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海风依旧料峭,海上时常起浓雾。灰蓝色的海面翻涌层层浪涛,公馆落地窗上总是蒙着一层薄薄水汽。新年喧嚣褪去,持续多月的宴会、谈判、盘面博弈渐渐告一段落,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成人礼,终于走到了动身启程的节点。
一份盖有暮柘家主私印的加密正式通知,经由集团专属通讯链路送达海外公馆。报文行文简短肃穆:通知暮柘?星逾,定于汶刹王国历 318 年三月初,返回雨林主庄园,参加十七岁嫡系成人礼确权大典。
通知落下,整座海外公馆瞬间转动起来,所有事务都围绕返程开始紧锣密鼓筹备。
一边是公馆内务的打点。封存一部分公馆库房贵重器物,清点文书档案,加密硬盘、商事合同底稿、情报备份分别做多重异地寄存;一部分低阶仆役留守雾都公馆,维持房产基础运维;其余随行人员列入出行名单。对外依旧延续之前塑造的人设:砚辞处于失宠状态,依旧列入随行家奴名单,但身份标注为普通随行勤务;砚朔作为已经赐字的砚字辈高阶家奴,位列主家首要随侍。
另一边是贵族私立高中的休学手续办理。
对于暮柘这种巨型财阀的嫡系核心子弟,课堂书本的学习本就只是一层体面的外壳。家族真正培养继承人的路径,从来不是埋首校园刷题考试,而是早早浸入集团各条业务线实地历练,在商事博弈、宗族派系周旋之中打磨手腕。不少同年龄段的宗族子弟,早已半脱离校园,穿梭在集团、港口、办公室。
过去的原主暮柘?星逾,性格怯懦避世,才会躲在海外高中的课堂里逃避家族纷争。而今局势完全不同,成人礼前途未卜,没有人可以预判大典结束之后自己的命运,能不能安然回到雾都继续完成学业,全是未知数。林逾思虑再三,没有选择退学,向学校提交了最长时限的休学申请。
办理休学的那几日,他接连约见凯伦、莱昂、埃文,还有这大半年在酒会、晚宴上结识的一众雾都财阀、行政圈层人脉。
在高中图书馆的研讨室、滨海咖啡馆,一场场简短的会面接连不断。
他和凯伦梳理雨林长老会派系的联络渠道,约定一旦雾都这边收到来自庄园的异动消息,务必第一时间动用旁支的隐秘信道传递;和莱昂敲定南洋航运的备用航线预案,万一雨林方面切断部分物流,要有备选通路保障药材贸易链路;与埃文核对暮柘私域规章里所有可以援引的判例,整理成便携的精简文档,拷贝进加密存储设备,以备成人礼议事现场随时查阅。
对其余商界、政界的人脉,他也一一做了妥帖交代:说明自己要返回雨林参加宗族大典,留下紧急联络的加密通讯方式,托付对方在雾都代为留意药材市场、海外商事的风吹草动。
少年友人都清楚此去雨林,是一场生死未卜的困局。告别之时,气氛都沉甸甸的。埃文把打印好的判例摘要文件夹递过来,神色凝重:“所有法理上可以争取的点,我全部标注出来。记住,长老会的私域议事,不完全**理,更多讲利益与人情。万事保全自身优先。”
莱昂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贯爽朗的嗓音也压低几分:“远洋航线这边你大可放心,只要我这边还能做主,通路就不会断。” 凯伦更是心知肚明成人礼上要发生的全部交锋,低声提醒:“晟渊手握庄园绝大多数实权,不要轻信任何表面的示好。”
公馆大半箱子已经打包完毕,行李箱、加密档案箱整齐码放在主楼回廊。仆役们来来往往,做最后的清点封存。入夜之后,公馆的喧闹渐渐平息。大部分随行人员已经回房休整,为跨洋长途飞行养足精神。
这是离开雾都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书房没有开过于明亮的主灯,只点亮那盏熟悉的暖黄色落地台灯。窗外,雾都海湾的晚雾弥漫,远处港口轮船信号灯明明灭灭,隔着湿冷的玻璃窗朦胧一片。
砚辞奉召入内。今夜不必扮演公开场合里卑微的仆役,也没有旁人窥伺,但依旧没有卸下那一身深炭灰色居家便服。
偌大的书房,只余下他们两个人。
桌上摆放着几份出行清单:随身携带的医疗物资、谈判材料、加密存储介质。一部分是林逾准备用来游说务实派长老的药材贸易流水、原油期权落袋收益报表;砚辞那份秘而不宣,和东方科研所的跨国合作意向,依旧只存放在他个人的物理加密 U 盘之中,藏在贴身内衬夹层,没有交给任何人。
“明天,就要飞回雨林。” 林逾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雾都我们经营许久的一切,暂时都要留在这片海岸。”
“属下明白。” 砚辞微微垂眸,“前路吉凶难测。”
“成人礼大典之上,局势会瞬息万变。” 林逾的目光落在砚辞身上,“长老会的提案已经定稿,晟渊掌握庄园绝大多数话语权。我手上有药材贸易的营收、期权落袋的现金作为筹码。可保守派固守旧礼法,筹码未必能够撼动他们的立场。”
他没有说必胜,依旧坚持那份清醒的坦诚,不给出虚假的许诺。
砚辞安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袖口内侧,那里贴着存放加密 U 盘的内衬夹层。那是他独自攥在手里的底牌。不到最危急的关口,不能摊开。
“属下已经做好最坏打算。” 砚辞语调平稳,“若是成人礼结契申请被驳回,属下被移交囚奴岛,随身携带的多份情报备份会按照预设的触发机制,向凯伦、南洋合作方自动推送。雾都的药材贸易链路,依旧可以继续运转,尽可能为二公子保留谈判资本。”
林逾听到这话,心口又是一沉。每一次谈及最坏结局,砚辞最先考量的永远不是自己的生死命运,而是如何保全属于这盘棋局的资源。
“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林逾缓缓说道,“砚辞,尽可能保全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轻,在安静的书房内格外清晰。
砚辞身子微微一震,抬眼望向灯光之下的林逾。长久以来,他隐约能感知到主上看向自己时那一层复杂的、隔着什么的目光,却从没有听过如此直白的一句话。可暮柘家奴刻入骨血的界限横亘在二人之间,千言万语,到嘴边,最后只是一句克制的回应:“属下,铭记二公子此言。”
他不能回应私情,不能僭越身份,只能把这份话语妥帖收好,藏在心底。
林逾也明白身份的鸿沟横亘在此,不再继续拉扯情绪,转回现实事务:“到了雨林主庄园,我们又要重新戴上全套面具。在外人眼中,你依旧是那个屡犯过失、失宠待罪的高阶家奴。砚朔会继续履行他的职责。哪怕内心摇摆,他表面依旧是大公子安插的棋子。行事务必万分谨慎,不要给对方抓住任何可以罗织罪名的把柄。”
“属下谨记。” 砚辞颔首。
“保护好你自己。” 林逾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恳切,“比起筹码、情报,你的安危是第一位。”
砚辞长长的睫毛垂落,短暂的沉默。“属下会尽力。”
窗外的晚雾越来越浓,时间已经不早。
“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就要出发。” 林逾挥了挥手。
砚辞深深躬身行礼,转身,脚步轻缓地走出书房,房门悄无声息合上。
书房只剩下林逾独自一人。台灯的暖光铺满书桌,桌面上堆叠着厚厚的卷宗报表。他望向窗外被浓雾笼罩的海湾。数个月在雾都苦心经营的人脉、贸易链路、博弈筹码,都已经铺垫完毕。但所有的一切,都要拿到雨林那座古老庄园的大殿之上接受审判。
第二日清晨。
天色蒙蒙亮,公馆车队已经等候在主楼正门外。晨雾尚未散尽,湿漉漉的晨风卷着海的咸腥。随行仆役、安保依次登车。大量加固过的档案箱、物资箱被搬运上商务车队。
林逾一身简约的深灰色手工定制西装,神情沉静。砚朔一身崭新砚字辈制服,侍立在侧,维持着外界眼中 “得宠近侍” 的姿态;砚辞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衣着朴素,神态恭谨,扮演一名普通随行勤务,将所有锋芒尽数收敛。
车队驶离暮柘海外公馆,穿过雾都城市街区,一路驶向国际机场。
集团专属宽体商务专机静静停靠在私人停机坪,机身喷涂暮柘集团暗纹徽标。登机梯缓缓放下。一行人依次登机。
飞机滑行、加速,冲破晨雾,拔地而起。
舷窗之外,雾都的海岸线一点点缩小,最终被云海吞没。脚下是万顷大洋,飞机航向正南,向着湿热茂密的汶刹雨林,向着暮柘家族的权力核心飞去。
十七岁成人礼确权大典,那一场关乎生死荣辱的博弈,正式拉开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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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归航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