恩教授需要兼顾全场数十名学生,偶尔还要解答学生的提问,很难精准留意到每一个人的动向,此刻无疑是汤姆潜入禁林、采摘药材的最佳时机。我瞬间洞悉了他的心思,迅速合上手中的观测记录本,将加长观测钳仔细收进口袋。
我一直在私下反复练习缓行消隐咒,这道咒语不同于只能短暂遮蔽身形的无声消影咒,周身附着的朦胧光膜能够持续隐匿轮廓,只要保持缓慢移动,魔法效果就不会消散,是我唯一能够悄无声息、不暴露行踪跟上前去的办法。我敛住气息,低声默念绵长咒文,一层淡得近乎肉眼不可见的朦胧光膜缓缓覆满全身,借着浓密灌木丛的遮挡,远远跟在那道清瘦身影的后方,不敢太过靠近,也丝毫不敢松懈。
片刻后,汤姆抬手轻挥魔杖,一道短促精准的无声消影咒掠过藤蔓缝隙,警戒藤的微光骤然黯淡一瞬。他身形轻盈一侧,利落钻过篱笆,彻底踏入了禁忌的禁林腹地。我稳稳维持着周身的缓行消隐光膜,紧随其后越过警戒线。
踏入禁林的瞬间,外界鲜活明亮的天光被交错扭曲的千年古树枝干彻底遮蔽,整片林地瞬间沉入灰蒙暗沉的阴影之中。参天老树的虬结枝桠垂落地面,交错缠绕,遮天蔽日。地面堆积着常年累积的厚重腐叶,踩踏上去湿滑黏腻,发出细碎的闷响。空气里混杂着毒蕈的苦涩腥气、蛛类巢穴的霉腐味道,还有泡泡藤独有的微酸气息,层层叠叠,沉闷压抑。晚风穿过交错枝杈,发出呜咽般的萧瑟声响,衬得密林愈发幽深死寂。
道路两侧荆棘丛生,细长枝条上布满泛着冷光的青绿色尖刺,暗藏杀机。暗处藤蔓挂满半透明的紫色泡泡,饱满剔透,只需轻微晃动,便会渗出极具腐蚀性的粘稠浆液,落在草木上即刻腐蚀出焦黑痕迹。
我们一前一后,沿着湿滑难行的林间小径向密林深处行进,约莫一刻钟后,一片低洼泥沼彻底横亘前路。暗沉的水面上漂浮着层层暗紫色浓雾,氤氲不散,沼泽边缘密密麻麻丛生着成片泡泡藤,风险密布。而泥沼对岸的崖壁岩缝之中,一簇银心龙胆静静扎根生长,表层覆着一层淡淡的银质薄光,在昏暗林地里格外醒目,正是汤姆此行的目标。
汤姆脚步微微加快,一心奔赴崖壁的药材,却未曾留意脚下盘绕交错的枯藤。下一秒,柔韧枯藤骤然缠上他的脚踝,力道猝不及防,他的身形骤然失衡,朝着布满毒泡的沼泽一侧狠狠踉跄倾斜。
我心中骤然一紧,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伸手拽向他的手臂。可这贸然的拉扯打乱了两人的重心,若是我没有贸然上前,以他的魔力功底,定然可以稳稳稳住身形。但突如其来的外力冲撞,让他握杖的手腕骤然滞涩,错失了施展稳定魔咒的最佳时机。
瞬息之间,身侧成片紧绷的紫色毒泡轰然炸裂,滚烫的腐蚀性浆液尽数泼洒在我的左臂、腰侧与小腿,锋利的荆棘尖刺也狠狠扎透了单薄的校裙,刺入皮肉之中。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从皮肉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直直摔落在厚重的腐叶地面,浑身发麻酸软,一时之间根本无力起身。
汤姆当即挣脱缠踝的枯藤,反应极致迅速,连续两道淡白色防护光膜层层叠叠横在身前,精准隔绝剩余飞溅的毒浆。可施法时机已然耽搁,少量腐蚀性汁液依旧沾在了他的小臂与下颌肌肤上,白皙的皮肤瞬间浮出一片浅淡灼红,隐隐透着刺痛。
危机尚未褪去,沼泽后方的粗壮树干上传来细碎密集的摩擦声响,令人头皮发麻。数只半人高的八眼巨蛛幼蛛顺着枝干缓缓下移,漆黑浓密的绒毛覆满躯体,锋利的螯肢相互摩擦,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响,带着天生的凶残野性,从三面缓缓合围过来,封锁了我们所有退路。
我整个人瘫伏在湿软的腐叶泥地上,左臂、腰腹的灼烧剧痛,搭配着伤口穿刺的撕裂痛感层层翻涌,每一次微弱呼吸都会牵扯全身伤痛,四肢绵软无力,连稳稳举起魔杖都格外吃力。体内魔力紊乱涣散、几近枯竭,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连贯念出完整的防御咒文,彻底失去了自保能力。
危急关头,全程皆是汤姆一力撑起所有防线。即便小臂与下颌带着明显的灼伤,他的神色依旧沉稳冷峻,不见半分慌乱失措,指尖握杖的手势稳如磐石,丝毫没有颤抖。平日里默默苦学打磨的深厚咒语功底,在生死危机之中尽数展露。
他半步侧身,牢牢挡在我的正前方,魔杖起落节奏精准利落、丝毫不乱。数道凌厉的火焰咒接连轰向蛛群前路,灼烧干枯枝叶瞬间燃起阻隔火墙,截断蛛群正面攻势。但凡有灵巧幼蛛绕开火光、从两侧潜行偷袭,他便快速挥动魔杖,释放震荡咒击碎细密蛛丝,精准拦截所有偷袭。
我咬紧牙关,强忍浑身撕裂般的剧痛,拼尽全力收拢体内零散紊乱的魔力,艰难念出咒语:障碍重重!厚重的石墙从地面拔地而起,稳稳封堵住正面通路,替我们挡住大部分攻势。随后我挪至汤姆身侧,两人背靠背依托石墙交替施法,一人压制左侧蛛群,一人拦截右侧偷袭,精准补全彼此的防御空缺。持续的魔力碰撞在空中炸开细碎的红色火花,是标准的林间求救信号。
整场对峙之中,汤姆的施法流畅连贯、预判精准至极,每一道咒语都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多余的魔力消耗,极致的魔力掌控力与临危不乱的冷静心性,和此刻动弹艰难、魔力溃散的我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跳跃的火光穿透层层枝叶,远远划破了禁林的沉寂。林间亮起的魔法求救信号极为醒目,最先发现异常的是留在围场收尾的凯特尔伯恩教授。他望见禁林深处的火光异动,心知定然是学生出事,当即快步朝着禁林方向奔赴。彼时恰好课后闲散、在林地边缘闲逛的一年级海格,也敏锐看见了密林异动,年纪虽小、体型却格外壮硕的他凭着一腔热忱,下意识跟在教授身后冲进林中。凯特尔伯恩教授第一时间抬手施展出大范围驱逐咒,凌厉的魔法力量瞬间铺开,所有合围而来的八眼巨蛛幼蛛尽数惊惧退避,仓皇退回密林深处,危机彻底解除。看着满地狼藉、浑身带伤的我们,凯特尔伯恩教授脸色满是后怕与凝重,再无往日授课时的热忱笑意。
凯特尔伯恩教授与海格小心翼翼避开我们的伤口,轻轻搀扶着我和汤姆起身,一步步带我们离开幽深禁林。返程路上,两人皆是满心担忧,凯特尔伯恩教授语气沉重,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却也没有过度斥责,只反复叮嘱我们牢记林间凶险。
重回草坪后,我们没有停留,径直前往城堡医疗翼。庞弗雷夫人熟练取出镇痛魔水与修复软膏,轻柔为我处理满身的灼伤与刺伤,层层绷带仔细缠绕包扎,稳妥护住破损的皮肉。相较之下,汤姆身上仅有几处浅淡灼痕,简单敷药后便处理完毕,并无大碍。
我靠在柔软的病床床头,缓过一阵阵翻涌的剧痛后,抬手抚进衣襟内侧,取出那株历尽艰险才采到的银心龙胆。新鲜的根茎还带着林间潮湿的泥土气息,表层淡淡的银光依旧温润鲜亮,完好无损。我微微倾身,将这株来之不易的药材轻轻递到了靠在隔壁病床的汤姆身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株带着林间泥土湿气、泛着淡淡银光的银心龙胆上,静静停留了片刻,眼底情绪晦涩难辨,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接过后用收纳咒收了起来。而后他径直转头望向窗外的庭院,清冷的侧脸覆着一层疏离的薄冰,再没有看向我这边半分。
病房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两道沉稳的脚步声自长廊缓缓传来。时任霍格沃茨校长的迪佩特,与副校长邓布利多一同走入医疗翼,两位校级领导并肩站在两张病床中间。迪佩特校长神色肃穆、面容严谨,周身带着顶尖校务管理者的威严气场,沉默静待着处置裁定;一旁的邓布利多副校长浅蓝色眼眸里盛满惋惜与无奈,语气庄重温和,不似校长那般严苛,却自有不容置喙的分寸与威严。
“私自越过禁林荧光警戒藤,深入危险林地,险些被困在泡泡藤与八眼巨蛛的包围之中,身陷绝境。”迪佩特校长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我们二人,清晰宣告处置结果,“凯特尔伯恩教授此前再三告知林间各类隐患,反复强调禁林禁令,你们却依旧贸然前行、以身涉险。现做出处置:今日保护神奇动物课、魔药两门课堂学分全部清零,扣除五十分斯莱特林学院分数,未来四周每日课后协助凯特尔伯恩教授打理兽棚、照料异兽,二人各提交三千字反省文稿,详细记录此次越界经过、自身过错与潜藏风险。今后再有私自闯入禁林的行为,将会直接下达留校察看处分,绝不姑息。”
宣告完毕,迪佩特校长示意门外等候的凯特尔伯恩教授与海格暂且回避,随后两位校长分别走到两张病床前单独交谈。迪佩特校长轻声叮嘱我要好好养伤,不论何种理由,现在都别再想了。邓布利多副校长静静伫立一旁,配合着校长的处置,恪守辅政职责。
随后邓布利多移步至汤姆身侧,两人压低声音低声交谈,细碎的话语隔着距离无法听清。迪佩特校长全程沉默旁观,并未插话干预。谈话结束后,邓布利多轻轻拍了拍汤姆的肩膀,与迪佩特校长对视一眼,二人一同转身,缓步离开病房。
我侧过头,心底藏着满满的疑惑,想要开口询问方才的谈话内容,可他双唇紧抿,侧脸清冷淡漠,完全看不出有丝毫倾诉的意愿。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底的好奇,没有贸然发问。
空旷的病房里,只剩两人微弱交错的呼吸声。身上的灼痛与刺痛依旧隐隐持续,迟迟不散。我轻轻攥紧身下的洁白床单,声音轻得像细碎的风,满是愧疚与自责:“对不起都怪我,我以为你会掉下去,就直接伸手拉你。要是我当时不乱动,你应该也可以化解危机,也不会害你受伤,甚至最后还受处分。”
汤姆微微侧过半张身子,视线依旧落在窗外明媚的庭院,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入林本就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
短短一句疏离的回应,便彻底终结了所有对话。
心底积攒的后怕、愧疚与委屈层层堆叠,汹涌翻涌而上。我默默拉起柔软的被褥,盖住大半张脸,将细碎隐忍的哭声尽数闷在布料之下。
隔壁病床的少年至始至终没有回头,无人知晓他是否听见了我的哽咽,是否窥见了我满心的低落与酸涩。两张病床近在咫尺,我们却依旧隔着一道难以消融的清冷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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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禁林深处的荆棘与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