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十一月,立冬过后,晚风裹挟着寒意卷着枯黄落叶扑打路面,凉意直沁入骨。
叶槿柔是骤然从混沌沉眠里惊醒的,太阳穴突突发胀,脑袋沉得像是灌了冰水,浑身酸软无力。
房间没开主灯,只有玄关留了一盏暖黄小夜灯,光线昏淡模糊。她指尖撑着凉凉的床垫坐起身,喉间干涩发疼,低声茫然自问“现在几点了?”
垂眸看向身上,她依旧穿着白天通勤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外套褶皱凌乱,丝袜边角都磨出了细纹,连首饰都没摘。
心底涌上浓重的困惑,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今天下班明明没很累,怎么穿着正装,直接倒在床上睡着了?
口干舌燥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她踩着柔软棉拖,缓步走向厨房,打算倒一杯温水解渴。
刚走到客厅中央,一道情绪濒临崩溃、沙哑紧绷的男声,骤然从虚掩的书房里飘出来,撞进耳中。
“我说的是真的,你一定要信我!”
叶槿柔脚步猛地顿住,心头倏然一紧。
下一秒,另一道清冷不耐的男声立刻回击,语气满是疏离戒备,她再熟悉不过,是江宇安。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赶紧走,立刻离开这里。”
书房里争执骤然升温,空气瞬间紧绷。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在吵什么?
无数念头疯狂窜入脑海,叶槿柔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挪到书房门口,指尖轻轻抵在木门边缘,想透过门缝看清里面的情形。
还未看清分毫“砰 ——!”
一声重物砸地的巨响炸裂开来,陶瓷碎裂的脆响刺耳至极,吓得叶槿柔浑身一颤,心脏狠狠缩紧,狂跳不止。
她下意识用力推开书房门,视线落去,客厅摆件区的白瓷描金花瓶狠狠砸在大理石地面,瓶身四分五裂,锋利玻璃碎片四散飞溅,清水混着枯萎的满天星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宇安……” 她失声惊呼,瞳孔微缩。
身侧人影一动,江宇安快步上前,伸手牢牢将她护在身后,脊背紧绷,眼神冷厉地盯着对面的人,声音沉而急促:“别过来,他是个疯子。”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桌椅倒地的碎裂声响,书房内气氛彻底失控。江宇安将叶槿柔护得更紧,半揽着她的腰,脚步急促地朝着玄关门口挪动,只想带她远离危险。
混乱之中,一道黑影骤然发难,硬物狠狠砸在江宇安后背。
力道凶猛,江宇安身形踉跄一瞬,连带怀里的叶槿柔失去平衡,她的后脑勺狠狠撞在冰冷实木门框上,钝痛席卷全身,眼前瞬间发黑眩晕。
不等她缓过痛感,视线模糊间,只见江宇安转身扑向来人,而那人手里,赫然攥着一块尖锐锋利的玻璃碎片,寒光刺眼,直直朝着江宇安心口刺去!
“小柔,快走…… 快走!”
江宇安侧脸紧绷,唇角已然泛红,他拼尽全力嘶吼,声音嘶哑破碎,满是不顾一切的决绝。
叶槿柔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双腿重如灌铅,根本动弹不得。周遭的光影、声响、碎裂的画面层层重叠,变得扭曲模糊。
她费力的辨认行凶之人的轮廓,眉眼熟悉至极 —— 是兰夕。
温热的血色顺着江宇安的小臂滴落,砸在地板上,刺眼惊心。他死死抱住失控的兰夕,用身躯挡住所有危险,回头看向僵住的叶槿柔,眼底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快走啊!我拖住他,你快跑!”
恐惧裹挟着绝望吞噬了叶槿柔,她记不清自己怎么颤抖着拧开门锁,怎么跌跌撞撞冲出公寓楼道。冷风狠狠刮在脸上,眼泪不受控制汹涌滑落,她拼了命往前跑,双腿沉重发麻,却不敢有一秒停顿,哽咽着放声呼救,可楼道里只剩自己破碎的回声。
“小柔,小柔,醒醒,你做噩梦了。”
温润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独有的安抚感,指尖轻轻抚过她冷汗浸湿的额发。
叶槿柔猛地大口喘息,瞬间从梦魇里挣脱,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天蒙蒙亮,映入眼帘的是卧室里熟悉的陈设,周遭安宁又平和。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江宇安,眼眶通红,睫羽不停颤抖,鼻尖酸涩,噙着满眶泪水哽咽出声“我做了一个很真实的噩梦…… 梦里好吓人”
梦里的痛感、血腥味、碎裂声,清晰得仿佛亲身经历。
“我在这里,不怕了。” 江宇安侧身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轻轻顺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又笃定,带着十足的安全感“只是梦而已,都是假的。”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叶槿柔微微抬身,主动依偎进他温热坚实的臂弯,将脸埋在他心口,贪恋这份安稳暖意,慢慢平复慌乱起伏的心跳。
心绪彻底平复后,叶槿柔起身走进浴室,拧开淋浴花洒。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包裹住周身肌肤,打开的浴室里白雾氤氲,浑身毛孔尽数舒展,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
可闭眼放空的瞬间,方才那场噩梦再次席卷脑海,画面分毫未减,兰夕狰狞的模样、江宇安流血的手臂、门框撞头的钝痛,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匆匆洗完澡,她对着镜子化了淡妆,遮盖眼底淡淡的青黑。走出浴室时,餐厅已经飘来早餐香气,江宇安穿着家居服,慢条斯理摆好餐盘,煎蛋、热牛奶、三明治摆放整齐。
两人安静吃完早餐,并肩出门上班。
一夜梦魇缠身,加上凌晨浅眠,叶槿柔一整天都头晕眼花,太阳穴隐隐作痛,坐在工位上精神恍惚,频频走神。
午休时,几个交好的同事凑过来打趣,笑着打量她憔悴的脸色“槿柔,你这状态也太差了,脸色软软的,不会是有小宝宝了吧?”
闻言,叶槿柔脸颊微微一热,低头抿了抿水杯,没有作答。
只有她自己清楚,两个月前,她瞒着所有人,偷偷拿了家里户口本,和江宇安低调领证结婚。
从领证那天起,两人正式同居,朝夕相伴,寸步不离。江宇安原本让她不必奔波工作,安心居家休养就好,可叶槿柔性子独立,不愿依附他人,执意找了一份文职工作,日子过得安稳平淡。
只是这段婚事,从一开始就遭到母亲强烈反对,母女二人整整冷战两个月,零沟通零联系。直到昨天,母亲眼见两人早已领证、木已成舟,终于松口妥协,同意筹备婚礼事宜。
压在叶槿柔心底两个月的大石落地,本该满心欢喜,可昨夜那场噩梦,无端搅乱了她所有心绪。
傍晚下班,部门同事相约聚餐,叶槿柔不好推脱,一同赴约。江宇安提前发来消息,今晚有商业应酬。
自从半年前拿到大额投资,江宇安自营的轻奢服装工厂规模扩大,订单暴涨,商务应酬便日渐增多。但他向来有度,只要没有应酬,必定推掉所有社交,准时回家陪伴叶槿柔。
夜里十一点,饭局散场,同事贴心开车把她送到小区正门。
白日热闹喧嚣尽数褪去,小区林间小径静谧幽深,路灯拉长斑驳树影,秋风扫过落叶,沙沙作响,寒意比白日更重。
叶槿柔裹紧外套,低头快步走向单元楼门口,一道清冽好听,又带着几分疲惫沙哑的男声,骤然在身后响起:
“叶槿柔。”
脚步骤然定格,叶槿柔脊背一僵,缓缓回头。
路灯下,男人身形清瘦,眉眼依旧俊朗,只是面色憔悴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下颌冒出青色胡茬,整个人褪去往日温润意气,落寞又疲惫。
看清来人,叶槿柔瞳孔微怔,低声开口“兰夕…… 你怎么在这里?”
叶槿柔回到家后,一室冷清,玄关没有江宇安的鞋,屋内空无一人。
叶槿柔坐在沙发上,心绪彻底纷乱。
方才兰夕约她,明日下午,公司附近一家咖啡厅见面,说有事,必须单独和她谈。
自从她和江宇安领证同居,她已经快两个月没见过兰夕。这次见他,憔悴的全然不像从前模样,她不知道这段时间兰夕到底经历了什么。
时针悄然走到凌晨一点,门锁传来轻响,江宇安带着浓烈的酒气推门回家。
叶槿柔起身上前,默默接过他的外套,照顾他躺下休息。
身边之人安稳入眠,呼吸绵长,可叶槿柔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昨夜的噩梦、今晚又遇到兰夕、还有那场即将到来的见面,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才终于撑不住,浅浅睡去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