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实在在坐上了马车,易伍这才敢长舒一口气。
季徒今日实在反常,竟不知犯了什么病,说的话全都不能仔细琢磨。
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时叁沉默着赶着马车,进入工坊之前,易伍想了想,还是告诉了时叁,要他在巳时二刻等在工坊门口,并明确说她要去吴山坊看新铺子。
巳时二刻,正好比她告诉阿槿的时间多半个小时。
去正在做高透玻璃实验的窑口晃荡一圈,看到了近日的实验进展后,易伍安静坐回了待客室。
如今万事俱备,就只等祁安这场东风上门。
林家工坊从林音走后,就从未真正被祁安放在眼里,如今,它在易伍手上,已经不安分很久了。
易伍不相信,听到她要带着金库另立门户,祁安还能在城西按捺得住。
尤其是林家工坊和琼玉阁两边闹得无法收场的如今,易伍想买新铺子的理由,简直直接写在了题面上。
琼玉阁能在钱塘屹立多年不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林家工坊那些高质量的药玉从来只供琼玉阁一家。
林家工坊从来都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祁安霸占金鸡蛋这么多年,是绝不会允许有人和他一起向外售卖金鸡蛋的。
难得的,待客室这天只有易伍一个人,她平心静气,捏着刚学会的毛笔,在粗粝的草纸上练习自己那手见不得人的软笔字。
一篇字帖只写了个开头,待客室的门就从外面被粗暴推开。
易伍最满意的那个字,就这么毁在了推门声中。
嗯,绝不是易伍一早上都没写出一个满意的字来。
轻叹一声,易伍轻轻放下毛笔,紧赶两步,赶在祁安出声之前,给予了他一个绝对称得上热情的迎接。
话密到旁人根本插不进嘴的那种。
反正多说两个字而已,又不要钱。
祁安怒气未消,但对上易伍那张营业性假笑脸,所有的话突然都堵在脖子里无处安放。
斟酌许久,祁安才挑了句自认为最安全的话当作开场白。
“瑜妹妹最近可是又得了什么好宝贝,竟也不和愚兄说说。
如今吴山坊那里……”
易伍皮笑肉不笑的听着,听到那些自吹自擂的话时,还会随心附和两句。
是是是,对对对,再没有比祁郎君更懂钱塘的人了。
终于等祁安啰嗦完,易伍这才慢悠悠的放下茶盏,满目笑意的望着祁安。
“瞧姐夫说这话,我才接手工坊多少时间?
手上但凡有点儿银子,都恨不得全扔进窑区那几口窑里去。
我不过是想着,若手有余财,总要置上一二产业,也好荫蔽后人不是?
至于置产的银子……若真有合适的,我向姐夫开口,难道姐夫还能看着我为难不成?
这些人也是,我不过在饭桌上随口一说,竟也值得她巴巴的跑回城西,还拿这些小事去烦姐夫。”
易伍说的轻巧,就好像阿槿传信、祁安一大早前来质问,都是为她好似的。
祁安却惊得脊背发凉,趁着易伍没注意,猛灌了自己一口茶水,这才将情绪掩了下去。
“咳咳,我,不过是路过,听了那么一耳朵,并不是……”
祁安做贼心虚,连他自己都觉得狡辩的痕迹太重,易伍更是白眼翻上天,彻底没了和他纠缠的兴致。
“想来阿槿是个好的,念着主家,又怕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娘子胡乱挥霍了银子,这才巴巴的告诉了姐夫。”
祁安没想到易伍竟还帮他准备台阶,神情整个放松下来,刚想顺阶而下,却没想到易伍那里还有后半句话等着他。
“既然阿槿总念着旧主,想来我那简陋的一进小院实在是委屈她了,不如姐夫将人领回去,总不好为了我,耽误了她的前程。”
话音刚落,恰巧季徒也来了,大老远就听到了易伍那一张嘴没个停的时候。
“耽误了谁的前程?不如说出来,我也跟着参详参详。”
祁安从来不喜季徒这副好像和谁都熟的浪荡模样,又恰巧被撞到了自己最窘迫的时候,满身的怒气就好像终于找到了发泄点,立马横眉冷对,就差钉在季徒身上了。
季徒债多了不愁,见祁安一副斗鸡模样,竟还有心思笑回去。
“这是怎么了,乌眼鸡一样,啧啧,瑜娘子,祁郎君怕是撞了邪了,快请个神婆来,去一去他周身的晦气也好。”
“你自有季家工坊要忙,来我林家工坊做什么!”
祁安一时找不到季徒身上值得指摘的点,只好将他最大的罪孽拎出来。
道不同,不相为谋,更何况是商场对手。
季徒早已坐定,嘴角依旧是浅淡的笑意,一双丹凤眼心绪流转,最后只化作一声极淡的叹息。
“我也不想的呀,实在是瑜娘子盛情难却。
瑜娘子想到吴山坊逛逛,我勉强算钱塘的半条地头蛇,哪有不做陪的道理?祁郎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句话里,用了不少自谦的词,不想,推却,勉强,落在祁安耳朵里,全是不怀好意的炫耀。
看看,瑜娘子在钱塘最亲近的人可不是他这个姐夫,而是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
甚至,季徒连外人都不如,他可是林家工坊在钱塘的头号对手。
“你!”
易伍没想到季徒竟然早早来了工坊,原本今日将阿槿塞回祁宅,她的目的就算达成了。
但如今,易伍最担心的事,已经变成了面前这两只乌眼鸡若是打起来,她能拉得动那只。
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真是一点儿心也省不了。
好不容易送走祁安,易伍指着季徒的鼻子,“你你你”了好一阵,却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来。
就算如此,季徒也是得意的,他可是替易伍骂走了祁安那个不要脸的,得一句夸赞不过分吧?
花孔雀一样的季徒,最终只得了一个不轻不重的白眼,心里美滋滋的,就连跟在易伍后面在吴山坊闲逛,脚步也是轻快的。
陪着季徒在吴山坊逛了大半日,易伍没看到几家关着的铺子,倒是买了不少东西回来。
市面上刚出的新奇首饰,时兴的布料,刚出炉的点心吃食,就连丰乐楼最新的菜色也没错过,一趟吴山坊逛下来,时叁赶着的马车差点就没了能坐人的空隙。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城东,就连马车也干脆赶进了院子里,方便卸货。
阿槿在易伍离开之后不久就被董景送回了祁宅,如今林宅这边只剩梁婶子守着。
梁婶子忙着将拆下来的门槛装回去,忙完想扶易伍下车,却发现,时叁已经开始卸货了。
车厢里,除了堆到快溢出来的吃食用具外,哪里还有人影?
面对满头雾水的梁婶子,时叁只能挠头傻笑。
他也没想到,易伍竟然会坐着季家的马车回来,更没想到,易伍竟然就坐着马车回了季徒的宅院里。
而易伍,在时叁忙着卸货的时候,已经换好了一身粗布装扮,准备从季徒家后门悄悄离开。
“你这样子……还回来么?”
季徒问的十分犹豫,从早上知道易伍的计划后,他就不甚赞同,如今临门一脚,再不阻止可真没机会了。
易伍脚步一顿,回头给了季徒一个大大的微笑。
“不是说好了么,你替我遮掩行踪,条件任你提。
怎么,怕我不兑现承诺?”
季徒没来由的一阵窘迫,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将话说了出来。
“我一个男子,又不打算读书走仕途,当然无所谓,但……你终究是女子,在我这院子里待的时间太长,终归于名声有碍……”
季徒把自己憋得满脸通红,吞吞吐吐的,却只讲出了这些陈词滥调,易伍只差一点儿就笑出声来。
“名声?名声值几个钱?好了,乖乖在院里等我哈,姐姐我去去就来。”
调皮的眨眨眼,易伍一个闪身就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再没给季徒多说一句的机会。
季徒则彻底沉溺在那个眨眼中,嘴里还念念有词。
“姐姐……姐姐,嘿!一个小丫头,竟还想着占我的便宜!”
易伍在巷子里七拐八拐,不一会儿就找到了董景临时雇来的布顶小轿,她十分自然的站在轿厢左侧,收敛周身气度,塌腰低头,手虚虚扶着轿,不一会儿就随着小轿进了一间杂院。
杂院并不大,却住了至少五户人家,日常进进出出不少人,又是董景常来的地方,就算今日多带了易伍一个妇人,也无人会注意。
沉默的跟着董景,易伍终于见到了那两乞丐口中的贼人。
毕竟刚从城隍庙接回来,那人一张脸白的可怕,就连唇瓣都看不到血色,只是眉头舒展,气息平顺,比起重伤,更像是睡着了。
董景站在病床前,道了几句可惜,又拉着乐思问相关花费和安排,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趁着这个机会,易伍打量了一遍屋子,因是刚搬进来,整个房间也只有几个简单的家具,几乎一眼看完。
伤者换下来的贴身之物就堆在床尾,有董景在中间挡着,易伍一点儿也不怕自己的动作暴露。
没有令牌,没有玉佩,甚至夜行衣上都没什么暗纹标记,明明看着那么大一堆沾着血污的东西,易伍愣是没找到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很干净的随身物品,干净到不正常。
就是乐思被迫住进城隍庙的时候,身上也是能找到户贴和路引的,更别说他身上那些带着钱塘印记的小物件儿了。
易伍想了想,上手翻开夜行衣,摸了摸里面已经被血浸透的贴身衣物,果然,绝非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料子。
穷文富武,能养出这么个精壮汉子,当然不会在贴身衣物上委屈这些金疙瘩。
易伍又摸了摸自己袖口的贴身衣物,果然摸出了些不同。
细密光滑的经纬线,是上好的蚕丝织就,但比易伍身上穿的窑厚一些,实在不适合江南这闷热潮湿的烟雨天气。
倒是更合适汴京那边的气候。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易伍再次规矩站在董景身后,等着董景结束他冗长的慰问话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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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私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