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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幼体

一、绕行

螺旋石梯在中段分出一道岔路。

闻风吟停下脚步,手指扶着冰冷的石壁,掌心传来的湿滑触感让她微微皱眉。她在脑海中调出君夜给她的地宫全图——左边继续向下,通往第三层;右边拐入第二层的核心区域,那里是封印副核所在,也是幼体盘踞的地方。

“先去第二层。”她在心中说。

“嗯。”那道声音应了一声。很轻,但还在。

进入地宫之后,他的话就越来越少。不是不想说,是残魂之力在持续消耗。闻风吟知道,所以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在心里喊他。

秦望舒带着五个精锐跟在后面。六个人,经过第一层岔路口时闻风吟指了右边,避开陷阱区,一路畅通无阻。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比地面上沉重了许多,空气中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像粘稠的液体附着在喉咙内壁上。

“前面就是第二层核心。”闻风吟指了指前方隐约透出暗红色光芒的门洞。

秦望舒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所有人放慢脚步。他的左手始终按在青铜镜上,镜面隐隐发光。其他精锐的法器也各自亮着微弱的光芒,在这片黑暗中像几只萤火虫。

闻风吟推开半掩的石门。

第二层的核心是一处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达数十丈,抬头望去几乎看不到顶,只有暗红色的光芒从上方渗透下来,像巨兽咽喉深处的光。四周墙壁上刻满了螺旋状排列的符文,大半已经熄灭,剩下的也明灭不定,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玉石,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那是封印的副核,维持着第一层和第二层的稳定。那光芒纯净而安静,与周围暗红色的环境格格不入。

副核下方,蜷缩着一头巨兽。

三倍于牛的身躯,白头,蛇尾,暗红色的鳞片在副核的乳白色光芒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它蜷缩成一团,尾巴盘在身边,像一条沉睡的蛇。肩胛处的幽绿色光芒微弱地闪烁着,明灭不定,节奏很慢,大约二十息一次。

蜚幼体。

闻风吟盯着那头巨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窒息。

“它在睡觉。”秦望舒压低声音,气息几乎微不可闻。

闻风吟转头看他的嘴型,点了点头,用口型说:“绕过去。”

六个人贴着墙壁无声移动。

闻风吟走在最前面,玉佩贴在心口,冰凉如石。那道声音在节省力量,连感知都没有外放。她只能靠自己。每一步都踩在最轻的位置上,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跟,整个过程缓慢得像慢动作回放。发光灵石被她用手掌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丝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她甚至能听见泥沙在鞋底被压实的细微声响。

他们走过了三分之一。三分之一,离对面出口还有将近四十丈。闻风吟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们走过了三分之二。离对面出口只剩不到二十丈。

闻风吟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薄冰上行走。

蜚幼体的尾巴动了一下。

闻风吟的脚步猛地停住。所有人同时停住,像被冻住了一样。秦望舒屏住呼吸,闻风吟屏住呼吸,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五息。十息。二十息。

尾巴没有再动。

秦望舒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几乎无声,但在闻风吟耳朵里响得像一声叹息。他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他们又走了十丈。

离出口只剩十丈了。

闻风吟甚至能看见出口后面那条甬道的轮廓了。

蜚幼体的肩胛处猛地亮了。

不是明灭不定的那种亮。是像有人往火里泼了一桶油——幽绿色的光焰从肩胛处的凹陷中冲天而起,将整个圆形空间照得惨绿一片,那光芒刺得闻风吟眼睛生疼,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跑!”秦望舒的吼声撕破了寂静。

闻风吟没有犹豫。她拔腿就朝出口冲去,泥沙在脚下飞溅,膝盖带动小腿,小腿带动脚掌,脚掌蹬地——她在三丈内就把速度提到了极限。

身后传来巨兽起身的轰鸣。鳞片摩擦的声音、蹄爪刨地的声音、蛇尾扫过地面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座山从沉睡中苏醒。

蜚幼体醒了。

二、追击

闻风吟回头瞥了一眼。

那庞然大物的速度快得惊人。它从蜷缩到站立几乎没有过程,四蹄落地的一瞬间就朝人群冲了过来。它的身躯在圆形空间中灵活得像一条蛇,几乎是在他们转身的同一瞬间就追出了十余丈。

“别回头!”秦望舒喊道。

闻风吟没有回头。她拼命地跑,十丈的距离在脚下一点点缩短。八丈,六丈,四丈——她能听见蜚幼体蹄爪刨地的声音越来越近,能感觉到那股腐臭的气息就在她身后。

三丈。

闻风吟感觉到背后一股巨大的气压。

来不及思考,她本能地扑倒在地。蛇尾从她头顶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几乎把她掀飞,耳畔响起尖锐的破空声。她重重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擦破了皮,泥沙糊了一脸,嘴里全是土腥味。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闻风吟翻身爬起来,回头一看——一个精锐被蛇尾扫中了后背。不是擦过,是直接命中。整个人像被攻城锤正面击中一样,双脚离地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墙上的符文被他撞灭了一片,他滑落在地,软甲裂开一道口子,嘴里涌出鲜血,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

“列阵!”秦望舒暴喝。

剩下的四人迅速靠拢。他们的动作虽然仓促但阵型不乱,显然经过无数次演练——两人在前,两人在后,青铜镜居中。法器齐出,光芒在阵型中央汇聚。

青铜镜悬在阵型中央,秦望舒双手按住镜面,灵力疯狂涌入。镜面上浮现出一个又一个金色符文,每一个符文亮起都需要消耗他大量的灵力。符文亮到第七个的时候,镜面猛地射出一道金色光柱,直击蜚幼体的头部。

金色光柱轰在蜚幼体的头部。那巨兽被击得偏了一下方向,庞大的身躯踉跄了半步,撞击产生的气浪向四周扩散,闻风吟被吹得后退了两步。

但幼体没有受伤。它甩了甩头,肩胛处的绿光又亮了几分,像是在积蓄力量。光柱在它头侧的鳞片上留下了一片焦黑,但闻风吟仔细一看——那不是伤痕,是光柱烧掉的苔藓和污垢。鳞片本身连一道白印都没有。

蜚幼体转过身,那两团幽绿色的光芒扫过人群。它的目光——不,它没有眼睛,但那两团光比任何眼睛都更令人胆寒——落在了闻风吟身上。

闻风吟正在往出口跑。她已经跑过了出口,站在甬道口,转身看着秦望舒和幼体。

蜚幼体朝她冲了过来。

那两团幽绿色的光芒正对着她飞速逼近,肩胛处的绿光已经亮到了刺眼的程度,将整条甬道入口照得如同白昼。

闻风吟瞳孔骤缩。

她来不及躲了。出口就在她身后,但她背靠甬道,两边是石壁,前面是冲来的巨兽。她没有任何退路。

“帮我!”她在心中喊了一声。

三、借力

玉佩亮了。

不是第二层副核那种柔和的乳白色光,不是蜚幼体那种幽绿色的光。而是一团温热的、柔和的金银色光芒——银是主调,金是极淡的底色,像冬日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雪地上。

那光芒从玉佩中涌出,不像之前那样沿着经脉慢慢流淌,而是一瞬间就冲到了她的右臂上,像决堤的洪水。剧痛刺骨,经脉像被烧红的铁条烫过,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光芒在她的掌心凝聚、压缩、成型。一柄短剑。

短剑不长,只有一尺有余,剑身上没有任何纹路,光溜溜的像一根被压扁的光柱。但剑刃上流转的银光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闻风吟只是瞥了剑刃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目光被切开了。

“只能用一次。”那道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比平时更轻,像隔了一层薄纱,“用完之后,第二层到第三层的石梯,你自己走。”

闻风吟握紧了短剑。剑柄没有温度,像握着一把凝固的光。

蜚幼体冲到她面前,张开嘴。

那张嘴不是用来咬的。闻风吟看见了——幼体嘴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甚至没有喉咙。一圈一圈的骨刺从口腔深处向外翻卷,每一根骨刺的尖端都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像淬了某种毒素。骨刺的排列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而那朵花的中心,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闻风吟没有退。

她迎着那张嘴冲了上去。

短剑刺入蜚幼体的上颚。不是砍,不是劈,是刺——剑尖对准了上颚最柔软的那片软骨,那是蜚幼体口腔中唯一没有鳞片覆盖的地方。君夜的声音在她出手的前一刻告诉了她这个位置,精准到了寸。

短剑没入,银光在巨兽的口腔中炸开。

闻风吟感觉到剑尖刺穿了软骨,然后是更软的组织,然后是一个空腔。她猛地一拧剑柄,银光从伤口处向外喷涌,不是从剑身上发出的,而是从幼体内部——银光在它的血管里蔓延,在它的神经里流窜,在它的每一个脏器里燃烧。

蜚幼体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不是吼叫。不是咆哮。是一种高频的尖啸,像铁钉刮过石板,像指甲划过玻璃。那声音从它的嘴里涌出来,从它的鳞片缝隙里挤出来,从它的每一寸皮肤里渗出来。

闻风吟的耳膜一阵刺痛,鼻腔里一股温热流下来——是血。她感觉自己的头骨在被那声音震碎。

她被巨兽甩了下来。幼体猛地仰头,闻风吟的手从剑柄上滑脱,整个人被甩了出去,落地时肩膀撞在石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短剑还插在幼体的上颚里,银光持续不断地从剑身上涌出,在巨兽的颅内横冲直撞。

蜚幼体疯狂挣扎。尾巴胡乱扫荡,蹄爪刨碎了地面的石板,碎石四处飞溅。一个躲避不及的精锐被蹄爪扫中胸口,软甲当场碎裂,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墙上,滑落下来时已经失去了意识,嘴角挂着血沫。

“撤!撤出去!”秦望舒吼道。

他一把抓起闻风吟的胳膊,拖着她往外跑。闻风吟被拖着跑了几步,膝盖在地上磨着,泥沙嵌进伤口里。她挣开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自己跑了起来。

身后,蜚幼体的挣扎越来越弱。银光从它的眼睛——不,它没有眼睛——从它的肩胛凹陷处,从它的嘴里,从它的鳞片缝隙中透出来,将那头巨兽照成了一盏发光的灯笼。银光在由内而外地燃烧它。

闻风吟跑出了出口,转身看了一眼。

蜚幼体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泥沙和碎石,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它还在抽搐,但肩胛处的幽绿色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银光在它的尸体中游走,像一条条发光的蛇,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剩下的血肉。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鳞片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焦黑的血肉。血肉变成黑色的碎屑,碎屑被银光一照就彻底消散。

死了。

闻风吟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肩膀疼得抬不起来,膝盖上的皮磨破了一大片,泥沙嵌进伤口里,和血混在一起。鼻腔里的血还在往外流,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蹭得半张脸都是红的。

四个精锐还剩三个能站着的,两个受伤,一个昏迷。秦望舒的左臂在流血——不是被幼体打伤的,是他自己之前被蛇尾擦伤的那条手臂,伤口崩开了。他的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发青,眼眶下面一片乌黑。

“走。”秦望舒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下第三层。”

闻风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受伤了”,没有说“休息一下”。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她点了点头。

四、下第三层

通往第三层的螺旋石梯在圆形空间的对面。

闻风吟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往下走。石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台阶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又软又滑,像踏在腐肉上。她扶着石壁,手指抠进苔藓下面的缝隙里,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重。秦家精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们还在流失灵力,蜚的气息在这里比上一层浓烈了不知多少倍。闻风吟能听见有人在低声咳嗽,咳嗽声在石梯间回荡,像有人在黑暗中敲鼓。

闻风吟没有灵力可以流失,但她也感觉到了不适。那股甜腥味浓得像实质,粘在喉咙和鼻腔的内壁上,怎么咳都咳不干净。她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像是在咽某种半凝固的东西。

石梯比想象中长。

闻风吟数着台阶。一百阶,两百阶,三百阶——走到五百阶的时候,身后有人摔倒了。石头碰撞的声音,闷哼声,然后是被同伴拉起来的声音。没有人说话。

走到八百阶的时候,闻风吟感觉到小腿上的伤口在抽痛。不是擦伤,是那滴蜚血烧出的伤口——那块皮肤已经变成了黑褐色,像一块烧焦的树皮,周围的肉红肿着,每走一步都在和衣料摩擦。

走到一千阶的时候,闻风吟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累。她的身体是凡人的身体,没有灵力加持。从昨夜到现在,先是爬裂缝,再是第一层甬道,再是第二层苦战。她没有休息过,没有吃过东西,没有喝过水。她的肌肉在尖叫,膝盖在抗议,但她不能停。

走到一千五百阶的时候,她听见那道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比之前更轻了,轻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闻风吟。”

“嗯。”

“第三层的真蜚,比幼体强十倍不止。”

“我知道。”

沉默了几息。

“我的残魂之力,已经不够再凝聚一柄短剑了。”

闻风吟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佩——还是温温的,但那种温热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饱满,而是薄薄的一层,像冬天窗户纸上透过来的一点点暖意。

“够什么?”

“够一次出手。用霜寒戟。”那道声音顿了顿,“用完,我会沉睡。”

闻风吟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沉睡多久?”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三息。三息里,她听见身后秦家精锐粗重的喘息,听见石梯上的苔藓被她踩碎的细微声响,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乱。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那就一次。”她说,“够了。”

走到将近两千级台阶的时候,脚终于踩到了实地上。

第三层。

闻风吟举起发光灵石,微弱的冷光勉强照亮了前方。没有甬道,没有石门,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她站在一个天然溶洞的入口,溶洞大得看不到边际,发光灵石的光芒像一滴墨水落入大海,被黑暗一口吞没。

头顶是嶙峋的钟乳石,倒挂如獠牙,不断有水珠从尖端滴落,砸在下面的石笋上,发出空洞的滴答声。脚下是湿软的泥沙,踩上去一步一陷。泥沙里混着细碎的颗粒,闻风吟低头看了一眼——是骨渣。各种各样的骨渣,小的如米粒,大的如指节,有的已经半化石状态,和泥沙融为一体,有的还保留着刚碎裂不久的锋利边缘。

空气在这里完全不一样了。前两层的甜腥味到了这里变成了浓烈的腐臭,不是通过鼻子闻到的,而是直接渗进皮肤、渗进毛孔。闻风吟裸露的手背开始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灵力在流失。”秦望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比上面快了三倍。所有人都在流失灵力。”

闻风吟回头看了一眼。秦望舒的脸色比在第二层时更差了,嘴唇发白,眼眶发青,像大病了一场。他身后的四个精锐——两个被同伴架着,剩下两个勉力支撑,五个人没有一个人的法器还亮着,软甲上满是裂纹,有人连站都站不稳。

闻风吟正要迈步,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阵低沉的震颤。

不是声音。是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的,透过泥沙、透过鞋底、透过骨骼,直接震在她的五脏六腑上。那震动的频率很低,低到人耳听不见,但身体每一个细胞都能感觉到——一种来自本能深处的恐惧。

秦望舒腰间挂着的青铜镜碎片,此刻竟然也在微微颤动,像在回应那个震动。

震颤持续了三息。

然后戛然而止。

黑暗深处,亮起了两盏幽绿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