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
尤溪是被主控室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惊醒的。
她竟然在工作室的转椅上睡着了。
脖颈僵得发疼，耳机里残留着昨夜未关闭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她睁开眼，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那是她潜意识里最防备的地方。确认门锁完好无损后，她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设备。
指示灯平稳闪烁，一切正常。
客厅里传来了声音。
严辰已经起来了。
他没有赖床，也没有到处乱逛。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口琴，正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轻轻地吹。
Do, Re, Mi, Fa, Sol...
音符是准的，节奏是稳的。
但尤溪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因为他在吹《回声》的旋律。
那首她熬了三个通宵，把每一个和声都计算到毫秒的旋律，被他用那种过于明亮、甚至带着点跳跃感的调子吹出来，像是在给一首深沉的叙事诗配上卡通音效。
太违和了。
尤溪推开主控室的门，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像是一声脆响：“别吹了。”
严辰停了下来，转过头。
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甚至还没洗脸，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语气依然温和：“早。”
“别碰我的曲子。”尤溪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推子上滑动，唤醒了设备，声音冷得像在陈述一个工程参数，“转音那个位置，你换气的位置不对，破坏了律动的连贯性。”
严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举起手中的口琴：“抱歉，我没注意那个细节。这旋律很有意思，有一种往下坠的重力感。”
“那是结构需要。”尤溪戴上耳机，准备切断交流。
严辰却站了起来，走到玻璃前，敲了敲。
见尤溪没反应，他又敲了两下，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有些失真：“不过尤老师，如果不改换气口，强行用真声顶那个高音，会不会更有撕裂感？”
尤溪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隔着一层玻璃，看向那个男人。
他听出来了。
那个藏在编曲里最刁钻、最不容易被察觉的声学设计。
这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以为他只是个只会摆Pose的流量，没想到耳朵倒是灵敏。
“那是设计好的留白。”尤溪隔着玻璃，冷冷地说道，“不是给你炫技用的。”
严辰笑了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自卑。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清澈：“我只是觉得，那句词如果不喊出来，太可惜了。”
尤溪看着他那副“我只是提个建议”的表情，心里那股烦躁又窜了起来。
这小太阳，不仅吵，还阴魂不散地搅乱了她的节奏。
“麦克风没开。”她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过身去，却并没有立刻把总音量推下去。
那条通往她世界的通道，依然处于关闭状态，但他刚才的那句话，确实敲在了门板上。
严辰似乎没听懂这是逐客令。
他依然站在玻璃外，甚至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在了隔音玻璃上。
“尤老师，你那个留白，其实是留给情绪的，对吧？如果歌手没那个力气喊，留白就成了空白，很冷。如果有那个力气，那就是爆发。”
尤溪没理他，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
但那个男人的声音像是有穿透力，顺着玻璃的震动钻进她的耳朵里。
“我觉得我有那个力气。”
尤溪猛地摘下耳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严辰只是眨了眨眼，甚至还笑了笑，指着主控台上的一个旋钮：“那个高频增益，是不是推得有点多了？人声出来会有点刺。”
尤溪的手指僵在了鼠标上。
那是她昨天熬夜调了一小时才定下来的参数。
他怎么知道的？
“闭嘴。”尤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转过身，把总音量推子往上推了一格。
《回声》的前奏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她以为这样就能结束。
然而，几秒钟后，她听到了歌声。
严辰开始跟着伴奏哼唱。
没有歌词，只是哼鸣。
尤溪原本抱着双臂，准备听笑话。
但听着听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音准是准的，节奏也对。
但是太油了。
那种唱法，像是在参加选秀节目，每一个转音都要抖三抖，每一个气口都要故意放得很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唱歌。
“停。”尤溪按下了暂停键，声音冷得像冰，“你那是唱给谁听的？”
严辰摘下耳机，一脸无辜：“唱给听众啊。”
“我的歌，不需要那种廉价的颤音。”尤溪转过身，眼神锐利，“你是在糟蹋它。”
“哦。”严辰点点头，没生气，反而很诚恳地问，“那尤老师，怎么唱才不廉价？”
尤溪懒得解释，直接指了指角落里那个独立的小录音间：“想去试就去试。别弄坏我的麦克风。”
严辰几乎是跑过去的。
进了那个不到五平米的小房间，他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戴上了耳机。
透过玻璃，尤溪看着他调整麦克风的高度，清了清嗓子。
尤溪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录音键。
红色的Recording灯亮起。
Begin.
音乐响起。
严辰闭着眼，开始唱。
灾难。
简直是灾难。
他不仅把刚才尤溪批评的“廉价颤音”发挥到了极致，还在副歌部分严重跑调。
那个本该充满力量的高音，被他唱得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刺耳，完全破坏了歌曲的氛围。
尤溪的手指死死扣住控制台边缘，指节泛白。
她忍着没有立刻掐断电源，直到那一段荒腔走板的演唱结束。
她按下通话键，声音冷得能把人冻伤：“这就是你说的‘有那个力气’？”
严辰在录音间里摘下耳机，挠了挠头，脸上居然还有点不好意思的红晕：“呃……有点紧张。这歌太难了，尤老师，你写得也太不接地气了，普通人根本唱不了这个调。”
不接地气？
尤溪气笑了。
她写了这么多年歌，第一次有人敢说她的歌“不接地气”。
“那是你没天赋。”尤溪冷冷地打断他，“别碰我的东西。”
严辰透过玻璃看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受伤或者愤怒的表情。
他只是笑了笑，把耳机挂在支架上，走出了录音间。
“你说得对。”严辰站在主控室门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我确实唱得不好。所以我才需要找个好制作人嘛。”
尤溪冷冷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虽然我唱得烂，”严辰指了指那台开盘录音机，眼睛亮晶晶的，“但你做的这个伴奏，真的太棒了。那种冷冰冰的感觉，特别高级。就算我唱成这样，听着也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很特别的喜感。”
尤溪：“……”
她看着他那副“虽然我搞砸了，但我依然很乐观”的样子，心里那股即将爆发的怒火，像是被一盆温水浇了一下，只剩下滋滋的白烟。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被骂得狗血淋头，还能笑得出来？
“你出去。”尤溪指着门口。
“好，我这就去练。”严辰从善如流，转身走到沙发边，拿起那个口琴，真的开始对着窗户练习换气，嘴里还念念有词，“吸气，呼气，稳住……”
尤溪看着他那个笨拙的背影，胸口堵得发闷。
这小太阳，不仅吵，还特别经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