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隐隐约约传来妇女聊天笑骂的声音，伍涟迷迷糊糊地微微睁开眼，窗外耀眼的阳光便吓得伍涟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伍涟连忙站起身，走到窗前伸头看看了日头，太阳都已经高高挂起，糟糕，睡过了。昨晚伍涟到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床，心情又很复杂，胡思乱想，辗转反侧，再加上这夏日炎炎，很长时间才入睡，中间又被蚊子咬的包给痒醒，睡得很是不好。所以清晨伍涟听到广播里面播放的东方红歌曲时，还困得要命，眼睛尚未睁开，转眼又睡着了。
伍涟心里暗暗懊恼，刚来到婆家的第一天，便睡了懒觉，肯定是给他们留下不好的印象了。伍涟正纠结着，待会儿下去看见婆婆该怎么解释，便瞅见一个穿着白色碎花上衣的胖胖中年妇女从自家灶房走出来，探头探脑地往堂屋走去，还没进去，王珍珠便从灶房跑出来拉住那妇女，往她怀里塞了一小筐鸡蛋，笑着将人往外推：“看什么？堂屋里有鸡蛋啊？”
那妇女又朝伍涟这边扬了扬头：“你那新儿媳呢？咋没看见人？”
“哼，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事。鬼鬼祟祟，东看西看的，还来借鸡蛋，你家什么时候缺过鸡蛋了？走吧走吧，别看了，她还在睡觉呢。”
“哈哈哈，看来是昨晚累坏了吧。”那妇女大声笑道，转头又要往楼上看。伍涟连忙侧身躲在墙后，耳朵烧乎乎，火辣辣的。
“那让她多休息会，你可别吵着她了。”王珍珠笑着将妇女送到门口。话虽这么说，可王珍珠的嗓门可大了，伍涟在楼上也听得清清楚楚。
伍涟换好衣服，整理好头发，对着梳妆镜确认了自己的脸蛋、耳朵都恢复正常颜色后，才忐忑不安地走出房间。对面那间房半开着门，闫瑞昨晚应该就住那里的。现在他应该出去了，不在屋里。伍涟站在房门口，迟疑了两秒，走过去，轻轻推开房门，朝里面看去。
这是一间女孩子的闺房，有梳妆桌，墙上还贴着有些陈旧的，帅气男明星的海报，看来是闫瑞妹妹的房间。伍涟之前听说过，大概知道有个妹妹，似乎最近几年都不在家，多的便不清楚了。那床空空的，只是床板，没有铺席也没有枕头，有一个卷起来的凉席靠在墙边，看来闫瑞昨晚睡的地上。
伍涟经过堂屋的时候，看到了桌上的一碗稀饭，一个鸡蛋，还有一碟咸菜，肯定是留给自己的。虽然已经饿了，不过伍涟现在可不好意思立马坐下开吃，而是要先去灶房给婆婆打声招呼。
夏天很热，现在临近中午，灶房煮着吃食，更热。
伍涟看见婆婆的脖子上汗涔涔的，衣服也打湿了黏在背上，心里更加过意不去。只见一旁的坛子上放着一把蒲扇，便拿起走到婆婆身旁给她扇扇子。
明显的一阵热风传来，王珍珠转过头，原来是伍涟在扇扇子，身上热热的，心里也暖暖的。
“妈。”伍涟不好意思地笑笑。
“起来啦？快去吃饭吧，就在堂屋桌上。”
伍涟不吭声，垂下眼睑，继续扇着扇子。
“他们爷俩上山干活了，待会儿回来吃午饭。”王珍珠将伍涟推了出去，“快去吧，再不吃，中午饭都要好啦。”
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伍涟很快将饭吃完，回到灶房就要洗碗，不过王珍珠拦住了，说一起洗，这样省水。
伍涟又没事干了，又拿起蒲扇给王珍珠扇扇子，似乎这样能减轻些心里的无所适从和不好意思。
王珍珠见赶不走伍涟，无奈笑道：“别扇了别扇了，这里烧着柴火，扇来的风都是热的啊！”
伍涟只好停下，又见灶台上有两口锅，有一口锅特别大，煮着满满的稀状物：“妈，煮这么多，我们吃得完吗？”
王珍珠看向伍涟指的那口大锅，好笑道：“那是给猪吃的。每天中午晚上做饭的时候呢，这口锅是做给我们自己吃的，那口大锅是煮给猪吃的。之前这大锅还不够哩，要煮两三锅，得提前开始煮。他们爷俩白天要干农活，很耗力气的，中午可不能吃稀饭，必须得吃干饭，不然吃不饱，没力气。”
伍涟有所收获似的点点头。以前他们上课的时候也有学过牲畜的饮食，不过讲的都是些营养成分，具体实际工作生活中，喂的是些什么，怎么做的，伍涟脑里是一片空白。从这里，伍涟开始逐渐开始意识到，学校课本里的生产生活，和现实是两码事，虽说自己是畜牧业毕业的，可真的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新手小白，得重新开始学。
不过若是进了市畜牧局，干的也不是直接养牲畜的活儿，应该是坐办公室的活儿吧。想到这，伍涟又委屈地想哭。虽说唐雨欣和她一起推理得出来的结论是，举报她的人就是甄成。可有些时候，伍涟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他对自己那么好的，就算闹矛盾了也不舍得对自己说重话，真的就舍得这样对自己吗？会不会是另有隐情？
王珍珠的话又将伍涟从情绪中拉了出来：“这里热得很，也用不着你，回屋歇着吧。要是有空，将缸里的水打些出来到那木桶里，再准备几碗凉白开，他们爷俩回来要喝。”
这下，王珍珠终于成功地将伍涟从灶房里赶了出去。
干起来活儿来，时间过的就是快，很快就到了晌午，午饭时间。
当王珍珠将那一大盆米饭端上桌时，伍涟以为是中午晚上两顿饭的准备量。可当看到闫恩元和闫瑞一碗一碗又一碗，风卷残云之时，才意识到，自己猜错了。伍涟一直以为自己哥哥饭量就已经很大了，可和这比，那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伍涟吃饭，向来都是不急不忙，慢条斯理。可现在，看到那没一会儿就即将消失见底的饭菜，伍涟登时就有急迫感了，连忙加快进食速度，因为觉得自己真有可能会吃不饱。
男人们吃完饭就下桌了。闫恩元接过王珍珠递来的锄头，背上背篼就出了门。闫瑞则走向了灶房。
在男人们吃完饭的时候，伍涟也吃完了，因为桌上已经干干净净，只剩碗盘了，一粒米也见不着。伍涟眨巴眨巴眼，站起来和王珍珠一起收拾碗筷。
“丫头，吃饱了吗？没吃饱妈再给你煮面条去？”王珍珠关切地问道。
其实刚刚吃饭的时候王珍珠就意识到饭做少了，但男人们都是家里的劳力，可不能饿着，也不能耽误白天干农活的时间，所以见伍涟吃得慢吃的少的时候，也就忍着没出声。
虽然肚里的饭菜还只是装个半满，进食的**依旧很强烈，甚至甚于开饭前，但伍涟还是不敢麻烦婆婆，只道自己不饿了，已经吃饱了。
这时闫瑞提着两个装得满满的塑料桶，穿堂而过，在经过伍涟身后时，微微停下来：“我去喂猪，来看看吗？”
“噢，好。”伍涟有些惊讶，他还记得这件事，早上起床没见到他便以为他将这事忘了。
伍涟借着抹布擦擦手，连忙跟了上去，又转头对王珍珠讲道：“妈，我待会儿来收拾。”
昨晚太黑，没有看清楚，原来堂屋这后面还有一道门。闫瑞看起来走得不快，可伍涟只有小跑才跟得上。穿过门走出堂屋，没几步，伍涟便看到了猪圈。
猪圈蛮大的，泥砌的围成一圈，有3/4是露天的，在猪圈的一角有两面墙，这里也搭了盖儿，可以遮风挡雨。果然是养猪大户啊。
闫瑞放下塑料桶，打开栅栏，走进去。见闫瑞顺手关上了栅栏，伍涟便站在一旁，没有再跟进去。
伍涟往猪圈里一看，毫无准备地被那黑不溜秋的庞大生物吓了一跳，吓得伍涟差点往后跳。伍涟再睁开眼睛，别着头，斜着眼睛再看过去，黑黑的身体，黑黑的毛，脸上皱成一团，都看不见眼睛，脖子也有又深又厚的褶皱，真的好丑啊。
伍涟这时又发现猪圈里面怎么空荡荡的，仔细一看，只有一头大黑猪，还有几头很小很小正在拱奶的小黑猪。
咦？不是说养了十几头猪吗？伍涟奇怪地看向闫瑞，只见闫瑞弯着腰在洗猪槽。
伍涟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看光着膀子的闫瑞了。皮肤果然也是黑黑的，自己昨晚没有看错。黝黑的，宽阔又厚实的背膀，粗壮、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亮晶晶的汗液顺着肌肉，从腰上，腕间滴落。一看就是干农活儿的好手，伍涟猜的。
猪圈毕竟是猪圈，臭烘烘的。不过好在伍涟有心理准备，倒也不是很臭，能够忍受。
猪槽清理干净后，闫瑞倒了小半桶猪食到猪槽里，大母猪便哼哧哼哧埋头猛吃，吃饭的干劲儿和她主人一样。闫瑞倒也没闲着，拿起扫帚簸箕就开始清理猪圈，将猪的粪便扫在一堆，铲好移到一旁的旱厕。待闫瑞回来时，大母猪也吃完了，闫瑞便提着塑料桶进猪圈，一瓢一瓢舀进猪槽。
“你为什么不像刚才那样，直接把剩下的倒进去？”伍涟有些好奇，鼓着勇气说道。
“先多后少，边吃边加，这样猪吃得多，吃得饱，也不会剩下。”
闫瑞抬头看向伍涟的时候，伍涟便立刻移开了视线，看向一旁。伍涟心里暗暗懊恼道，自己咋这么不争气，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尽管伍涟不想这样，但现在她确实还没有勇气直视闫瑞的眼睛。
喂完猪后，闫瑞提着只剩了不到1/4猪食的桶，往回走，伍涟在他后面跟着。伍涟以为这样就结束了，走到堂屋便坐下歇息，拿起蒲扇给自己扇风。结果闫瑞提着桶去了灶房，又拿着一个装着东西的小布口袋出来，提上先前伍涟装好水的木桶，又走了过来。
“走吗？”闫瑞经过伍涟的时候，轻飘飘地飘来这么一句话。
这是还要干啥啊。其实在烈日的炙烤下，在可怖黑猪对伍涟视觉嗅觉的双重攻击下，伍涟的好奇心目前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只是现在闫瑞发出了邀请，伍涟只好站起来又跟上。
可能才清理过猪圈的原因，现在味儿好多了。
只见闫瑞将像白砂糖一样的白色晶状物体倒入桶中，搅拌好，一边给猪身上浇水，一边用刷子给猪刷身子。
也是，猪也要洗澡。
看猪洗澡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伍涟有些无所事事：“它们多久洗一次澡啊？”
“现在天气热，每天洗个两三次。”闫瑞坐在板凳上，背对着伍涟。
没有闫瑞目光的注视，伍涟胆大了很多，打趣道：“看来猪比人还更爱干净喽。”
“一个是做好卫生，防止猪瘟，另一个是给它降温，现在天太热了。你看它刚才不是一直在喘气，现在好多了。”闫瑞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
伍涟有些自惭形秽，也不知道他们知道不知道她是大学生，要是知道，那岂不是要笑话死自己。
沉默的气氛有些尴尬，就在伍涟纠结自己是上去帮忙还是离开的时候，闫瑞又开口了。还真是越怕什么便来什么。
“听说你是大学生？”
“嗯，刚毕业。”下一句肯定是问她工作了，伍涟脚趾抠地，想要离开。
“厉害。”闫瑞站起身，转身夸道。伍涟更是羞愧难当。
他没有再多问，收拾好东西走出栅栏，来到伍涟跟前，低头看着她的黑脑瓜：“我上山干活去了，你回去休息吧。”
伍涟想，自己一个大学生，还是待业状态，真是羞死了，也不知道媒婆是怎么和闫瑞他们家说的，他们会不会看不起自己，或者说是觉得自己犯了什么事。
伍涟回到房间，关好房门，翻出自己大学四年的教材，准备好好学学关于猪的喂养，来到这个家，总得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来，不能叫人轻看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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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八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