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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婚后日常(三)[番外]

沈故谦第一次发现自己对那件事提不起兴趣的时候,是在一个周六的晚上。那天她们刚从外面吃饭回来,钱誓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从背后凑过来在她后颈上碰了一下,那个触感很轻,带着一点被晚风吹过的凉意。

沈故谦没有像以前那样缩脖子或者偏头躲开,她只是站在那里,把鞋带解开,把鞋放进鞋柜里,然后直起身来走进客厅。钱誓跟在她后面,手搭在她的腰上,拇指隔着那层薄毛衣的布料轻轻蹭了两下。沈故谦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柚子从扶手上捞进怀里,低头看着那只灰蓝色的小猫在她膝盖上缩成一团。钱誓在她旁边坐下来,凑过来想吻她的嘴角。沈故谦偏了一下头,那个吻落在了她的颧骨上。

钱誓退开半寸看着她。沈故谦的表情很平,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但钱誓从她眼底那层光里读出了某种正在被压着的、跟以前不太一样的东西。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从沈故谦的腰上收回来,靠在沙发垫上,把柠檬从靠背上抱下来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各自抱着各自的猫,看着电视里那个没有开声音的综艺节目。

那之后沈故谦开始发现自己对钱誓的触碰有一种说不清的钝感。不是不喜欢,是那种感觉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太多遍的事,身体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一寸皮肤都已经熟悉了那个温度和力度,连呼吸的节奏都变得可以预测。钱誓的嘴唇落在她锁骨上的时候,她知道接下来会移到耳垂,耳垂之后是颈侧,颈侧之后是肩窝。钱誓的手从腰侧滑到后背的时候,她知道那只手会在肩胛骨上停一拍,然后沿着脊柱往下走。那种可预测性让沈故谦在过程中开始走神,有时候在想明天要交的报告,有时候在想冰箱里还剩什么菜,有时候什么都没想,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被调暗了的吊灯发呆。

她开始找各种理由避免跟钱誓一起。有时候是说“今天太累了”,有时候是说“明天要早起”,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洗完澡之后直接钻进被子里背对着钱誓那一边。钱誓最初还会凑过来在她后颈上碰一下,或者把手搭在她的腰上,后来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也不再主动凑了。两个人每天晚上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各睡各的那半边。柠檬和柚子被关在卧室外面,两只猫在客厅沙发上挤在一起,偶尔挠一下门,声音传进来的时候被被子和墙壁吸收了大半。

沈故谦开始用玩具。那个东西是她某次在购物网站上刷到的时候顺手加进购物车的,买回来之后塞在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用一盒旧物证手套压着。她通常选在钱誓加班或者出门的时候用,有时候是晚上洗完澡之后,有时候是周末下午钱誓去咖啡店找刘郄彦的时候。那个过程很快,比跟钱誓一起的时候快得多,也安静得多。结束之后她把那个东西洗干净放回抽屉里,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一会儿,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位置空空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之后没有填回来。

有一次她正在用的时候钱誓推门进来了。那是个周六下午,钱誓去咖啡店之前忘了拿手机,折回来的时候没有敲门。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沈故谦躺在被子里、手里攥着那个东西、脸上的表情介于专注和茫然之间的那个画面,沉默了两拍。沈故谦偏头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被面上,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润滑液。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钱誓往后退了一步,把卧室门带上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沈故谦在那声轻响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

还有一次是晚上。钱誓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沈故谦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到胸口的位置,一只手放在被子下面。钱誓站在床尾看着那个画面,看了两拍,然后伸手把浴袍的带子拉开了。她爬上床,从沈故谦脚边的位置掀开被子钻进去,沿着她的小腿往上移。

沈故谦感觉到那个熟悉的温度和力度从下面一点一点地移上来,手里那个东西被她攥得紧了一些。钱誓没有去拿她手里那个东西,只是把嘴唇贴在她膝盖内侧那片皮肤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走。沈故谦在那个过程中闭上了眼,感觉到身体里那个被钝感覆盖的位置正在被另一种东西重新覆盖。结束之后两个人并排躺着,沈故谦偏头看着钱誓那张被台灯光照得柔和而清晰的脸,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没退干净的哑:“你怎么不问我。”

钱誓偏头看着她。“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自己弄。”

钱誓想了想。“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沈故谦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天花板。钱誓从旁边凑过来,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闭着眼。沈故谦感觉到那个重量落在自己肩膀上的触感,比刚才那些都轻,但比刚才那些都重。

沈故谦最近觉得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她今年三十三,按理说还在壮年,但每天上班的时候那种疲惫感比之前更明显了。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要在床上躺一会儿才能坐起来,膝盖在弯曲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爬分局那层楼的楼梯到三楼的时候会喘,以前她可以一口气爬到六楼不带停的。开会的时候她坐在后排,有时候会走神,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梧桐叶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领导已经在念下一段了。有一天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发现自己眼角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她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凑近镜子看了看那条纹,又退后一步看了看整张脸,然后把牙刷塞回嘴里继续刷。

钱誓的状态跟她是反过来的。钱誓今年三十五,四舍五入快四十了,但每天乐乐呵呵的,走路的时候步子轻快,说话的时候嗓门比她大,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会哼歌,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会唱歌。有一次沈故谦坐在沙发上看报告,钱誓从浴室里出来,头发湿着,身上裹着浴袍,嘴里哼着一首粤语歌的调子,经过客厅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个很大的弧度。沈故谦看着她那个被浴室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把报告合上放在膝盖上,开口了:“你怎么每天都这么高兴。”

钱誓停在客厅中间,偏头看着她。“为什么不高兴?”

沈故谦想了一下,没有找到答案。钱誓从客厅中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膝盖上那份报告拿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她的脑袋往自己的方向按了按,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沈故谦靠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从她肩膀上直起来,把报告拿回来继续看。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沈故谦忽然开口了。她侧躺着面朝钱誓那一边,声音不大但很稳:“钱誓,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状态不对。”

钱誓睁开眼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落在沈故谦那张被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钱誓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两遍,然后开口了:“哪方面。”

“精神。体力。所有方面。”沈故谦把目光从钱誓脸上移开,看着两个人之间那掌宽的空隙,“我才三十三,但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每天上班没精神,回家只想躺着,连那些事都没兴趣。你三十五,但你看起来比我年轻。”

钱誓听完之后沉默了两拍。然后她伸手把沈故谦从她那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沈故谦被她拉着靠过去的时候没有挣开,只是把脸埋进了钱誓的肩窝里。钱誓的手从她后背上滑上来,插进她散着的头发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拇指在她耳后慢慢地蹭着。

“明天我们出去。”钱誓说。

沈故谦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第二天钱誓带她去了商场。不是那种她们平时买菜的超市或者买日用品的商场,是城中心那栋有很多层、每一层都卖不同东西的大商场。钱誓拉着她一层一层地逛,从一楼的化妆品到二楼的鞋子到三楼的女装到四楼的饰品。她给沈故谦挑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让她去试衣间换上。沈故谦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面看着自己身上那条裙子,裙摆刚到膝盖,腰线收得刚好,领口是方的,露出一截锁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一整个夏天的运动鞋,觉得裙子跟鞋不太搭,但钱誓已经在外面的椅子上坐着等她了。她推开试衣间的门走出来的时候钱誓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裙摆上,又从裙摆移回她的脸,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好看。”钱誓说。

沈故谦站在试衣间门口,感觉到自己像是在装嫩。这条裙子的风格比她平时穿的那些要年轻不少,颜色也比她衣柜里的那些亮。她偏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张脸配那条裙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但又觉得镜子里那个人的状态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好了一些。钱誓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从镜子里看着两个人并排站着的样子,伸手把沈故谦垂在脸侧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沈故谦没有躲,只是看着镜子里钱誓那张带着弧度的脸。

那天下午她们去看了场电影。钱誓选的,是一部爱情喜剧,节奏很轻快,台词很密,每隔几分钟就有一个笑点。沈故谦坐在电影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桶钱誓买的爆米花,看着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在机场里跑来跑去、在雨里接吻、在出租车后座上吵架又和好。

她嚼着爆米花,感觉到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的、不需要思考的轻松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胸腔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覆盖掉。钱誓坐在她旁边,偶尔偏头看她一眼,有时候伸手从她腿上的爆米花桶里抓两颗,有时候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一句关于剧情的吐槽。沈故谦听着她那个被电影院音响压得很低的耳语,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看完电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两个人沿着商场外面的那条步行街慢慢走,路两边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橱窗里摆着各种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商品。钱誓走在沈故谦左边,手臂偶尔蹭到她的手臂。走了一段之后钱誓伸手扣住了沈故谦的手指,沈故谦没有挣开,只是把那只手反扣住了。两个人就那么牵着手走在傍晚的街上,被那些暖黄色的灯光和偶尔经过的人流裹着,像是两个不需要赶时间、也不需要去哪里的人。

那天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钱誓凑过来在她嘴角碰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沈故谦没有躲,但也没有追。钱誓退开半寸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沈故谦看着钱誓那双被月光照得清亮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的脑袋往自己的方向按了按。钱誓顺从地凑过来,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沈故谦盯着钱誓的眼睛看,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台灯的光,还有她自己的倒影。钱誓也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之后伸出手,把手掌覆在沈故谦的头顶上,慢慢地揉了两下。

“老婆的脑袋最好摸。”钱誓说。

沈故谦把她的手从头顶上拿下来扣在掌心里,但没有松开。两个人就那么躺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在一起。柠檬和柚子被关在卧室外面,客厅里偶尔传来一声猫叫和爪子踩过地板的轻响。钱誓的手指在沈故谦掌心里动了一下,沈故谦把那只手攥紧了一些。她闭了一下眼,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位置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重新填满,填得很慢,但没有停下来。

钱誓那天晚上睡着之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沈故谦差点没听清。她说:“我养了三只猫。”

沈故谦睁开一只眼看着她的方向。“哪三只?”

钱誓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沈故谦看着那个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和旁边那只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她养了两只猫和一只狗。那只狗此刻正躺在她旁边,呼吸平稳,头发散在枕头上,手掌贴着她的腰侧。

沈故谦把那只手从腰上拿起来放在被面上,然后翻了个身面朝钱誓,把脑袋搁在她的肩窝里。钱誓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臂从被面上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肩膀。沈故谦在那个臂弯里闭上了眼,感觉到那个被填满了的位置正在一点一点地暖起来,暖到指尖,暖到脚底,暖到那些她以为已经冻住了的、很深很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