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岁吟不知自己几时才睡着,只恍惚记得身后拍背的动作越来越轻,最后变成掌心贴着她的温度。
那点温度裹挟着她,慢慢沉入黑暗。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她回到了上一世。
周林枫死死地抓着她的肩膀,双目猩红,委屈质问她:阿吟,你,你怎么能背叛我?
她颤抖着唇想要解释,难堪地说不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
周林枫的力道极大,无一丝温柔可言,待她似一片飘摇的叶,恨不得用怒火将她焚烧。
那双翻涌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你怎么能另嫁他人?”
她想说没有,却忽地失声。
身后,一具冰凉的身体贴上她。
腰上,属于另一个男子的修长指骨牢牢握着她。
一瞬间,她失去呼吸,乱了分寸,浑身血液逆流。
面前周林枫仍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但她听不清了。所有感官,都被落在颈后的吻夺去。
那人吻过她脖颈处柔软脆弱的皮肤,最后含住她的耳垂。
而对面早已燥怒发狂的周林枫仍重复着唤她,阿吟......阿吟......
姜岁吟慌乱推开前后夹击的两座巍峨大山,彻底惊醒。
......
微光穿透幔帐,如薄雾般落在眼皮上。
床上的姜岁吟心跳的厉害,似还没从梦魇中脱身。
身上薄如蝉翼的里衣不知何时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起伏的胸口。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息。
心中不禁怀疑,到底哪一个才是梦?
视线一寸寸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心也渐渐凉下去。
不是梦。
是真的重生回到了十年前,嫁给了前世夫君的兄长,周扶砚。
屋里早已不见周扶砚的身影,她对着那半张空床不住地出神。
他的枕头摆得端正,薄被叠了一半摞在床尾——是他自己那一半。而她这边,严丝合缝盖在她身上,连被角都掖得严实。
她缓了缓神,撩开幔帐。
绿禾已经侯在外间,听见动静,端了热水进屋,她一边绞帕子,边问,“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不好。
姜岁吟心道。
可嘴上只应:“还行。”
她接过帕子,热气扑在脸上,人也清醒了几分,“大爷几时走的?”
“天刚亮就去书房了,走之前吩咐奴婢莫要叫醒夫人,让您多睡一会儿。”
闻言,姜岁吟擦脸的手一顿。
周扶砚竟在关心她——如此骇人听闻的认知与昨夜那段混乱的记忆纠缠在一起,令她心里掀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太难以置信了,与她嫁给周扶砚这件事一样令人匪夷所思。
“夫人?”绿禾见她发怔,轻声唤了一句。
姜岁吟回过神,把帕子递过去,“帮我梳头吧,一会儿该用早膳了。”
借着梳妆打扮的功夫,她透过镜子开始打量四周。
仔细一瞧,她发现这间屋子的陈设与她前世的记忆相去甚远。
根本不是她同周林枫在老宅时住的那间。
眼前的屋子显然更宽阔,面前这张紫檀木的妆台是新打的,料子比她前世用得贵重许多。床对面的博古架上琳琅满目都是珠宝首饰,正中央那套头面,耀眼到令她这个见过世面的大家千金都忍不住咂舌。
偏在这堆五光十色中,混着一方格格不入的白玉笔洗。
明显是男子用的物什,像是被人随手搁置在上头,又被人随手挪了位置。
手边的矮几上搁了两本书。
她拿起来看了眼,其中一本是她爱看的话本,另一本是翻看了一半的《衡论》,绝不是她会看的书,她连看话本都会挑字少的。
“绿禾。”姜岁吟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平常,“我成婚后......近来,我是说最近这些日子,你觉得我与大爷相处得如何?”
绿禾正在给她梳头,闻言笑道:“夫人怎么问这个,您和大爷好着呢,大爷平日虽话不多,待夫人却很是上心,您前日想吃酸枣豆糕,大爷不是一回府就亲自跑到城南去买了。”
话落,绿禾挽好最后一个头花,似想到什么,对上镜中人的视线,郑重道:“夫人,您也莫怪奴婢多嘴,三夫人心眼多,您可千万别受她挑拨。她昨日在园子里同您说的那些话,您不必放在心上。”
三夫人?
姜岁吟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刻薄的嘴脸,她三婶余氏。
此人前世便与她不对付,拿捏她是小辈,经常给她穿小鞋,三伏天还罚她端着热茶在园中站规矩。
姜岁吟哼了声,应道:“她说话一向讨厌。”
“就是,哪有长辈给新婚夫妻房里塞人的,她就是见不得夫人好。”
“什么?”这个余氏!竟敢往她房里塞人,这岂不是打她的脸?
“好在老夫人是心疼您的,当众便驳了她。谁知这人心眼儿竟比针尖还小,想将侄女送来大爷身边不成,竟唆使下人躲在园子里偷偷推搡了您一把,哪有个做长辈的模样!”绿禾忆起昨日之事又是后怕又是气得牙痒痒。
姜岁吟深吸一口气,心里还在消化方才听到的那些话。
她忽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或许并不是昨日刚重生。
而是重生了至少半年以上!
恰巧昨日余氏的人推了她,她撞到头,丢了这半年的记忆。
姜岁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夫人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大爷?”
她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
“夫人不气?”
不是不生气。
一是姜岁吟还没回过神来,心里在琢磨这半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二是前世被周林枫劝了太多次“忍一忍”。
“忍一忍就过去了。”
“是长辈,闹大了谁都不好看。咱们做小辈的,受点委屈算什么。”
这些话她听了十年,听成了习惯。所以方才绿禾问她要不要告诉大爷,她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
不是她不喜欢告状。
相反,她在出嫁前完全就是一个小心眼儿的告状精!
可婚后不同,婆家与娘家也完全不同,前世周林枫虽宠她,却不能次次无条件的维护她,顶多听她抱怨完安慰她几句。
周扶砚显然不像是有闲心听他抱怨的性子,所以她就算告状又能有什么用呢?
绿禾没再多嘴,“夫人今日想戴哪支钗?”
姜岁吟回过神,随意指了一支。
绿禾替她簪好,又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左右端详了一番。
姜岁吟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七岁的脸,皮肤嫩得能掐出水,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前世活到二十多岁,也不算老。但和现在比起来,总归是现在好看。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她现在是十七岁的姜岁吟,不该困于上辈子二十七岁的想法中,否则她迟早会被折磨疯的。
“真好看。”她忍不住自夸。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脚步声。
绿禾抿嘴一笑,“多半是大爷回来了,奴婢去传早膳。”
姜岁吟的脊背不自觉绷紧一瞬,在妆台前磨蹭良久,直到不得不起身,才慢吞吞走到桌边坐下。
周扶砚从外面进来,穿了身家常的玄青色正长袍,袖口束着,不似昨夜那般有压迫感,但也绝谈不上亲和。
他在她对面落座。
丫鬟们端着食盒鱼贯而入,一样样往桌上摆。两碟小炒、鱼片蒸蛋、包子、白粥,最后搁下的是一碟酸枣豆糕。
姜岁吟盯着那碟酸枣豆糕,愣了一下,想起适才绿禾说的话,“大爷去城南亲自为她买的。”
她端起碗,只夹眼前那碟小炒。白粥没什么味道,小炒有些油腻,她嚼得心不在焉。蒸蛋离得远,她看了一眼,没伸手。酸枣豆糕放的位置不近不远,她很刻意地当没看见。
周扶砚在她对面坐着,慢条斯礼地拿起筷子。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冷着的一张脸,眉骨的棱角硬朗,和昨夜在烛火下看到的又不大一样——白天的他比晚上更生人勿近。
前世她远远瞧了他十年,从来没觉得这张脸有什么好看的。现在离得近了,才不得不承认,他长得确实比周林枫好。
但这有什么用,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她前世与周林枫吃饭就不会这样沉默,她会把喜欢的饭菜直接拖到自己手边,周林枫笑她没规矩,她会理所当然的反驳他规矩又不能当饭吃。
可如今对面坐着的是周扶砚,是周林枫提起来都会畏惧三分的男人。
正出神想着,一只手伸忽然过来,把那碟酸枣豆糕推到了她手边。
动作很轻,碟子在黄梨花的桌面上滑了一小截,发出一道细微的摩擦声,最后稳稳停在她筷子刚好够到的地方。
不是直接夹到她的盘子里,而是刚好推到她手边,像是对待一只警惕的猫,把美味的食物放在它不用挪窝,就能触手可得的界线内。
周扶砚做完这个动作继续夹菜,表情和刚才一样平淡。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向眼前的豆糕伸出筷子。
她夹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甜味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再夹一块。
她吃得很专心,筷子一个劲儿地往那碟豆糕伸。腮帮子鼓起来,嚼得慢吞吞的,圆圆的杏眼满足地眯了起来。
等她吃完最后一块,伸手去够茶杯,指尖还没碰到杯沿,对面的周扶砚已经替她拿起来,稳稳放在她右手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看她一眼。
姜岁吟却惊得险些噎住,连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刚好能入口。
她放下杯子,小心翼翼瞥了他一眼 瞧见周扶砚正在夹菜,眉目冷淡,一副“顺手而为”的模样。
姜岁吟抿了抿唇,想起绿禾口中的“待她很好”,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茶都凉了。”
其实茶明明是温的。
她就是心里堵得慌,想找个茬,但又不敢真的找茬,只能这样暗戳戳地嘟囔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周扶砚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筷子,端起她面前的茶杯,转身递给绿禾。
绿禾连忙去外间重新倒了杯热的。
姜岁吟接过新换的茶,杯壁烫得她指尖一缩。她低头一看,热气直冒。再抬头看周扶砚,他已经在吃下一口菜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捧着那杯滚烫的茶,吹了两口气,根本没法下嘴。
她是想要热一点的,不是想要烫的!这个人怎么回事!
她试探地瞧他一眼,见他根本没有看自己,才气鼓鼓地把茶杯放下,也不喝了,又伸手去夹小菜。菜已经被她吃得只剩几根,她夹了一根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心里那点憋屈都嚼进了脆响里。
他推豆糕给她,她知道是好意,可他推完就当没事人一样,连个表情都不给,她想道谢搭话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总不能跟他说“多谢你推了碟点心给我”,听起来蠢死了。
不说吧,又觉得自己没礼貌。
说吧,又实在张不开嘴。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憋屈。
嫁了这么个冷面神,连句好话都不会说,连她想要什么温度的水都猜不准——不对,是猜得太过了。
她在心里把周扶砚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年纪大,话少,脸臭,连倒杯水都掌握不好分寸。未来官拜宰辅又怎样,还不是连给她递杯能喝的水都不会?
数落完,她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
“昨夜睡得不好?”
周扶砚冷不丁开口,这是他这顿饭说的第一句话。
姜岁吟筷子一滑,一根菜啪嗒掉在桌上。
她慌忙伸手去捡,捡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哪有主子用手捡菜的,故而又缩回来,尴尬地攥着筷子。
绿禾连忙递了新筷子过来,她接过去,低着头应了一声:“做了个梦。”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余氏推她的事。
而且她偷偷看了周扶砚一眼,心道就算告了状他大概也不会替她出头,毕竟连与她青梅竹马的周林枫都只会劝她“多忍忍”。
周扶砚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姜岁吟不喜欢他的反应,但也不敢发作,瘪了瘪嘴垂下眼,把后半句话咽进肚子里。她其实还想说——那个梦里,你也在。你和周林枫一起,一个在前面骂我,一个在后面抱我,你们两个把我挤在中间,夹得我喘不过气。
当然,她只敢想想,除非她疯了,才会真的同他说。
饭后,绿禾带人进来收拾。
周扶砚起身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姜岁吟低头摆弄碗碟,假装没发现。
等人走远了,姜岁吟才长出一口气。
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对着空了的碟子发呆。
她想起方才绿禾那句“大爷待夫人很是上心”,先前她还觉得那句话有哄她开心的缘故,夸张到骇人听闻。
现在却不得不承认,或许是真的。
周扶砚推碟子、递茶杯,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如同呼吸一般简单,不像是刻意讨好,更像是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
她又不禁想起那本同她的话本子搁在一起的《衡论》,以及那个混在她首饰堆里的白玉笔洗。
难不成,这半年来她与他当真不是“冷漠的大伯兄以及迫嫁的弟媳”?而是一对真心相爱的新婚夫妻?
这个认知比昨夜的吻更让姜岁吟感到不知所措。
所以,这半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姜岁吟百思不得其解,开始在房中寻找着蛛丝马迹。
屏风上搭着一件轻纱,是她昨日穿的那件,不知为何裙摆脏了却没有被绿禾拿去洗。
她拎起来看了眼,两张纸恰好从袖间滑落。
她捡起纸,打开,发现是两张契书。
第一张上面写着她在京城和西市绸缎庄的交易,金额不小,落款处有她的小印,日子是三月前,另一张的日期则是前日。
她竟然在做生意?
姜岁吟盯着她的小印看了许久。
半晌后,她抬头看向铜镜。
镜中女子同样也在看着她,眼底藏着如出一辙的不解。
“姜岁吟,这半年,你究竟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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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琴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