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溪的病好了。
恢复得很快,那种冷冽、疏离的状态也一并回来了,仿佛前几天那个缩在被子里的患者,只是药效作用下的幻象。
主控室里,尤溪盯着屏幕上的音轨波形,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击。
身后,严辰窝在沙发上,长腿没地方放,直接架在了沙发的扶手上,鞋都没脱,一副在这个“临时避难所”里彻底安营扎寨的架势。
“这一句,气口到底在哪里?”
严辰指着谱子,眉头拧成死结,“我都试了八百遍了,怎么还是觉得憋气?”
尤溪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冰:“因为你肺活量太小。建议你回去多跑五公里,别在这里浪费我的氧气。”
“尤老师,”严辰不仅没把腿放下来,反而抖了抖脚踝,语气是无赖式的理直气壮,“你这可是人身攻击了。我这肺活量,上次体检医生都夸来着,说我这体格去搞艺术可惜了。”
“那是医生客气。”尤溪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他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眼神里只有一种看着“大型垃圾”的无语,“还有,把你的鞋拿下去。那是我的工作台,不是你的健身房。”
严辰这才嘿嘿一笑,慢吞吞地把腿放下来,坐正了些,手肘支在膝盖上看着她。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多了几分认真的探究。
“说真的,尤溪。”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你这次新专销量破百万了。《回声》那首歌,现在全网都在翻唱。”
提到这个,尤溪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知道数据很好。
回归首周,各大榜单屠榜,乐评人交口称赞。
她是“大爆”了。
但这和她预想的节奏不太一样。
严辰看着她,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像是自嘲,又像是试探:
“你现在可是大红了。我这种还没出师的徒弟,会不会拖你后腿啊?到时候外界要是知道尤大制作人还在教我这种‘油腔滑调’的学员换气,别把你的招牌砸了。”
尤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茬,反而把话题绕到了正题上。
“严辰,”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嫌弃的调侃,“我记得我们当初说好的,你就借住两天避避风头。”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上扫过:
“这都快半个月了。你是打算把这儿当长期宿舍,还是觉得我这儿管吃管住,特别适合闭关修炼?”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严辰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笑出了声,声音清朗,像是终于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那尤老师觉得吵吗?”
“吵。”尤溪毫不犹豫地回答,转回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所以,房租涨了。这地段,一天五百。转账还是现金?”
严辰立刻掏出手机:“得嘞!这就转!谢谢尤老师收留!”
他一边操作手机,一边又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那今晚……我能点那个新开的粤菜馆外卖吗?庆祝尤老师荣归顶流,顺便庆祝我保住了饭碗。”
尤溪没理他。
但主控室里的暖气,似乎悄悄调高了两度。
晚餐是粤菜。
吃到一半,严辰忽然放下了筷子。
“尤溪,”他声音沉了沉,“我下周得回趟北京。”
尤溪夹虾饺的手一顿。
“北京?”
“嗯。”严辰看着她,“星寰在那边,有个杂志封面要拍,还有一些后续的商务要谈。可能……得去几天。”
尤溪把虾饺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味道不错。
她咽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记得锁门。别把我这儿当成旅馆。”
“放心吧,尤老师。”严辰笑得一脸灿烂,“我一定把‘严辰到此一游’的牌子挂在门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开玩笑,却又带着点别的意味:
“等我回来,说不定还能给你带点北京的特产。听说你以前在那边,最爱吃那家巷口的糖炒栗子?”
尤溪夹菜的动作微微停滞。
她抬起眼,看向严辰。
严辰却已经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去剥那只虾了,嘴角挂着惯常的笑,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尤溪没再追问。
她低头吃着烧卖,心里那点因为“回归”和“北京”而产生的焦躁,似乎被这热气腾腾的饭菜,稍微熨帖了一点。
窗外雨声渐密。
屋内灯火可亲。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借住”吧。
虽然有点吵,虽然有点乱,但好像……也不算太坏。
严辰回北京的那天,尤溪没有去送。
她甚至没有出卧室,只是隔着门听见外面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先是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沉闷又漫长。
接着是严辰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尤溪还是听见了几个词:“合同”、“违约金”、“不去”。
然后是玄关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世界安静了。
尤溪在卧室里等了十分钟,确定他真的走了,才推门出去。
她需要重新占领这片被“入侵”的领地。
她先去厨房。
冰箱里塞满了他买的酸奶和水果,甚至还有两盒她上周随口提过想吃的草莓。她冷着脸,把它们重新码放整齐,把属于他的东西推到角落。
她去客厅。
沙发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那本摊开的乐谱。
她走过去,想把乐谱合上。
手指触碰到纸页,却停住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红色的、蓝色的,标注着气口、力度、甚至情绪。在副歌那一页,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这里要像尤老师一样凶。”
尤溪的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把乐谱合上,随手扔回书架上。
她回到主控室。
这里是最乱的地方。桌子上堆满了他的矿泉水瓶,椅子上搭着他的外套,地上还有一只他练气用的空瓶子。
尤溪开始收拾。
她把垃圾扔进垃圾桶,把外套挂好,把椅子摆正。
做完这一切,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耳机。
没有声音。
她愣了一下,伸手去调音量旋钮。
旋钮已经被调到了最大。
严辰总是喜欢把监听音量开到最大,美其名曰“沉浸式体验”,每次都被她骂。
尤溪把旋钮转回她习惯的位置。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种安静,和以前的安静不一样。
以前的安静是纯粹的真空,现在的安静里,好像缺了点什么背景音——比如某人跑调的哼唱,比如某人因为练不好而懊恼地捶沙发的声音。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星寰娱乐的官方邮箱,发来了一份关于新专辑制作的邀约,报酬丰厚,但要求她半个月后去北京驻场。
尤溪盯着屏幕上的“北京”两个字。
她还没决定好去不去。
但如果去的话,那里应该也有糖炒栗子吧。
她记得,以前那家巷口的,确实挺好吃的。
她关掉邮件,看了一眼时间。
去北京的那班飞机,现在应该已经在跑道上了。
她收回视线,重新把注意力投向屏幕。
只是这一次,她听着那完美的音轨,心里却莫名地觉得,这声音,好像比平时,要冷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