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前，林笑阳结束了入警前的集训，被特招分配进沪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一队。他国内网络空间安全专业第一批毕业生的身份，符合稀缺性人才的标准。
这个专业2020年才开始在国内设立，随着这几年间经济形态的变化，经侦大队的工作量也越来越重，可以说对于专业对口的人才是求知若渴。
但进队第一天，他还没来得及认识其他同事，就被一队带队队长吴霄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吴霄手头正在办一起保险诈骗案。嫌疑人李平以法律咨询公司的名义，在医院寻找交通事故伤者，承诺以帮他们提高伤残等级、拿到更多赔偿为诱饵，诱骗伤者签订《事故理赔代理协议》。
他们通过所谓“买断人伤”或者“协商分成”的方式，控制伤者后续理赔流程，从中获取不当利益。而且他们分工明确，团伙里有人拉客，有人联系鉴定机构，还有人买通医生，靠虚假材料套取保险理赔，涉案资金已经逾亿元。
调查过程中牵出纬衡律师事务所下属的主办律师许智涛。他每周都与李平见面，目前已基本确定涉案，警方还在做最后环节的证据收集和定性。
而简宇，正是当年许智涛进入纬衡律师事务所时的带教师父，也是他的直属上司。然警方已经基本排除简宇与本案的直接关联，但许只要智涛尚未到案一日，这条关系仍需跟踪核实。
吴霄从办公桌后拿起一个资料夹，递给林笑阳。
“小林，简宇主要做大公司法务咨询和大额经济纠纷案，跟我们经侦打过几次交道，也来过队里。”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林笑阳一下。
“这个人记性非常好，见过的人，基本过目不忘。”
林笑阳接过资料夹。
吴霄继续道：“这是他的基本资料，还有身边关系网，你回头仔细看看。这次我们需要一个生面孔，做一段时间的基础盯梢。”
林笑阳翻开资料夹。第一页的照片里，照片里的男人西装整齐，眉眼冷淡，气质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薄刃。
他抬头问：“既然没有完全排除，那就是还有可能。吴队放心，我一定不辜负组织信任。”
吴霄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小林，盯梢的时候可别用这种眼神盯。一看就露馅。”
林笑阳：“……”
吴霄把烟盒推到一边，语气正了些。
“队里已经在简豫对门租下一套公寓，你现在就过去吧。今天开始，你只需要关注她下班后是否和案件嫌疑人有接触。有情况及时报，其他不要做多余动作。”
他顿了顿。
“别惊动他，更别自行下判断。”吴霄道，“不能只凭他是上司，就往他身上推。”
“纬衡这种级别的律所，一旦所属律师涉案，对风评影响很大。简宇作为合伙人，万一为了律所利益提前切割关系，也会给我们的取证造成麻烦。”
林笑阳听完，偏头想了几秒，然后点头。
“明白。” 他站直身体。
“保证完成任务。”
* * *
晚上。1206.
洗完澡，林笑阳站在浴室镜前吹头发。
镜子里的人头发半干，眉眼带着困意。他忽地停下吹风机，想起吴霄那句“其他不要做多余动作”，有点心虚。
最早跟队里申请设备的时候，多申请了一套迷你的远程监听设备，在监控里看到了简宇放在门口的伞，心里的小九九便开始打响了。
“不过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他小声嘀咕。
“我刚才都自我介绍了，不握手就算了，连自己叫什么也不说。对新来的领居至于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他继续吹着头发。随着浴室里水汽散去，镜面渐渐清晰。累了一整天，接着又淋了雨，最后他连头发都没彻底干，就一头栽到床上。没两分钟，呼吸便沉了下去。
一夜无梦。
* * *
雨过后的第二天，沪市像被重新擦亮了一遍。深冬的早晨依旧冷，但天色清透。早班地铁已经挤满上班族，小区附近早餐店门口排着长队，主干道上车流一点点堆起来，城市在冷空气里迅速恢复了运转。
简宇醒来时，精神很好。洗漱完，他雷打不动先冲了杯浓缩，最初选择买下这套房，就是因为客厅有个带转角的大落地窗。窗外高楼林立，晨光从玻璃幕墙间折射过来，落在他指节上。向下看去，街面上昨夜的积水还没有退尽，有保洁员推着车绕过。
手机上已经有几条工作消息。
一份合同修改稿，两个会议时间，还有助理发来的待确认事项。简豫逐条看过，回复得很快。
咖啡喝完，她转身走进衣帽间。
衣帽间里西装按照色系与材质分区悬挂，一件件熨烫平整的衬衫和其他衣服都按照色系归纳，领带、袖扣、腕表在中间的陈列柜上各自归位。
简宇从一排深色西装中取出一套暗条纹湛蓝三件套。
整理好领带后，简宇站在镜前。镜中的男人身形修长，肩背挺直，西装线条将宽肩窄腰勾勒得恰到好处。眉眼深邃，睫毛浓密，在眼下投出一层很淡的阴影。鼻梁挺直，面部轮廓清晰，明明是偏张扬的浓颜，却被他一身冷淡气质压出几分疏离感。
这一分疏离，既像是礼貌的分寸，也像一种距离。
扣上腕表时，视线落在另一侧的一排卫衣上。那里面有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简宇走过去，手指轻轻从袖口划过。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晚楼道里那张被雨淋湿的脸，还有那双清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他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新邻居，很有意思。
这张脸，在写字楼楼下的咖啡店里见过一次。去买咖啡的时候，隔着队伍看到他坐在靠边的位子，低头看书。昨晚隔着门看见他那一刻，简宇便想起来了。
白天在同一个写字楼，晚上又成了邻居。不过昨晚他笑起来的时候，自己确实多看了一眼。
手机再次震动。简宇垂眼看过消息，回了句“按原定时间”，便将资料收进公文包，披上风衣出门。
* * *
地下车库。
林笑阳坐在车里，看着简宇那辆宝马缓缓驶出小区。他立刻发动车子，保持距离跟了上去。
简宇照旧去了市中心的纬衡律师事务所，八点五十进了电梯。林笑阳等电梯数字停在律所所在的楼层，才转身去大堂一侧的咖啡店。他今天起晚了点，差点错过他出门，因此早饭也没顾上。
进大堂时，他就把鸭舌帽压低了些。父亲林建岳的公司也在这栋楼里，他来的次数不多，可父亲办公室摆着全家福，还是谨慎些好。
这家咖啡店设在电梯等候区的后侧，是开放式的，方便楼里上班的人随时下来买杯咖啡、三明治和沙拉。这三周，他每天便在这里点一杯咖啡，坐在正对电梯的位置，以看书打发时间，等简宇下班或外出。
今天队伍有点长，他除了咖啡，又要了个芝士火腿包。
这段时间里，简宇的动线很规律。准时上班，偶尔加班。白天如果外出，大多是去法院，或者与客户在商务会所见面。每周四会提前下班，去本市法律援助热线中心做免费咨询，一直到晚上九点才回家。
她的行程他已经记得很熟，对她本人却仍没什么把握。昨晚不过几句话，就把他预备的寒暄全堵了回去。
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发现她在下班后与本案嫌疑人接触。
昨晚的聚会，他提前向吴霄请了假，队里安排了替班的同事。再不去露个面，他怕陈陆勇真能找到他爸妈那里。
“先生，你的芝士火腿包需要加热吗？”点餐台里，一个圆脸女生看着他，脸颊有些红。
见林笑阳没反应。她又小声问了一遍：“先生？芝士火腿包，需要帮您加热吗？”
她认得这个常来的男生。个子高，肩背利落，脸生得清爽，每次买完咖啡就去角落里看书，一坐大半天。为了多见他几次， 她已经连续把班调到了早上。
林笑阳终于回神：“哦，麻烦加热一下。”
他冲她笑了笑，女生耳根一热，忙转身去加热面包。
林笑阳端着美式站到取餐口，视线又落回电梯间。一拨人出来，另一拨涌进去，只有他端着杯子不动，像在发呆。
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四个字：母上大人。
林笑阳看了一眼，接通后立刻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妈，我正准备去开早会呢，晚上下班再给你打。”
“嗯，早饭吃了。”
“真的吃了。”
“你别担心，我能照顾自己。”
“好好好，拜拜。”
挂断电话后，他想着还没取到手的芝士火腿包，沉默了一秒，随即又忍不住笑了。
五个多月前，大学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天，他坐上高铁，原本只是想去杭城看姥姥姥爷。他是真的想姥姥做的生煎包了。
但是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意外”发生在他到杭城之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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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有意思的新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