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日志,第91标准天。
能源和资源已快见底。
档案星“阿卡夏”在视野中缓慢放大。那是一颗银白色星球,表面被无数六边形存储模块严丝合缝地覆盖,远远望去,像一颗巨大的蜂巢大脑。
它沉默地吸收,处理,交易,囤积着来自整个宇宙的知识。
“老家伙”按照引导信号,在同步轨道一个不起眼的公共泊位停稳。
泊位费用以知识抵扣。
江令上传了一份自己在某颗辐射沼泽星球记录的观察报告,内容是三种共生水母的抗脱水性。
准入验证进度条向前爬了一截,卡住了。
还差一点。
江令看着那条停在尴尬位置的进度条,沉默片刻,又上传了三张手绘观测图。
虽说是手绘,但每个个体都画得完全不同而显得作者精神分裂了一样。
三张画无一不透露出一种我尽力了的绝望感,与文档里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数据对比起来有些过于惨烈。
他点击上传,系统沉默了。
比正常处理时间长了两秒。
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位置,微微颤了颤,仿佛内部正在发生一场激烈而无声的争论。绿灯迟迟没有亮起。
又过了几秒。
就在江令以为系统会拒绝,甚至触发某种“恶意提交抽象艺术污染数据库”的警报时,终端终于轻轻响了一声。
“滴。”
绿灯亮了。
只是亮得似乎比平常暗淡一点。
泊位锁定解除的同时,一行几乎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字,以极快的速度从屏幕底端划过:
【附加视觉资料已接收,经初步美学熵值分析,暂归类为“观测者认知偏差具象化表达范例”。资料已存入“边缘研究方法-争议性辅助材料”分区,访问权限设定为“仅限高级美学耐受性研究员调阅”。感谢提交。】
江令收回目光,踏入档案馆内部。
馆内是一望无际的白。
高耸穹顶,延展无尽的嵌入式终端走廊,穿着素白长袍的类人档案员像幽灵般在其间无声穿行。空气冰冷干燥,带着淡淡臭氧与静电味道。
他随意找了个独立卡座坐下,面对悬浮而起的海量检索界面,像个在沙漠中挖掘的孤独矿工。
不过矿工一般不用自己垫信用点。
江令支付了手头大半流动信用点,又加上一块在灰烬星翻出来的,比“老家伙”还老的数据核心,才换来“非禁忌历史区”的有限时长查询权限。
他首先查询“慈骸”。
一份标注为《桎梏联合内务部异常事件调查委员会——慈骸事件初步调查报告(公开摘要版)》的文件被解锁。
报告确认,“慈骸”TX-1138发生了“非标准星陨”,区域内所有在册流放者均被列为死亡。
江令的旧编号赫然在列。
他安静地看着那行字,没有表情。
报告末尾,还有一条未被正式采纳的备注:
【现场检测到无法解释的高度有序能量残留模式,与已知权柄碎片逸散特征不符,疑似存在“完整权柄转移”可能性。此推论因缺乏足够理论支撑而未被委员会最终采纳,仅作存档。】
官方结论是死亡。
但真正危险的,可不一定是结论。
一份模糊的疑点,往往比一份清晰的定论更适合给阴影里的人留下路标。
这意味着,只要还有谁相信这种可能性,他们就会转入更深,更不择手段的追查。
江令沉默片刻,关掉这份文件,转向更迫切的问题。
他向系统提交定向咨询:
“寻找并收集单一个体‘灵魂印记’的理论或可行方法。”
系统处理了片刻,随即返回一条简短的匿名建议:
【此类指向性单一非标准“信息体”回收,常规学术及技术渠道几近无效。建议咨询具备跨星情报网络与非常规物资渠道的专业中间人,例如“薇拉”。】
【警告:与之交易,所需付出的代价,可能与您所求之物的价值同等珍贵,乃至超越。】
时间耗尽。
悬浮界面暗了下去。
江令起身离开,带着官方意义上的死亡证明,带着指向“薇拉”的线索,也带着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走出这座冰冷的知识坟场。
每走一步,围绕他的罗网就无声织密一分。
回到“老家伙”所在的泊位区时,熟悉的船舱气息将他包裹住。
只是这份熟悉里,如今掺了明显的窘迫。
舰船不大,一眼几乎就能看到尽头。
暖黄色灯光照着米白色吸音衬板,勉强盖住舱壁上的大半旧伤,让这艘破船看上去甚至还有一点整洁与温馨。深灰色地板上铺着旅行艺术家送的编织毯,窗边一盆番茄长得居然还算精神,那是飞船上除江令外唯一一件仍活着的东西。
再往里,是所谓的居住区。
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居住,只剩下睡觉和基础清洁的功能。一张简易金属床贴着舱壁摆放,简陋得没有第二眼可看。
床侧的墙上,贴着几张画。
都是何时雨留下的。
那孩子在画画这件事上有惊人的天赋。线条灵动,颜色温柔,总能在极简单的画面里抓住一种稍纵即逝的情绪。他画过星空,画过商船,画过路上见过的花草与废墟。
但最多的,还是画江令。
修理舰船时的江令,小憩时的江令,面无表情吃营养膏的江令,甚至只是坐在窗边发呆的江令,他浅灰色眼睛望着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老家伙”坠落那次,那些画烧毁了大半。
只剩几张焦黄碎片。
江令用权柄将它们的存在永久锚定,重新贴回了舱壁上。
他看了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开。
右侧是储藏区。
那里占据了舰船将近百分之八十的空间,工具、零件、替换件在挂架和抽屉里分门别类。这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东西,也是“老家伙”之所以还能继续飞的原因。
这艘船确实太老了。
很多零件和现行型号根本不兼容,坠落之后,他被迫舍弃了这艘舰船大部分空间和系统动能,才勉强把它拼回如今这副模样。
能量电池还剩三块标准块。
并不宽裕。
真正亮起红灯的,是消耗品。
食物合成基料罐已经固执地闪了超过七十标准时。最后一点合成淀粉和蛋白粉,昨天才被他混成一团寡淡糊状物吃掉。维生素与微量元素添加剂早就见底,润滑剂只剩小半罐,过滤滤芯的计数器也已经逼近极限。
连那种赖以度日,味道乏善可陈却至少能提供热量的灰色营养膏,现在都做不出来了。
因为最后一点“风味与质感调和剂”,也没了。
不过净水循环器还算稳定。
还够撑三天。
江令站了片刻,转身离开舱室,走向泊位值班区。
值班台后坐着个面色苍白的原住民,大概是整片有序区域里,唯一一个明显不属于静默秩序这四个字的人。他把自己整个人深深塞进一把吱呀作响的旧调节椅,两条腿大喇喇翘在控制台边缘,手里终端正闪着夸张跳跃的低像素射击游戏画面。
他玩得十分投入,手指在虚拟按键上快出残影,身体还会随着爆炸特效象征性震两下。
和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
“最近的可靠补给点?”江令开口。
声音在这片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导航系统不是推了‘回响-7’?”
对方头也不抬,一梭子子弹清空了一整排像素怪物。
“更近的。”江令说,“有跳跃点的。”
“想得美。”
原住民嗤笑一声,这才舍得从屏幕上掀起眼皮,懒洋洋把江令和他身后那艘外壳斑驳,毫无专业改装痕迹的“信天翁-III”一起打量了一遍。
“‘回响-7’,正常航速十五标准日。看你这老伙计的模样,还有你这脸色……”他咂了下嘴,“库存见底了吧?合成基料?润滑剂?还是干脆啥都没了?”
江令没说话。
在知识至上的阿卡夏,沉默往往就是最直接的答案。
“常规操作,资源带。”
原住民用下巴指了指远处几艘专业工业打捞船。
“像他们那样,先做一两天全系统检查和计划,带足十几标准日的燃料和备用滤芯,下去扫上三五天,再把矿石和冰块拖回来熔炼提纯。运气好,能赚出下一次保养钱。运气不好,白忙一场还倒贴燃料。”
他说到这里,嘴角一歪。
“你嘛,等不了那么久,也烧不起那个燃料。”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不太光彩但很好用的街头秘诀。
“还有个野路子,不推荐,纯告知。沿第三条轨道虚线往外,有片老陨石带,是这星系成形时攒下来的破烂,也有些后来撞碎的零碎。没固定价值,纯看脸。”
他随手做了个乱抓的动作。
“专业打捞队看不上,但有些跑短途的、揭不开锅的,或者单纯想赌运气的,会去那儿瞎扒拉。不开精细扫描,不算回报率,就把牵引光束功率调低,范围放宽,像个睁眼瞎一样往里捞。”
“可能忙活一整天,全是冰渣和碎石头。也可能——”
他话音一顿。
终端里刚好跳出巨大的BOSS击杀特效。
他满意地咧了下嘴,接着说下去:
“也可能一爪子下去,捞到块高纯冰,或者含稀有金属的好石头。再玄乎点,本地酒馆传说里,还有人从古残骸里扒拉出过指甲盖大小,还没散尽光的一丁点‘那个’。”
他比出一点点距离。
“跟开远古盲盒没区别,偶尔有点碎片得了,能乐呵半年,够吹好久的。”
说完,他又懒洋洋靠回椅背。
“不过先说丑话,你那船上的老式牵引光束阵列,精度功率都不行,瞎扒拉效率会更低。可能忙活好几天,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捞不回来。”
他终于把视线真正从游戏里拔出来,看了江令一眼。
“而且陨石带里不只有矿和冰。还有没炸干净的老电池,带未知休眠病毒的生物样本舱,甚至伪装成矿石的老鱼雷。捞到不该捞的东西——”
他夸张地做了个爆炸口型。
“连人带船,直接成新住民。”
“大致区域和特征?”江令问。
“按阿卡夏的规矩来。”原住民理所当然地伸手,“不用多贵,一点冷门知识,换点酒钱。”
江令沉默地调出个人终端,从资料库角落翻出一份自己记录的边角观察数据。
某种生活在小型气体行星环带里的星际水母,其发光频率与特定背景辐射强度之间存在非线性关联。
对他没用。
但对某些极端环境生物习性研究者,也许还有点价值。
对方接收文件后,一边继续玩游戏,一边扫了两眼摘要。
几秒后,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份知识的价码,随手把一个坐标范围和一段简短的物质模型发了过来。
比公开星图精确了大约百分之三十。
“祝你好运。”他说,“记住,纯看脸,费力费时,可能血本无归。”
他最后瞥了江令一眼,嘴角带出一点说不清是同情,好笑还是单纯找乐子的弧度。
“不过对你现在来说,好像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了。”
“总比饿死在半路强。”
江令转身走向“老家伙”。
背后传来夸张的任务完成音效,和原住民一声拖得老长的满足喟叹。
不久后,“老家伙”脱离泊位,滑入深空,朝那片被称为“绝望者赌桌”的老陨石带驶去。
导航屏上,系统根据公开数据做出冰冷估算:
【最低有效作业时长:4-7标准日】
江令看了一眼几乎见底的合成基料储备指示灯,心底那股压了很久的烦躁,终于浮了上来。
档案馆冰冷的白光,报告末尾模糊的备注,“慈骸”的星陨,何时雨的死亡,这些东西像被打散的雪片,一层层堆进意识深处,只剩疲惫。
疲惫之下,是厌烦。
其实他不是没有更省事的办法。
江令盯着光屏上闪烁的导航点。
那些从阴影里扑上来的猎犬也好,母星的追捕者也好,归寂会那些不知疲倦的净化者也好,他都可以轻轻握一下。
用“束缚”握住他们存在本身的结构。
然后松开。
像攥住燃烧中的灰。
很简单。
就像在灰烬星,他让一支脉冲步枪的零件自然老化崩解。追捕者的舰船,净化者的静默场,连同其中的意志与敌意,都可以在刹那间回归最基本的粒子,安静地消散在真空里。
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极诱人的近路,从疲惫深处悄然探出头。
如果他们都消失了,会不会就安静了?
他可以专心去找何时雨碎裂的灵魂,想办法拼起来,不再分神躲避,不再权衡代价。
只要他想。
也许真的做得到。
这个念头让他握在操纵杆上的手指极轻地绷紧了一瞬。
但紧接着,更冷的逻辑便压了下来。
杀了这一批,然后呢?
母星的追捕者会就此罢休吗?
不会。
那只会证明他的危险性与存活事实,给阴影里的人最好的借口,把追捕彻底升级到明面。到那时,他面对的就不再是暗处的猎犬,而可能是带着歼星武器的正规舰队。
归寂会会退吗?
也不会。
那只会向他们证明“慈骸污染”确实在扩散,且足够致命。他们只会调用更大的净化力量,带来更多误杀与牺牲。
而他自己呢?
一旦跨过那条线,开始高效,批量地收割生命,他和逆理铸星学会那群把生命当实验材料的疯子,和桎梏联合那群把奴隶当消耗品的统治者,在本质上还有什么区别?
何时雨用死反抗的,不正是这种强权对弱者的碾压和漠视?
如果他最终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东西,那这场寻找还有什么意义?
他重建这艘舰船,保留那些微不足道却顽固存在的温暖痕迹,又是为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慈骸”的权柄,会怎么看待这种行为?
过度用“束缚”去锚定死亡,过度用“自由”去引导存在消散,这本身是不是就是一种极端失衡?
会不会敌人尚未死尽,他自己便先一步崩解?
江令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股躁意与黑暗的诱惑已经退了下去,只剩更深的疲惫和一片清醒的冰凉。
他不能那么做。
那看似是捷径,实则是直通深渊的悬崖。
不仅会毁掉他现在还剩的一切,也会彻底背叛这场寻找最初的意义。
江令将绿松石放到驾驶台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冰冷舱室里化作一缕转瞬即逝的白雾。
他调整坐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航行数据上。
“老家伙”平稳地驶向陨石带。
船舱里,江令沉默,系统低鸣,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某个疲惫到近乎松动的瞬间,他曾真正凝视过深渊。
然后,选择了那条更艰难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