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楼之后,易伍并没有看到什么等待已久的老乡,只有一间还算雅致的空包厢。
就连邀请她上楼的老掌柜,也在为她斟茶之后,十分有礼貌的退了下去。
整个包厢,只剩下那个还算机灵的小厮乐思,垂手低眉等着易伍吩咐。
易伍不懂茶,喝了一口权当润喉,又吃了两块茶点,见依旧没人理她,眼睛一转就开始打听消息。
“小哥,对,就是说你,你还记得刚在楼下,坐在我背后那桌客人么?”
乐思没想到会被点名,满脸惊愕之余,十分谨慎的点头。
那桌坐着的,虽不是丰乐楼的熟客,却也是钱塘的名人,想推说不认识都有些难。
“那个一直高声说话的,可与你们东家有旧?”
乐思这里已经酝酿好了介绍,在易伍下一个问题中,十分轻易的碎掉了。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呢?
若说有旧,那这两位大人物,往日确实有些关联,若说没有,这两年,两家不打起来就已经是东家脾气好了。
看着乐思越来越狰狞的脸色,易伍的神情也玩味了起来,干脆换了个问题。
“你大胆说,我绝不说与第三人知晓,算了,你还是先介绍一下那位吧。”
问题难度骤降,乐思立马松了口气。
“娘子容禀,实在是那位季郎君家中也是做药玉生意的,又偏偏在我们琼玉阁对面开了铺子……”
乐思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易伍已经提取到了关键信息。
同行即是冤家,更何况是面对面开店的同行。
不过,药玉……这是玻璃的别称吧?
玻璃产业虽说十分符合穿越者安身立命的特点,前期原料便宜大碗,需要的人力又不算苛刻,但要做大,需要在当地打通关节的地方,也确实不少。
“我竟不知道,你家还有药玉作坊,生意也如你这丰乐楼一样好么?”
易伍刻意避开了乐思并不想细聊的东家八卦,将话题过度到了药玉作坊。
能将易伍的兴趣从楼下季郎君身上挪开,乐思自然是无有不愿意的,介绍起药玉作坊时,简直不遗余力。
易伍边听边点头,乐思的消息总结起来,就几个字。
属于林家工坊的寡头时代已经过去了。
自从有了季家工坊打擂台,丰乐楼的林家工坊就只能做巨头之一,而非寡头了。
不过易伍更感兴趣的,是林家工坊当年争贡品资格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林家工坊鼎盛的时候,乐思在聊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余有荣焉的骄傲。
易伍还想细问,却听到包厢门外有动静,刚下楼忙活的掌柜折返,敲门问是否方便进来。
乐思听到掌柜的声音,立马收敛了表情,在征得易伍同意后,紧赶慢赶的开了门。
“鱼娘子,我们东家来了。”
掌柜一进门,就给易伍作了个揖,等掌柜站到墙角的时候,易伍也就看到了邀请她到丰乐楼的罪魁祸首。
易伍原以为,这会是个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人场面,但丰乐楼的东家似乎没有挥退随从的想法。
易伍脸上的疑惑难掩,刚进门的祁安却也不忙解释,坐下喝了口茶才慢悠悠的开口。
“不知可是林瑜,林娘子?”
易伍皱眉,他没先介绍自己,倒是来问她易伍的名字。
心中虽有些反感,但是看在这些身家代表的衣食上,易伍还是忍了下来。
“称某小鱼儿即可。不知阁下?”
打官腔嘛,警校高材生表示毫无压力。
“哦忘了介绍了,在下姓祁,单名一个安字,是你姐姐林音的丈夫。”
简单的介绍,却给易伍带来了巨大的震撼。
为什么丰乐楼的东家姓祁,她又什么时候多了个姐姐?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目前可以确定的信息是,在祁安这群人眼中,和她易伍有联系的,应该是他口中的姐姐林音。
为了吃喝不愁的咸鱼生活,易伍反应的十分迅速,就坡下驴的问了姐姐林音的下落。
“是我不好,没照顾好阿音。”
易伍话刚落地,祁安就一副愧对江东父老的委屈模样,满嘴都是抱歉和不安。
易伍:什么意思,她上门找老乡,结果老乡噶了?
果然,掌柜见缝插针的补充了他们那位风华绝代的林音大掌柜在人生最辉煌的前夜病死的故事。
易伍面色沉重,全然没有理会祁安那假到有些离谱的掩面欲泣的意思。
要说一个穿越者水土不服,夭折在成长的路上,本应该是十分常见的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没什么好纠结的。
但问题就出在这风身上。
能让一位已经成长起来的穿越者,夭折在成功前夜,只用病逝这样的理由,显然是说不通的。
眼看着易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祁安终于演够了悲戚鳏夫,颤颤巍巍的继续和易伍拉近关系。
“你放心,既然你是阿音的妹妹,那就是我祁某人的亲妹妹,阿音虽不在了,但姐夫还在!
家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应穿戴,若有不合心意的,尽管和姐夫提。”
易伍并没有如祁安想的那样感恩戴德,反而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更奇怪了。
易伍向来是不相信感情的,尤其是这种陌生人之间的“爱屋及乌”。
因为爱重亡妻,所以礼待亡妻的妹妹,这样的亲情神话,警校生易伍只在家庭伦理剧里才看到过。
而她看到的卷宗,更多的是……
算了,人性阴暗面,不提也罢。
总之,若是祁安对她无所图,易伍是决不相信,自己真能在丰乐楼快乐躺平的。
果然,祁安在许诺好好照顾易伍之后,立马开始卖惨。
其中他提到的最多的,就是林家工坊。
林家工坊是林音亲手建立起来的药玉作坊,无论是品质还是价格,在钱塘都是独一份的存在。
但自从林音病逝后,林家工坊就不可避免的走上了分崩离析的下坡路。
大师傅出走,和林家工坊唱反调,就连那些能上手的小工,也跟着大师傅走了不少。
林家工坊不复往日的荣光,只能委屈的和大师傅季徒新建的工坊平分天下。
总之,没赚到更多,就是亏了。
“阿音留下了手稿,但我们总归不是陪着她长大的情分,在文墨上更是一窍不通,实在对工坊的情况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衰败下去。
唉,他日黄泉相会,总是对不起阿音太多。”
祁安哀叹连连的将一本册子推到易伍面前,一边拭泪一边还在偷瞄易伍的反应。
易伍倒是十分乐意看到她那位便宜姐姐留下的手稿,若真是她要找的老乡,手稿上一定能有所发现。
但她打开手稿后,却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同样是方块字,怎么她到这里之后,连正楷都认的这么累呢?
易伍面无表情的合上册子,随手就给推到了祁安身边。
“祁郎君莫要玩笑了,即使姐姐留下了手稿,也绝不是这份。”
试问哪个穿越者,能把B用三笔写完?
更何况,那些方块字里,缺胳膊断腿就算了,竟然还有夹带繁体字的情况。
易伍下意识的揉了揉眉心,能面不改色的看完一页,还真是辛苦自己了。
祁安脸上的悲戚转眼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推给易伍的,确实是林音手稿的抄本,但因为抄录之人林清和并不完全认识林音家乡的文字,也只能抄了个八分像,别说是祁安这个不通文墨的了,就连他养的那些读书人,能完整认出来的也不多。
这本手稿,祁安给了不少人看,知道是林音留下的后,不是说看不懂,就是胡乱编排一番,但提出这不是原稿的,却只有易伍一人。
唯一的解释,就是易伍确实认识林音用的这些文字。
他终于,终于找对人了!
易伍回过神来,看着逐渐遮掩不住脸上狂喜的祁安,越发警惕起来了。
怎么说呢,总觉得能做出那么狰狞的笑的人,不会是什么太好的人。
不会是遇到人贩子了吧……
易伍这边已经在寻找退路了,祁安那边才刚刚找回理智。
于他而言,林瑜出现之后,摆在他面前所有的难题,都能轻而易举的解决了。
就像林音站在他身前,替他抗下所有困难一样。
阿音啊,还是对他太好了,即使香消玉殒,也想着要送一位天使来,拯救他这无能的丈夫。
“快,快,快吩咐厨房,今晚我们就在丰乐楼摆饭,做一些……把阿音定下菜谱的那几道菜都送了来,对了,去通知一下清和,让她一起来。”
一连串的吩咐下去,不但掌柜,就连早已站在角落假装不存在的乐思也被指使了出去,整个包厢里只剩下了祁安和易伍。
易伍的不安越发明显,甚至身子已经有了向后撤的迹象。
在易伍下意识的去开窗后,祁安终于想起来易伍还在包厢里。
“瑜妹这是要做什么?”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易伍的动作整个僵住,听到那亲昵又腻味的称呼,易伍更是毛骨悚然。
“没什么,叫我小鱼儿就行。”
易伍缓慢的转过身去,脸上的笑容更是挤出来的。
“好,小鱼儿,刚忘了和你说了,家里除了我与阿音之外,还有个妹妹,清和,跟阿音姓了林,还是阿音给取的名字呢,等她到了,我介绍你们认识呀。”
“嗯,好。”
易伍脸上的笑容依旧僵着,满脑子该怎么解释自己相当诡异的开窗行为呢?
因为开窗更利于她跳楼?
不不不,她这副身体不但手无缚鸡之力,甚至还身无分文,和祁安这样的成功商人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在祁安没有明确做出攻击行为之前,易伍绝不能暴露自己的不安。
“听说祁兄这里来了贵客,竟也不介绍给弟弟认识一番么?”
易伍正在考虑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时,包厢门又动了,这次只伸进来一个脑袋。
嗯,是个还算好看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