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草原,孤峰湍流。行路几日,季世见到了许多话本子上的景与物。
她常问:“齐天,这是什么?”
“白鹭鸟”
“那是什么?”
“灰鹤”
她身边的少年像一本活图经,无论是山外的哪条河流还是沼泽的哪只走兽,凡是见着皆能唤出其名。
“齐天,我要吃那个绿果子!”
“齐天,这种草能吃吗?”
少年看上去难说话,实则有求必应。什么摘鲜果采蘑菇,捉河鱼生明火只要她提通通不在话下。
齐天说她是师父的亲生女儿,是他的半个亲人。
只是时间长了不免闹矛盾
某晚,夜露深重,她被身下湿软的草地折磨得难眠,于是侧身问日日守夜的他。
“齐天,你们修仙之人是一辈子都不睡觉吗?”
“嗯”
“我这几天见你也未曾入食,也是一辈子不吃吗?”
“嗯”
男声惜字如金,让季世生出冷脸贴热屁股的感觉。她坐起身,不满地问:“我们相识好些天了,你怎么还是不愿与我多说两句?”
我们相识好些天了,怎么还对我是这个态度呢?
齐天不解:“不愿?”
季世绝不认为齐天只理解浅层所问,只当他是在故意卖傻,胸腔冒着股火。她存心激他:“明日到长乐镇,我要休整两日。过去日日风餐露宿,本姑娘实在忍受不了。”
“不行”
齐天拒绝得干脆:“每日走走停停已浪费不少时间。择日便是申月大会,我必须在那之前带你回宗。”
不是能一次性讲这么多话吗?到底是不善话语还是单纯不爱搭理她呢?
季世火上眉梢,心想狗屁的申月大会,管他那么多。
“你自己回你的天衍宗去参加你那什么什么大会,大不了本姑娘一个人走!”
“师命难违,季姑娘不要为难在下”
“为难?那齐大仙你不觉得让一名凡人整日睡在荒郊野外也是为难人吗?长乐镇本姑娘是一定会去的,至于大仙你爱去哪里去哪里。”
——
长乐镇坐落南川交通要道,从商的镇民个个富甲一方,家财万贯。有曰:“天下豪贾,率出长乐。”
镇外空旷的山林间,一桃李年华女子抱臂疾走在月色下,五步开外一少年亦步亦趋。
季世进镇直奔当地最负盛名的怡红客栈,将钱袋往桌上一掏:“小二,来间房,再打桶热水。”
她走了半夜出汗不少,衬衣黏在皮肤上难受得紧。
“好嘞,客官!”
小二清点钱袋,数着数着讥笑出声:“哼,客官,住我们客栈一晚最少也得要二十两,您这只有十二两,还是另寻他处吧。”
“多少?!”
季世震惊,如今农民一年收成才换得七八两,在这里一晚竟要二十两!她知晓怡红是个销金窟,其奢靡程度还是远远颠覆想象。
来这儿的人大多非富即贵,身后一纨绔嗤笑道:“没钱还敢来怡红,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季世正愁一夜的怒火无处安放,倒有傻子自己撞上刀口:“本姑娘有没有钱与这位相貌平平,大腹便便的少爷何干?”
“你!”
华服男子青筋暴起:“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这样骂我!”
她轻笑两声阴阳道:“猪痞子讨封。”
华服男子愤怒地抓起茶壶朝她泼来,季世轻轻一侧身从容躲过,身后的伙计和食客不免得被温热的茶水殃及。
“水都泼不准,真是没用。”
他再拿起邻座的壶水时,被身边几个弟兄死死拉住:“赵兄,算了算了,在这儿惹事回去家里要挨揍的。”
“是啊赵兄,算了算了,大家都看着呢。”
赵三两个鼻孔深深出气,目眦欲裂,却还是强压心头火坐下:“本少爷这次饶过你。”
季世拿回钱袋,忍气吞声直到半只脚踏出店门时才回头嘲讽:“欺软怕硬就欺软怕硬,怂包就怂包,还饶过我,要不要脸。”
“你说什么?!”
“再见了大怂猪!”
少女身姿轻盈,层层白纱裙飘逸着像盛开的白色芍药,身影往人群里一跃混迹在五颜六色的街市人海中。
一出闹完,季世反而不着急寻落脚客栈,在摊边小贩手里买下两串糖葫芦,静静蹲在路边边嚼边等人。
等白衣身影走来,惊喜地将手上剩余那串怼至他眼前:“请你吃糖葫芦!”
季世笑得灿烂,脸颊泛着桃花红,眼神亮晶晶的盯着他。
“齐天,这是我特地给你买的。”
红得锃亮的糖皮葫芦被献宝似地塞到他的手中。
齐天睫毛轻颤,将原本准备的劝语咽回喉咙。
女孩身上散发着迷人新奇的气息,像是数日前初次露宿在草原星河那夜风中飘来的味道。可千里之外的独特怎么回带到这儿?难不成季世是法力高深的妖怪?
他再仔细一嗅,又发觉多出一股甜腻,莫名安心下来。
“齐天,对不起,我不该乱发脾气的。”
季世是师父的女儿,是自己的亲人,他为何不能大度一些?怎能让姑娘家先道歉呢?
“齐天,你们天衍会给外出弟子拿银子吗?”
“嗯”
“银数呢?多不多?二十两有吗?”
“嗯”
“太好了!你看在糖葫芦的份上先帮我订一间呗,回头我赚到银钱了还你。”
齐天深觉自己太过自私,她拖着脆弱的凡人身躯陪自己赶了这么久的路,只是想休息两晚又有何不可?
“不用还我,我请你”
“真的假的!”
“嗯,天衍和楚家商会有盟约,可以去商会名下的客栈歇息。”
女子兴奋道:“那你快带我去吧!我等不及了!”
“好”
——
等再次来到繁复木纹的宏伟高门前,季世心中五味杂陈。
她问:“是这儿吗?”
“嗯,是这”
牌匾的“怡红”二字写的铿锵有力,料想是店家重金寻的书法家所著。
她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再次推开门。清算账目的店小二抬头一看,脸色瞬变:“客官,您怎么回来了?您既不住店也不喝茶就不要来打扰我们做生意了。”
齐天疑惑:“回来?”
季世心虚地扯了扯衣袖:“我们换一家吧,这家店看起来不太欢迎我们呢。”
“爷爷个腿的,你这泼妇还敢回来!”
那华服纨绔赵三竟还未离开,一见她就青筋暴起,滑稽地脱下鞋子狠狠砸来。
齐天立马将她拉至身后,简单捏了个法决,臭鞋被屏障弹飞得老远。
“我说怎么敢回来,原来是找了个会法术的小白脸,我倒要看看这厮有什么本事!”
赵三抓起一把符箓朝空中抛开,黄纸烧化为空中数颗流星袭来。
齐天神色自若,轻声呢喃她听不懂的玄法口诀,流星瞬间化为齑粉,飘飘洒洒落满大堂。
纨绔还不信邪,袖中飞出数根纯黑银针。
这次少年甚至没捏法决,只是缓缓释放自己的灵压,黑银针就如同受挤压的苍蝇东一根西一根零落在地。
“这,这怎么可能?!我的法宝可全是玄黄宗的亲品!你到底是谁!”
季世趁机挤出两滴泪,先发制人:“齐天,就是他刚刚一直骂我一直欺负我,还嘲笑我爹又穷又丑。”
“齐天?!”
“天衍的人!”
“真的假的?!”
客栈内惊呼声此起彼伏,一个两个纷纷流露出崇拜和仰慕。
赵三声量小了不少,像是壮着胆子反驳:“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骂过你爹了!”
她眼泪汪汪:“齐天你看他现在还来反咬我一口,就会欺负我没人撑腰,呜呜呜呜呜……”
少年冷冷盯着赵三,剑鞘内声声作响。
店小二眼见气氛隐隐恶化,才上前阻拦:“客官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小二连忙分散几人注意问道:“哎呦客官真是一表人才,敢问您来自哪门哪派,师承何处?”
他不紧不慢地答:“天衍宗齐天,师承昭宁仙君。”
“竟真是天衍昭宁仙君的高徒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您不要多多计较。”
小二连带对她都客气起来:“您们二位是要住房吧,快随小的来,这边马上为您们安排一间天字号。”
季世纠正:“要两间。”
她和齐天非亲非故,男女有别,自然要两间。
小二犹豫地看向齐天,见他点头才答应下来:“好嘞,来两间。”
这店小二什么意思?!季世对这青布衫扎束裤,趋炎附势的家伙分外不满!
那纨绔一听齐天的名号安静得和鹌鹑一样,坐在席间垂下头,眼神飘忽浑身颤抖。
季世大快于心,心底衍生出压抑的十九年来从未有过的异样的畅快和慰藉。
她愉悦地想拉着齐天一起上楼,他却直直走向赵三
“出言不逊,道歉。”
纨绔果真是个怂货,人只是站在面前就吓得屁滚尿流,凳下流出一滩黄色液体。
骚味一飘,众人纷纷掩鼻
齐天嫌恶地皱眉也不离开:“给季世道歉。”
“我…我错了”
纨绔滑跪,癫狂地用头砸向地板,额中血液泗流不敢停:“女侠你饶过我,我给你磕头!磕头!磕头!”
“行了行了,本姑娘饶过你了。”
季世的报复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吆喝他离开,就像他嘲讽她时一样的不屑。
她发话,赵三才敢蓬头垢面、连滚带爬地走了,多么狼狈,多么难堪,多么让她雀跃。
季世这才意识到天衍的名号,齐天的名号有多嘹亮。
店里的伙计殷勤地跑来:“姑娘,您要的热水已经让人抬至房间了,还有什么需要吗?”
季世喜欢这种滋味,这种能带来尊重和礼遇的滋味。
“不用,多谢你啦”
她欢快地回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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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长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