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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第九章声音:永不消逝的电波

声音是记忆最固执的保管者。气味会消散,颜色会褪去,触感会在反复的回忆中被磨得光滑失真,但声音——那些在某个特定时刻、某个特定角落响起的声音——一旦被大脑刻录下来,就永远保存在那里了。你不需要主动去回忆它。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刻,忽然从记忆深处跳出来,清晰得像是刚刚在耳边响起。

多年以后,我已经很少再听到那些声音了。成年世界的声音是另一种质地——键盘的嗒嗒声,电梯的叮咚声,会议室的投影仪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手机在桌面上震动时发出的沉闷的呜呜声。这些声音是克制的、中性的、经过隔音处理的。它们不像青春里的那些声音那样尖锐、突兀、毫无预兆地刺穿你的耳膜。它们不会让你心跳加速,不会让你手心出汗,不会让你在听到的一瞬间回到某个具体的下午、某间具体的教室、某张具体的课桌前。

但十七岁的声音会。上课铃、下课铃、眼保健操的音乐、广播体操的进行曲、运动会上的发令枪、走廊里某个人喊你的名字——那些声音存放在你的听觉皮层深处,像一颗颗被遗忘的地雷。某一天,你走在街上,某个商店里传出一段眼保健操的音乐,你的手会不自觉地抬起来,做出按压睛明穴的动作。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是你的身体还记得。

一

上课铃是校园声音秩序的第一道铡刀。它的响起意味着自由的终结、纪律的开始。

我们的上课铃不是那种后来流行的电子音乐铃——那种模拟钟声的“叮咚叮咚”,柔和得让人意识不到它在催促你。我们的是电铃。真正的电铃,装在教学楼外墙上的一个灰色铁盒子里,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是尖锐的、刺耳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连续震响——滋啦啦啦啦啦啦啦。那种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同时从走廊两端、从教室天花板上的扩音器里同时炸开,把你整个人包裹在它的声场里。

在电铃响起之前,走廊里是沸腾的课间喧嚣。有人在追逐打闹,有人在靠着栏杆聊天,有人在匆匆忙忙地从厕所往教室跑。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片热闹的、温暖的背景噪音。然后电铃响了。就在那零点几秒之内,整个走廊的声音场发生了骤然的变化——说话声戛然而止,笑声被拦腰斩断,脚步声从悠闲变成急促。然后所有的声音同时被教室门关闭的吱呀声吞没,走廊在几秒之内归于寂静。那寂静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教室传来的、老师已经开始了的讲课声。

坐在座位上的时候,听到上课铃的心情取决于下一节是什么课。如果是你喜欢的课——比如音乐课、美术课、体育课——你会觉得铃声是兴奋的,像是在为你即将享受的四十五分钟奏响序曲。如果是你不喜欢的课——或者更糟糕的,有一场你还没准备好的考试——那铃声就像一记闷棍,打在你的胃上,让你瞬间从轻松的课间跌回紧张的现实。如果是上午第四节课的上课铃,你会觉得它是虚假的——因为你的身体已经提前进入了饥饿模式,脑子只想着食堂今天的菜单。

上课铃也有失灵的时候。断电的时候,电铃不响了。那是整个校园最魔幻的时刻——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回教室。操场上的人还在踢球,走廊里的人还在聊天。然后教导主任会拿着一个手摇铃从教务处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摇——叮当叮当叮当——那声音比电铃温和多了,像一首古老的民谣在走廊里回荡。有人看到教导主任摇铃的身影,对旁边的人说“上课了”,然后所有人慢吞吞地、带着一脸“这不是我们的错”的表情往教室走去。

二

下课铃是校园声音秩序的第二道铡刀。它的响起意味着解放的到来。

下课铃和上课铃在物理上是一模一样的——同一种电铃,同一种频率,同一种响度。但在心理上,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声音。同一个滋啦啦啦啦啦啦啦,在四十五分钟之前听起来是催命符,在四十五分钟之后听起来是救赎曲。人的耳朵真是一种势利的器官。

下课铃响的那一瞬间,教室里发生了一种集体的、微妙的身体语言变化。所有人的肩膀同时往下沉了一点点——那是绷了四十五分钟的身体终于放松了的信号。椅子的腿开始在地面上轻微移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那是有人在准备站起来。笔帽被“啪”地合上,课本被“啪”地合上,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为下课铃做伴奏。但所有人都没有动。因为老师在讲台上还没有说“下课”。那几秒钟的等待是最煎熬的——铃已经响了,但老师还在坚持把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个步骤讲完。他讲得很慢,似乎在享受这种掌控时间的感觉。然后他终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下课。”那一瞬间,整间教室像被松开了发条。

下课铃之后的走廊是声音的大爆炸。但如果下课铃响的时候你正好在走廊里——比如你上一节是体育课,提前回来了——你会看到一副奇景:所有的教室门同时打开了,人从每一扇门里涌出来,声音从每一扇门里炸出来,然后那些声音在走廊里汇合、叠加、反射,变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充满活力的噪音海洋。你站在那个噪音海洋的边缘,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共振。

还有拖堂。拖堂的时候下课铃失去了它的魔力。它响了,老师没有停下。它响完了,老师还在讲。那种感觉是绝望的——你眼睁睁地看着课间十分钟被老师的拖堂一口一口地吃掉,从十分钟变成八分钟,从八分钟变成五分钟,从五分钟变成零。当上课铃再次响起的时候,你的课间已经结束了。你连厕所都没来得及上。你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终于合上课本的老师,心里充满了无声的愤怒。

三

眼保健操的音乐是校园声音体系里最超现实的存在。它不属于任何乐器、任何流派、任何你能在音乐软件上找到的曲风。它是属于学校的、独一无二的背景音。

那音乐是从广播室的扩音器里传出来的,覆盖整个校园。旋律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年代感的合成器音乐——叮叮咚咚的,带着明显的电子琴音色。节奏很慢,每一个音符都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模仿心跳。那旋律在今天听来可能觉得很可笑,但在当时,它是每天固定两次的、强制性的闭眼时间。广播里传出一个女声——那个女声的咬字极其标准,标准到不真实的程度,每一个字都像被用尺子量过。“眼——保——健——操——开——始——闭——眼——”

全班人同时闭上眼睛。不是自愿的,是被迫的。班长站在讲台上,眼睛扫过每一张脸,检查有没有人睁眼。有人在假做——手指放在睛明穴上,但根本没按,只是摆个姿势。有人在做但做得很敷衍——手指在脸上胡乱地画圈,按的穴位完全不对。有人在趁这几分钟闭眼的时间偷偷睡觉——头埋在胳膊里,手指虚搭在太阳穴上,其实已经睡着了。

眼保健操的声音是有气味的。也许不是声音本身有气味,而是那个时间段的教室总是弥漫着一种特定的味道——上午第二节课后的眼保健操时,教室里弥漫着课间刚吃完的零食味和没有散尽的粉笔灰味。下午第一节课后的眼保健操时,教室里弥漫着午休后还没完全散去的困倦气息,和窗户里晒进来的、暖洋洋的、带着灰尘和旧木头味道的阳光味。

广播体操的音乐是另一种集体记忆。那是运动员进行曲——铜管乐队演奏的、节奏感极强的、让人一听就想踏步的曲子。每个周一早晨的升旗仪式之前,全校师生在操场上集合,广播里就放着这首曲子。所有人按照班级排成队列,站在煤渣跑道和草坪的交界处。运动员进行曲从操场边上的大喇叭里传出来——那喇叭是铁皮的、方形的、声音大得刺耳,高音部分会破音。但所有人都不介意。因为那曲子意味着接下来的半小时不用在教室里坐着。

广播体操是“第八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原地踏步——走!”那个声音也是广播室里的体育老师喊的。他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之后带着一种金属的、失真的质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喊过来。全校的人同时开始踏步,煤渣跑道上的细灰被几百双鞋同时跺起来,在脚踝高度形成一层薄薄的黑雾。

四

广播站的声音是校园里的私人电台。

广播站设在教学楼一楼最角落的一间小房间里,房间不大,里面有一张桌子,桌上一台调音台、一个话筒、一台CD播放器。门通常是锁着的,只有广播站的人才有钥匙。每天中午和傍晚,广播站会准时开播。中午的广播是从食堂回来的那段时间——十二点二十分左右,你刚吃完饭,正在往教学楼走,广播响了。傍晚的广播是放学之后的那一段黄昏时光——夕阳正在下沉,操场上还留着几个在跑步或打球的人影,广播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广播站的开场白永远是同一句——“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中午好,这里是校园之声广播站,我是今天的播音员……”播音员的声音是经过选拔的——普通话标准,声线好听,念稿子的时候不会磕巴。但因为是中学生,所以声音里还是带着一种刻意的、模仿成年人电台主播的腔调。那种腔调在今天听来很可爱——一个十六七岁的人,拼命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三十岁。

广播的内容有固定的栏目。先是“新闻十分钟”——从报纸上摘抄的国内外大事,播音员用字正腔圆的语调念出来。大部分人不听这一段,因为太无聊了。然后是“点歌时间”——这是最受欢迎的栏目。你可以提前把点歌单投进广播站门口的信箱里,写上自己要点的歌、要送给谁、要写什么话。点歌单被选中的时候,播音员会念出那句话——“接下来这首歌,是高二三班的某某某点给高二五班的某某某的,她想说:祝你生日快乐,天天开心。”那一瞬间,全校人都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的脸在教室的日光灯下红了,旁边的人推了推他的胳膊,他低着头假装在找东西。

广播里放的歌是从CD或者磁带上放的。曲目取决于广播站现有的库存——大部分是流行歌曲,偶尔也会有一些“励志歌曲”。有一阵子广播站迷上了放一首《最初的梦想》,几乎每天中午都放。那首歌的前奏一响,食堂里的所有人都开始跟着哼,哼到副歌的时候集体走调。还有一次,广播站在傍晚放了一首很老的歌——是一个声音很哑的女歌手唱的,旋律很慢,歌词很伤感。那首歌的名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但那天傍晚,我站在走廊里,靠着栏杆,听着那首歌。夕阳正在下沉,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染成金褐色。一个我喜欢的女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和我并排站了一会儿,听完了那首歌。我们什么也没说。那首歌播完之后,广播站说“今天的节目到此结束”。她转身走了。

五

考试前和考试中是一套完整的声音系统。

考前准备阶段的声音是翻书声和窃窃私语声。那是开考前几分钟,所有人坐在座位上,有人还在翻开课本争分夺秒地看最后几眼重点——书页翻得飞快,哗啦啦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被风卷起的落叶。有人在互相考——前排的人转过头来问后排:“第三单元的那个公式是什么来着?”后排的人小声回答,前排的人“哦”了一声转回头。监考老师还没来,教室里还没有进入考试模式,空气中充满了不安和侥幸。

监考老师走进来的声音是一连串明确的信号——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近,然后教室门被推开。老师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试卷。纸袋被撕开的声音——那种厚重的牛皮纸被撕开的闷响——让所有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然后试卷从前往后传,纸张在空气中抖动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像一群同时起飞的白鸟。

考试途中的声音是最细微的。笔尖在答题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是主旋律——几十支笔同时在纸上书写,发出一种密集的、持续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声音。这种声音在平时听不到,因为平时上课的时候总有人在说话。但在考试的时候,除了写字的声音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所以你第一次注意到——原来全班人同时写字的声音是这么清晰的。

考试途中的其他声音是考试声景中的独奏。有人翻卷子——哗啦一声,那是他做完了第一面,开始做第二面。那个声音会让还在第一面挣扎的人心跳漏一拍。有人在叹气——可能是某道题做不出来。叹气声在安静中很响。然后是橡皮擦蹭纸的声音——闷闷的、反复的沙沙声,那是某人把一整道题都做错了,正在拼命擦掉。还有监考老师巡视的脚步声——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从教室那头走到这头,停顿,然后再走回去。监考老师在你身边停下的时候,你的笔尖会短暂地停顿,等他走了才继续写。

结束前最后一刻钟的提醒是最让人心跳加速的声音。监考老师清清嗓子,说:“还有十五分钟。”那五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教室里炸开。还空着大半张卷子的人开始疯狂写字,笔尖的速度骤然加快,原本的沙沙声变成了密集的嘶嘶嘶。已经做完的人在检查,翻卷子的哗啦声变得更加频繁。最后三分钟,监考老师说:“最后三分钟,大家检查一下姓名和学号有没有写。”有些人在这时才开始疯狂涂答题卡——2B铅笔在答题卡上横向涂抹,发出粗粝的唰唰声。

交卷铃声是最复杂的。它还是一种声音,但此刻它有了两种效果。对于做得不错的人,它是解放的钟声;对于最后几道题完全没写的人,它是审判的号角。考试结束之后,所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汇成一片刺耳的、难听的、但让人长出一口气的声音。

六

老师的声音是一个庞大的声库。每个老师的声音都有独特的音色、音量、语调和节奏。

班主任的声音是全年级最有辨识度的。她的声音很尖,频率高,穿透力极强,即使在走廊里最嘈杂的时候,她只要站在教室门口说一句话,所有人都会听到。她在训人的时候会压低声音,但那种压低不是变柔,而是变硬——每一个字都像被压缩成了坚硬的小石子,一颗一颗地砸过来。她在念通知的时候语速极快,快到所有人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她在课间突然出现在走廊里,咳嗽一声,方圆十米内打闹的人全部瞬间收手,装作若无其事。

数学老师的声音和他的板书一样精准而快速。他讲课的时候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很少重复。每一句话都是“已知条件”、“由此可得”、“证明完毕”的语式。他提问的时候不等人举手,直接点名。被点到名字的人从座位上弹起来——数学老师的点名像开枪,子弹是朝你射来的。

语文老师的声音是最有旋律感的。她念课文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进入一种表演模式——读到高兴的地方,音调上扬;读到悲伤的地方,声音低沉下去,几乎要变成耳语;读到激昂的排比句,音量一句比一句大,像潮水一浪一浪地推过来。有人在语文老师的朗读中睡着了——不是因为她讲得无聊,而是因为她的声音太有节奏了,像摇篮曲。更多的人在她的朗读中走神——不是因为没听进去,而是因为那些句子被她念出来之后,引出了你脑子里别的画面。

英语老师的声音是一种奇特的存在。她说话的时候会在中文和英文之间切换,两种语言的音色略有不同——说中文的时候声音比较平,说英文的时候音调会变高,嘴唇会夸张地张开又合拢,那种外教的发音方式让她在念单词时听起来像另一个人。每次她说“Now listen to me carefully”,全班的耳朵都会竖起来——因为这句话后面通常会跟着一道随堂测验。

体育老师的声音是最粗糙的。他不用扩音器,但声音能传遍整个操场。他的哨声比他的说话声更有辨识度——两声短促的哨音是“集合”,一声长哨是“解散”。他的口令——“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向前看”——是全校所有人听了三年、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的声音。毕业之后,你在街上偶然听到一个人喊“立正”,你的脚会不由自主地并拢。

还有一些声音是老师之外的。校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的时候是最特别的——因为校长很少在广播里讲话,所以他一旦开讲,就意味着发生了什么事。可能是全校通报批评,可能是某项重大活动的动员。校长的声音是慢的、浑厚的,带着一点本地口音的普通话。他用词很正式,句子很长,每一句话之间会有明显的停顿,在停顿的间隙里你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七

走廊里的喊声是最有人情味的校园声音。

最常见的是找人的喊声。课间的时候,有人在走廊这头喊——“张——小——明——!”声调在“张”字上起得很低,在“小”字上开始往上爬,在“明”字上攀到最高点然后突然收住。那声喊叫在走廊里弹跳着传播出去——撞到墙壁、撞到天花板、撞到窗户、被水磨石地面反射回来。最后它在走廊另一头到达了那个叫“张小明的”人的耳朵里。他从某个角落里探出头来,也喊了一声——“干嘛——!”一问一答两嗓子,在走廊里完成了一个声学上的往返。

还有告状的喊声。值日生站在教室门口,对着走廊里还在奔跑的人喊:“别跑了!刚拖的地!”那声音带着一种恼怒,但又没有老师的那种威严,所以被喊的人通常不会马上停下来——他们会再跑几步,然后回头看一眼值日生,再悻悻地改成走路。

还有炫耀的喊声。运动会上,有人从赛场上跑回来,气喘吁吁地站在班级队列前喊道——“我们班第一!第一!”然后全班的喊声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炸开了。接下来是一连串的尖叫、欢呼、拍桌子的声音,和“我就说吧”那种马后炮式的喊叫。隔壁班的人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不服气的表情。

还有恶作剧的喊声。晚自习结束之后,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有人在黑暗中突然尖叫一声,然后快步跑掉。被吓到的人在原地骂了一句,但骂声里没有真正的愤怒——因为那个恶作剧的人在跑掉的时候发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声,那笑声暴露了他的身份。

八

课间的背景噪音是一锅由几十种声音混在一起炖成的粥。

大课间的二十分钟是一天中最长的课间。下课铃一响,教学楼整个声场骤然改变——门开的声音,人涌出来的声音,跑动的声音,喊叫的声音。有人在走廊里追打——两双帆布鞋在水磨石地面上交替发出急促的摩擦声,被追的人一边跑一边发出夸张的惨叫,追的人一边追一边笑着喊“你站住”。两个人的身体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旁边的人同时发出“哦——”的起哄声。

小卖部是另一处声音热源。挤在小卖部窗口前的人群发出的声音是最嘈杂的——“阿姨我要这个”“阿姨多少钱”“阿姨找一下零钱”。那些喊声混在一起,从窗口里溢出,在食堂门口形成一片声浪。买到东西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边走一边撕开包装,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女生们聊天的声音。三五成群地靠在走廊栏杆上,声音叽叽喳喳,但音调柔和。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能捕捉到几个词——“他说……”“然后呢……”“不会吧……”。她们聊的是八卦,具体内容听不清,但她们说话时的那种节奏很独特——一个人说,两个人听,然后听的人同时爆发出笑声,笑声很响,像三只铃铛同时被摇响。

男生们玩闹的声音。他们在走廊里把一只毽子当成足球踢,毽子在空中划过,鞋底踢中毽子的声音是闷闷的“噗”。毽子飞到教室日光灯管附近的时候,旁边的人集体发出一声“呜——”,在毽子被成功救回来之后又集体发出一声松了一口气的叹息。

然后上课铃响了。所有的声音被铃声切断了。就像有人突然把音量旋钮拧到了零。只剩下几串零星的、往教室跑去的脚步声,和门一扇一扇合上的吱呀声。

九

运动场上的声音是独立的声场系统。

篮球场上最核心的声音是球弹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那是一种有规律的、连续的声音——咚、咚、咚。运球的时候频率快,力度轻;投篮的时候频率慢,力度重;抢篮板的时候,球砸在篮板上,发出一声高亢的“砰”,然后落在水泥地上,又弹起来。球鞋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声音是篮球场上的另一种标志性声音——那种尖锐的、短促的“吱——”,在安静的中午,能从操场传到教学楼。如果进球了——球穿过铁圈落在水泥地上,那个声音和运球的声音不同,是一声更清脆、更响亮的“啪”。

足球场上最清晰的声音是球被踢中时的闷响——“砰”。那种声音很特别,是皮革和鞋面碰撞的声音。然后球飞出去了,在空中发出微弱的呼呼声。守门员扑球的时候发出的是另一种声音——身体摔在草地上的闷响,和膝盖撞在书包堆成的门柱上的闷响。进球时没有人尖叫——没有观众——但有人喊了一声“好球”,那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飘得很远。

跑道上的声音最单调。脚步落在煤渣上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如果是体育课上的测试跑,那就还有体育老师的喊叫——“快点!还剩一圈!不要走!”声音被风吹散了,有些字到耳边时已经成了碎片。

十

那些声音现在还能听到吗?

有些声音已经绝迹了。电铃的声音现在在新学校已经听不到了——换成了电子合成音乐铃。眼保健操的音乐也许还在放,但版本已经更新了,不再是那个超现实的合成器版本。广播体操也许还在做,但已经换成了第九套,那首第八套广播体操的音乐和你当年做过的动作一起成为了考古遗址。那时候流行的歌现在已经是“怀旧金曲”了,在收音机里偶尔听到的时候,主持人的画外音会说:“这首歌已经二十多年了。”听到这句话,你会愣一下。

但还有一些声音没有被记录在任何播放器里,却永远被记录在了你的听觉皮层里。那个人的声音——当年在走廊里喊过你名字的声音。你现在的手机里没有他的号码,你在社交媒体上也找不到他。但他的声音还在你脑子里,清清楚楚的。他当时是怎么叫你名字的——音调是多高的,语气是怎样的,重音落在哪个字上。那个声音你删不掉。

在某个失眠的深夜,你会把那些声音在脑子里过一遍。夜很静,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你闭上眼睛,耳朵里响起的不是耳机里的音乐,而是走廊里那一声“张——小——明——”,是体育老师哨子的两声短哨,是眼保健操开始前那句字正腔圆的“闭——眼——”,是你最喜欢的那节课下课前黑板上的粉笔划过最后一道折线的声音。还有她的声音——那首歌播完之后她说“今天的节目到此结束”,然后关掉话筒时那一声轻微的气流声。

那些声音还活着。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刻,重新在某个人的脑子里响起。十七岁的走廊还很吵,广播站还在放那首你已经很久没听过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