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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牵绊偏爱

梅园的晨光透过高窗,滤过热带阔叶植物的枝叶,落进主卧,碎成斑驳的淡金。中央空调维持着恒定微凉的室温,床侧薄褥空空。砚朔按照时辰准时入内,跪候在床脚等候主人苏醒,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林逾缓缓睁开眼,宿醉残留的钝痛还盘踞在太阳穴,昨夜的记忆翻涌上来。他想起砚辞半跪于褥边的模样,想起自己豁免宵侍侍奉的决定。

昨夜关起房门的宽容,他以为可以暂时绕开那套冰冷族规,却不知道暮柘内务堂的惩戒,从来不会因为主人私下的一句宽宥就搁置。

他坐起身,指尖按压眉心,目光扫过房间,没有看见砚辞的身影。

“砚辞呢。” 林逾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砚朔垂着头,脊背绷直,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躬身回话:“回主人,内务堂依照侍奴规矩惩戒。砚辞已经去领罚。”

林逾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眉峰骤然收紧:“领罚?”

“是。” 砚朔声音平稳,复述着刻入暮柘内务册的条文,“归主侍奴,宵侍第二日依规受训,杖□□,完成宵侍侍奉,训诫四十板,戒恃宠;未曾侍奉主人,杖八十板。”

一字一句砸在林逾心上。昨夜他一念心软豁免,竟直接将砚辞推入更残酷的惩戒之中。他只知晓宵侍的规矩,却漏掉了这条紧随其后的例行惩戒条款。

暮柘这套制度环环相扣,没有半分漏洞。他以为自己是庇护,到头来反倒害了砚辞。心口闷得发紧,一股无力感漫上来。

“我竟不知还有这条惩戒。” 林逾低声自语,眼底覆上一层冷色,看来,他真的有必要把家族所有侍奴规矩彻彻底底摸透。

杖□□……林逾虽不知惩罚具体是如何,但这刑罚听上去便觉着残忍,他绝不能坐视不理。

刑罚本就是惩戒,为的就是让家奴痛,因此,除非主人赏赐,受罚的家奴均不会得到治疗,侍奴是物件,并不会有主人关注受罚的奴才,哪怕随身侍奴有诸多特权,在惩戒一事上,也很难得到主人垂怜。

林逾想要直接传唤医生来梅园给砚辞治伤是行不通的。砚辞是刚刚确权的随身侍奴,刑伤又是内务堂的惩戒所致。

无故请医生专门诊治私奴的刑伤,消息很快就会在家族传开。旁人会揣测他过度偏宠侍奴,落下把柄,为砚辞乃至自己引来无穷祸端。

林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沿,久久不曾言语。

砚朔安静的跪在一侧,知礼懂分寸,主人不动,他便降低存在感,似个死物一般。

未几,林逾从思绪中回神。招招手,示意砚朔伺候梳洗更衣,之后前往一楼餐厅用早餐。

刑房中,没有窗户,只有冷白色的顶灯,光线惨白地铺满房间,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消毒水混合陈旧血腥的味道。砚辞被带进房间时,一眼就看见了那架 Y 型刑凳。

凳面被无数次人体摩擦打磨得光滑,岔口凹陷处凝着层层叠叠暗红血痕,任凭反复擦洗,印记永远无法彻底消去,无声记录着从前无数高阶侍奴承受的苦楚。

内务管事面无表情宣读惩戒判词,话音落,便示意他遵刑规行事。

砚辞指尖微微颤抖,顺从褪下下装,俯身趴伏在 Y 型刑凳之上。腰腹卡进凳身的凹槽,皮革束带从两侧扣紧脚踝,机械卡扣收紧,将双腿强行固定分开到极限,动弹不得。他胸腹紧贴冰凉木质凳面,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头颅微微低下,视线落在脚下冰冷地砖,不挣扎,不反抗。

掌刑的家奴手持那条细长厚实的刑板,站在他身后。这板子看着不算宽大,质地密实,全力落下时压强可怖。

第一板狠狠落下。

尖锐灼痛在娇嫩的□□瞬间炸开,砚辞身子猛地一颤,下颌死死咬紧,将到了喉咙的痛呼硬生生咽回腹中。皮肉受重击的闷响在密闭刑房里回荡。

侍奴规矩,文案在册,认主第一夜宵侍职责,尽与未尽皆要受训,罚在私密处,主子给那处的,可以是宠,也可以是疼。

若侍奴当夜承宠,杖四十板子,是训诫,收着力的,象征性的,是告诫侍奴切不可恃宠而骄,更不可以此身魅惑主上。若未承宠,杖双倍,是惩戒,是对侍奴服侍不周的责罚,讨不到主人欢喜的身体,自是无用。两者天差地别。

四十板尚可留力,可今日这八十板,掌刑人领的命令是全力惩戒。

一板,又一板。

板子起落没有半分留情,一下下精准砸在私密的皮肉之上。起初只是烧灼般剧痛,十几板过后,表层皮肤便裂开,鲜血慢慢渗出来,顺着腿根缓缓淌落在刑凳的旧血痕迹之中。每一次击打,撕裂感都更深一层,仿佛要将他生生撕碎一般。

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浸湿鬓发,顺着下颌滴在木板上。他的手指死死攥住刑凳前端的扶手,指节泛白,浑身肌肉不受控地阵阵发抖。

剧痛一波叠一波冲击神经,眼前阵阵发黑,可他牢记侍奴本分,绝不哭喊求饶,连大幅度扭动躲闪都不敢有分毫。一旦躲闪,便视作不服惩戒,会追加责罚。他只能硬生生扛下所有击打,任由痛楚浸透四肢百骸。

八十板尽数落完。掌刑人收板。束带缓缓松开。

砚辞几乎脱力,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下刑凳已经染上一片新鲜血色。他靠着残存的意识,慢慢撑起身体,双腿麻木又伴随着撕裂般剧痛,每轻微挪动一下,伤口就被拉扯,钻心的疼席卷全身。

他没有资格缓和片刻,依照规矩,受训之后需跪省一小时。他实在耽误不起时间,还要尽快回到主人身边复命。

忍着剧痛,调整呼吸,缓慢落下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梅园内,长餐桌铺着哑光米白色桌布,银质餐具整齐排列,几名家奴静立在墙边垂首待命。餐盘里摆着精致的早点,青瓷茶具摆在主人座位旁。

林逾落座,淡淡瞥了一眼仆人刚斟好的茶水,语气平淡:“茶水凉了,换滚水重新冲泡。”

砚朔跪侍在一侧微微皱眉,他刚接过茶盏放在二公子手边,手指感受到的温度,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不可能偏差太大,水温刚刚适合入口。

但主人的命令向来凌驾于一切原则,他低头应是,再抬头时,眼神示意一旁的奴仆依命行事,奴仆领命快步退出餐厅,不多时端着一杯滚烫的茶水过来,俯身想要至于林逾手边。

就在水杯靠近桌面的一刻,林逾手腕看似不经意一晃。

“啪 ——”

瓷杯猛地倾倒,滚烫的茶水毫无保留泼洒而出,大半都浇在他摊开的左手手背。

滚烫的灼感瞬间炸开,尖锐的疼顺着皮肤蔓延上来。林逾下意识攥紧手指,却克制住没有猛地缩手。

“二公子!”

桌边所有下人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贴向冰凉地板,大气不敢喘。在暮柘,主人在居所受伤,近身伺候的下人全部要连坐受罚。

砚朔脸色一白,顾不上规矩,匆匆一句“属下逾矩”,膝行几步冲到林逾身侧,一手稳稳托住林逾灼烫的左手,二话不说起身,半扶着人快步走向餐厅旁的卫生间。

冷水从龙头汩汩涌出,砚朔已经跪在一旁,稳稳托着林逾的手放在流动冷水下持续冲洗。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灼热伤口,痛感稍稍缓解,可白皙手背上,很快浮起大片通红,不多时,一串饱满透亮的水泡顺着手背肌理鼓了起来。

砚朔极尽卑微低着头,垂着眼,心下再怎惶恐,手臂却稳稳托着林逾的手腕,不敢晃动。他跟随二公子已久,熟知主人心思,这一刻,他瞬间读懂了林逾的用意。

主人是故意烫伤自己。借灼伤的名义,顺理成章传唤庄园私人医生前来梅园,借着给自己处理伤口的机会,取刑伤药,给砚辞。

砚朔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他是二公子的近侍,日日随侍左右,可身份终究和砚辞不同,永远无法成为专属随身侍奴。

在暮柘百年的主奴体系里,主子对侍奴大多只有支配、利用,鲜少有人愿意为一个奴,不惜亲手损伤自己,只为让一切偏爱看上去是顺理成章,是随意而为。

砚朔望着二公子手背上泛起的水泡,身后厅内跪满一地的下人,心底五味杂陈。他羡慕砚辞能得到这份沉甸甸的牵绊,却不敢吐露半个字,嘴唇紧紧抿起,只专心稳住星逾的手,持续冲洗。

林逾低头看向砚朔的头顶,那人认真又虔诚地稳住自己的手臂,仿佛受伤的是自己,再侧头,看向卫生间门外,一屋子人依旧伏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心底生出几分不忍。为了砚辞,他这一计,要连累梅园所有伺候的下人一同等候惩处。

这些人本无过错,却要跟着承受制度的苛责。可眼下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不多时,庄园的私人医生接到紧急通知,提着医疗箱匆匆赶来梅园。整座院子里,从主楼门厅一直延伸到庭院草坪,所有佣人全部跪在地面,鸦雀无声。

医生快速步入厅内,跪下身,拆开无菌敷料准备处理林逾手背烫伤,院门外传来轻微拖沓的脚步声。

砚辞回来了。

他身上依旧是那套深鸦色侍奴制服,遮盖了一身的刑伤。每一步落下,双腿都克制不住微微发颤,步履僵硬迟缓。□□重创,每挪动一步,皮肉就会被牵扯,撕裂般的剧痛一阵阵往神经里钻。

他咬着下唇,把痛呼死死压在喉咙里,远远看见庭院里跪满了人,心头骤然一沉,不知园内发生了什么变故。

按照侍奴规矩,院内出事,随身侍奴担双倍罪责。

砚辞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庭院石板上,忍着剧痛膝行,一点点挪进主楼门厅,向着林逾所在的方向俯身叩首复命。

“属下砚辞,刑训完毕,回来向主人复命。”

他低头的瞬间,视线抬了半寸,一眼看见了坐在沙发上,左手缠着纱布的林逾。

主人受伤。

随身侍奴不在主人身侧,致使主人遭遇伤害,这在暮柘族规里是重罪。砚辞浑身一颤,脊背瞬间绷紧,额头重重磕在地板。

“属下失职!主人受伤,砚辞不在左右护持,请主人降罪!”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医生医疗器械轻微的碰撞声。

满屋子跪倒的下人,连同砚辞在内,所有人都低着头屏息等待林逾宣判责罚。沉重压抑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逾目光落在砚辞身上,一眼就捕捉到他僵直的肢体,不停微微发抖的双腿,看见他强撑着跪伏,连调整姿势都不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忍。

八十板的重创,让他连跪姿都难以维持。

林逾沉默片刻,没有立刻追责,转头看向正在给自己处理水泡的医生,语气从容,仿佛只是顺带提起:“我这烫伤处理好,另外拿一份最好的刑伤外敷药。内务堂惩戒所用的伤药效力不足,愈合慢,易溃脓。你把库房里那份修复刑创的药膏取来。”

医生愣了一瞬,随即点头应下,提笔开好取药凭证。

拿到药,林逾目光落回跪在地上的砚辞,声音平静下达指令:“今日园中所有人罚跪一小时,砚辞,砚朔,双倍。”

众人叩首应诺,微躬腰身,将重心全部压在膝盖之上。主人受伤,园中所有奴仆跪候发落,最终等来的却是罚跪的处置,作为家奴,跪侍的时间本就超过站侍,对于这种惩罚,众人心下了然,这是要轻拿轻放了。

林逾端坐在沙发上,看着梅园内跪着一众因自己而受罚的奴仆下人,心里装着沉重的无奈和不忍。他非良善之辈,此刻为了一人,更显恶劣自私的本性,自己亦感觉不齿。

他看着众奴仆跪足一个小时,看着他们磕头谢恩,看着他们继续忙碌起来,看着砚辞隐忍的双腿在忍不住生理的颤抖,看着砚朔遭受这趟无妄之灾却毫无埋怨神色。

砚辞、砚朔被罚跪两个小时,他便坐在沙发两个小时,何尝不是在惩罚自己。直到刑满,林逾起身,轻轻跺了跺脚,伸展两个小时蜷曲的双腿。

“砚辞,爬过来。”说罢,他便不再多留,转身向楼上卧室走去。

林逾并未叫砚辞起身,昨天一身的鞭伤,今天八十杖刑,三个小时的罚跪,已是透支。

砚辞依令紧随其后,比起行走带来的摩擦痛苦,爬行虽屈辱,此刻却能最大程度降低他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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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牵绊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