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整。
沈念按了按胀痛无比的太阳穴，盯着电脑屏幕上改到第十七版的 PPT 方案，低声咒骂。
“甲方这群没脑子的……”
图要大，字要小，还要体现出返璞归真的科技感？这是什么要求？
沈念咬牙切齿地嘟囔着，十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嘴里吐出的词汇极不友好。
作为一名沪漂三年的资深社畜，沈念的生理与心理耐受度早已在无数个加班夜里强化到史诗级别。
现在的她，哪怕眼前突然掉块陨石，只要没砸中电脑键盘，她都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把方案改完。
连续工作了十一个小时，腰椎传来阵阵针扎似的刺痛，胃里也因为空腹返酸水。
沈念终于忍无可忍，关掉显示器，抽出湿纸巾站起身，准备去洗手间冲把脸。
公司大楼的中央空调早就停止运行。
美名其曰环保，实际就是抠门！
女洗手间在走廊最尽头。
推开塑料门，沈念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带走困意，但昏沉的疲惫散不掉。
抽过纸巾擦拭脸上水珠，一声异响猝不及防地传入耳朵——
“……”
沈念擦脸的手顿住了。
生活在卷到极致的魔都这些年，半夜公司洗手间哭泣的年轻人实在太多了。
被主管当众痛骂的实习生、被客户刁难到崩盘的项目经理、刚收到裁员通知的老员工……
沈念想当然以为这次也一样，叹了口气准备离开。谁知抽泣声的主人突然发出声音——
明显的男性低音。
一个男人？
半夜两点，在二十二楼的女洗手间里蹲着哭？
“哪个**丝大半夜跑女厕所来发疯？”沈念心中刚升起的一丝丝同情霎时被社畜怨气顶替。
加班改方案本来就已经让人濒临崩溃，现在想清净几分钟冲个脸，还得听个变态在女厕所里鬼哭狼嚎？
沈念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走到最里侧的隔间门前，抬起手，屈起指节在门板上用力扣了扣。
“叩叩叩！”
“要哭去对面男厕所哭！”沈念对着门板冷冷道，“大半夜在女厕所装神弄鬼，再不出来我叫大楼安保了！”
下一秒。
门内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连带着隐约的水滴声也瞬间消失了。
“装死是吧？”沈念冷笑一声，以为门里的变态被自己吓住了。
她转过身，重新走向洗手池，打算洗个手就回工位叫保安。
然而，当她抬起头，看向洗手台正前方那面的镜子时，呼吸在刹那间冻结。
镜子里……没有她。
二十二楼女洗手间的镜子里，照不出沈念的身影。
镜面里，一片化开不的黑雾，忽然隐约显形一道身影。
男人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捞出来，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两侧。
水珠顺着他的发尖和衣角疯狂下淌，在镜中的地面上汇聚成一摊水渍。
沈念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顶门——
男人站在镜子里，而镜中的位置，恰好就是沈念现在所站的位置。
沈念僵在了原地，四肢冰凉。
作为理科生，科学至上的理智让她试图强行解释眼前的异象：光线折射？幻觉？还是谁在洗手间装了投影仪？
她僵硬地转过头，朝自己身后看去。
身后空无一物。
当她再次把目光移回镜子时，镜中的那个男人突然向前迈出一步——
镜面如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
一只惨白的手缓缓从镜面的黑雾中探了出来，直接穿透了坚硬的玻璃。
洗手池下方的水管发出诡异的“嘎吱”声，空气里突然传来陈年泥土与腐烂水草的气味。
“这……这是什么东西……”沈念的喉咙被无形的手死死卡住，只能发出微弱的喀喀声。
她想跑，但连动弹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男人从镜子里将自己的身体强行挤进现实世界。
湿漉漉的水滴声重新响起来。
男人的头发垂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下巴和唇色呈现出灰白色。
沈念清晰地看到他衣袖上挂着发黑的水草，甚至能感受到一股一股的阴寒死气。
男人缓缓抬起了头。
好一个漂亮精致却又阴鸷压抑的脸。
他看着沈念，嘴唇微微蠕动着。
“你……你到底是谁……”沈念颤抖着吐出这句话。
男人没有回答。
他抬起惨白的手，伸向了沈念的脖颈。
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的温度陡然降至冰点。沈念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体瞬间凝结成了白雾，甚至睫毛上都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细霜。
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千钧一发之际，男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动作猛地一顿。
他盯着沈念手腕上戴着的水晶手链，周身的黑雾突然炸开！
洗手间内所有的日光灯管在同一时间爆碎，无数玻璃渣如雨点般砸落。
沈念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力量撞击在自己的胸口，视线陷入黑暗。
……
“沈念！沈念！醒醒！你没事吧？”
焦急的呼喊声将沈念从噩梦中拉回来。
沈念睁开眼睛，口中发出急促的喘息。
眼前是熟悉的办公桌，窗外已经是白天。
“吓死我了，沈念你没事吧？”
站在工位旁的是公司经理张哥，三十多岁，“我早上刚进公司就看到你趴在桌上抽搐，做噩梦了？”
沈念呆呆地看着张哥，又环顾了一圈四周。
一切都很正常。
“我这是……”沈念按了按太阳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在工位上睡着了啊。”张哥摇了摇头，递过来一杯热水，“我知道最近这个案子压得紧，但你也不能这么拼命啊。昨晚一个人加班到几点？怎么睡在工位上了？”
梦？
难道昨晚的一切……只是她过度劳累导致的一场荒诞噩梦？
沈念接过水杯。
不，不对。
沈念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腕。
脉搏附近赫然挂着湿痕！
任凭她怎么用劲擦拭，那道水印都像是渗入了皮肤肌理一般，纹丝不动。
沈念的脸色变得比纸还要惨白，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溅出大片的水花。
“沈念？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难看？”张哥连忙抽出纸巾帮她擦拭桌子。
沈念声音颤抖着，“昨晚……昨晚洗手间那边，有没有出什么事？”
张哥一愣，奇怪地看着她：“出事？能出什么事？保洁阿姨早上六点就来打扫过了啊。”
说到这里，张哥似乎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袋：“哎，你不说我还忘了。保洁阿姨早上还在群里发脾气呢，说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女洗手间所有的灯泡都给弄碎了，地上还弄得全是水和泥巴，洗手池管子也爆了。保洁阿姨修了半天。”
灯泡爆碎……满地的水和泥巴……
那就不是梦啊？
全身湿透的鬼……真的存在！
“沈念，你是不是太累了？今天我帮你跟总监请个假，你赶紧回家休息吧。”张哥看着沈念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劝道。
沈念压根没心思去在乎什么全勤奖金了。
她迅速收拾好包，将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里，逃似地冲出公司大楼。
一路狂奔。
直到坐上了回家的地铁，沈念才脱力般靠在扶手上。
坐在对面的高中生偷偷看了她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沈念低下头，通过地铁车窗的倒影看清了自己的模样——面色苍白，眼眶深陷，感觉下一秒就要猝死了。
比厕所的那人更像个鬼。
*
半个小时后，沈念回到自己租住的单身公寓，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定。
“不能慌，要相信科学……”
沈念一边小声安慰着自己，一边解下包扔在沙发上。
但作为一名从小被祭祀上香文化熏陶的普通人，理智归理智，该做的防范一点也不能少。
沈念打开手机，翻出微信里之前加过的玄学网店客服。
-“大师，给我加急发最贵的避邪符！”
-“对，镇宅符、八卦镜、开光桃木剑，只要是能驱鬼的，全部给我拿一套！加钱走同城闪送！”
一口气下单整套“防鬼套餐”，沈念心里才多点底气。
她需要洗个热水澡。
走进浴室，拧开花洒。烫人的热水缓释着疲惫不堪的肌肉。沈念闭上眼睛，试图将昨晚的记忆冲洗干净。
浴室里温度急剧升高，白色水蒸汽很快弥漫开来，将磨砂玻璃门熏得模糊。
沈念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睛。
隔着玻璃门，她隐隐约约看到……
外面的卫生间洗手台前，站着一个人影。
沈念的动作僵住。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磨砂玻璃门外，直勾勾地看向浴室内部，一动不动。
防盗门锁得死死的，那个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也是……也是……
鬼怎么会走门进来呢……
“谁在外面？！”沈念颤抖着声音喊道，顺手抓过放在浴室架上的防狼喷雾。
门外的人影没有回应。
但周围的热气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滚烫的水流温度急剧下降，烫水变成温水，温水变成冷水。
“滚开！给我滚开！”
积攒了整天的恐惧爆发，沈念一手拿着防狼喷雾，一手举着花洒，踹开浴室的玻璃门！
然而门外根本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没有人。
刚才的一切，难道又是幻觉？
沈念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在浴室多待，连忙扯过一条浴巾套在身上，赤着脚跑回卧室。
下午三点，同城闪送将沈念订购的玄学法器送到了。
沈念像个神棍似的，将黄色的镇宅符贴满了卧室的四面墙壁，连床头柜上都立起了一块小型的铜质八卦镜。
她的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绷紧的状态，爬上床，紧紧裹住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
“没事的……符都贴满了，不会有事的……”沈念喃喃自语着，眼皮越来越沉，很快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
夜里十一点，床头柜上的铜质八卦镜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贴在墙上的黄符边缘泛起焦黑的火星，随后化为一缕缕灰烬飘落
半梦半醒间，沈念感觉周遭的空气变得无比湿冷。
胸口仿佛压了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沈念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如泰山。
耳畔，一道压抑的声音缓缓响起：
“沈念……”
沈念的汗毛瞬间倒竖！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狭小的单人床边正蹲着个人——正是昨晚洗手间里的阴鬼。
祁叙双手交叠放在床沿，下巴轻轻抵在手臂上。湿漉漉的黑发垂落在床单，渗出的水渍一滴滴砸在沈念的被角。
他蹲在床头，双眼漆黑如墨，专注地注视着沈念的脸。
他抬起一只手，悬停在沈念脸颊上方，似乎想去抚摸她的脸，却又克制住自己的动作。
“你……醒了……”他低沉地说道，声音沙哑。
“啊——！鬼啊！”沈念终于发出积压已久的尖叫。
她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台灯，狠狠朝陆沉舟的头上砸了过去！
谁成想台灯直接穿过了祁叙的身体，砸在墙上碎成数块。
祁叙的身体如同一团水雾微微散开，随后又重新凝聚。
“报警！我要报警！”
沈念手忙脚乱地到处找手机，颤抖着拨通110。
“喂！110吗？！我家里有鬼！”
电话那头接警员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女士，请您冷静一点。您是遇到非法入侵了吗？如果是精神不适建议……”
“我没有开玩笑！他就在我床边看着我！他要杀了我！”沈念歇斯底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好的女士，我们立刻安排附近的巡逻民警过去看看，请您保持电话畅通，锁好房门。”
巡逻警车来得很快。二十分钟后，两名身材魁梧的警官站在门口。
“刚才谁报的警？”
沈念一把抓住警官的胳膊，指着卧室大喊：“就在卧室里！那个鬼就在我床头！”
两名民警对视一眼，掏出警棍和手电筒，警惕地走进了卧室。
手电筒光束照亮卧室，满地的碎台灯，飘着焦黑的纸灰。
但是……床边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