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冷,风一吹,万物都变懒了,新苗都被硬生生地封在了土下。
两个人说完那句话之后,突然变得客气起来,好像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段朋友关系。
决赛的前一天,两人刚结束了排练。
“明天就要决赛了。”金昭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岑岁脚下踢着一块小石头,边走边踢,一会往左,一会往右。
金昭停下来,望着岑岁。
岑岁还在追着那块小石子,等踢了两三下,才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他也停住,往后看去。
金昭就站在他后面,出了酒吧,巷子外的路灯修好了,换了两个灯泡,倍儿亮,照得金昭满面金光。
岑岁看着他,没说话,笑了笑。
“你笑什么?”金昭也笑了,依旧露出那颗小虎牙,在光线下,似乎还在闪闪发光。
岑岁看了他一会,从头发到眉毛,再到眼睛鼻子嘴,然后看着那颗闪闪发光,玉一般都小虎牙,说了声:“谢谢你。”
“我说过的。”金昭说。
岑岁望向金昭,那是他许久未见的神情,在天台上见过,在小网吧里见过,以前追着闹着要做朋友的时候,好像时时刻刻望向他,都能看见的。
而现在做了朋友,似乎只有在这幽暗狭窄的小巷子里,在不为人知的黑暗里,才能看见了。
“昭哥带你飞啊。”金昭说的很认真,轻轻的几个字,却揉进了血肉里。
在这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两人没再动一下,因为他们都看得见对方的背后,岑岁背后是光明,是路,是天,金昭的背后却是伤疤,是漆黑一片的死胡同。
岑岁盯着自己的鞋尖儿,不知道怎么会穿得这么脏,忽然又想起金昭阳台上晾的那双,白得发亮。
岑岁听到一些动静,抬起头,看见金昭向他走过来,几乎是奔跑,那一刻他竟然也有种冲动想奔向他。
但是下一秒,金昭把他拉到了身后。
岑岁站在金昭的后面,看见小巷子的路被挡住了,前面乌压压地涌进来很多人,拿着棍儿的,看着像是上次公园里追段立的那批人。
“哟,这是谁啊?”那人看起来并不像是询问,像是挑衅一般。
“狗爷,您说您这是干什么呢?”金昭的话冷冰冰的,和刚才完全判若两人。
“嘿,你这小兔崽子,”那位狗大爷笑了笑,满身的肥肉都抖了一下,“是你记性不好,还是我记性不好啊?”
金昭没说话握紧了拳,岑岁上去握住了金昭的手腕。
“上次就让你小兔崽子给溜了!你那老子欠的钱该还了吧?”狗爷敲了敲棍子。
“他欠的,你找我又没用。”金昭把岑岁死死地护在了身后。
狗爷踮着脚往金昭身后一看,说:“哟!还有一位呢?”
金昭哼了一声,说:“关你屁事。”
“我告诉你!老子的债老子还不上,就得儿子来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狗爷突然给了金昭一巴掌,打得他偏过了头,然后破口大骂起来,“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算什么东西……”
这位狗大爷还没说完,已经左脸着地了。他趴在地上,看着前面那双鞋。
靠,真他妈脏。
“你又算什么东西。”岑岁站在狗爷面前,连个眼神都不想给他,拳头还在颤着。
金昭愣了一下立马上去把岑岁拉到身后,小声地说:“你干嘛!这是我的事情,你不要管。”
“你说了,我们是朋友,我就两个朋友,”岑岁看向金昭,那是金昭从来没见过的眼神,“我可不想今天少一个。”
“你……”金昭不知道说什么,好像又看到了第一次见到的那只小刺猬,浑身是刺,桀骜不羁。好像这样才该是他一样。
金昭笑了笑,和岑岁站并肩站着。
“我有没有娘关你屁事,我是什么东西关你屁事,”金昭对着狗爷说,“我老子欠的钱,关我屁事。”
“你!你你你!”狗爷晃晃悠悠从地上爬起来就捞起拳头想干架。
金昭一下子躲了过去。后面十几个人都想往里面挤进来,嘴里嚷嚷着要打要杀。
金昭眉头紧蹙,拉着岑岁想往后退。
“你个老王八犊子!老狗崽子!还叫什么爷!”巷子外面的声音,一听就是段立那狗腿子。岑岁笑了笑,好像现在听见他的声音,也没那么讨厌。
一群人乌压压地又往后退出去,狗爷气地涨红了脖子,挥着两只胖胳膊就要冲出去。
他们人一退出去,金昭就拉着岑岁走了出去。
段立似乎带了另一帮人,也是一群拿着棍儿的,不过他们更狠,他们手里的是铁棍儿,还带钉子的那种。
为首一个男的站了出来,用棍子指着狗爷说:“狗爷,我叫你一声狗爷,你别以为你就真是大爷了。”
狗爷一看就是个怂的,一下子笑容就堆上了脸:“诶诶,段哥你别这样说啊,我也只是个□□的,我只管要钱,其他的可不管我的事情!”
“你上次追我弟弟都追到公园里去了!我老子欠的就是我老子欠的,你追我弟弟想干嘛?”那人说。
岑岁看着,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段立的哥哥了。
可两人长得一点也不像,看起来也差不了多少岁,段立长得跟个猴精一样,他哥却五大三粗的,是个汉子。
“那不是找不到你老子嘛,那我想……”狗爷的声音越来越低。
岑岁看见狗爷鬼鬼祟祟一个眼神就瞟向了他,那肥胖的身子灵活地蹿到了他身边。
岑岁一下子就想回击,可是狗爷立马掏出一把小刀指向了岑岁的脖子。
“别动!”狗爷双手都握着刀子,那刀子就抵在了岑岁的颈上,“再动我就杀了他!”
“我靠!”段立跳了起来,“你别动他!他又不欠你钱!”
“嘿嘿,我看出来了,这小子长得像个乖的,实在是个狠的,白白净净,家里一定有钱,就先让他还钱,你们再还钱给他!”狗爷说。
“你什么强盗逻辑啊!”段立要冲上来,被他哥按住了。
金昭不知道在哪里,也没听见他说话,也没看见他动弹,岑岁脖子架在刀上,又不好动弹。
“我也没钱。”岑岁说。
“你怎么会没钱!你一定有钱!”狗爷大喊,唾沫星子飞溅,“我只要钱……”
一声玻璃瓶碎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再不放手,我就要你命。”金昭忽然闪现在狗爷的身后,拿着一个碎啤酒瓶,抵着狗爷的脖子。
“诶诶,我,我……昭哥!你别乱来啊!”狗爷急急忙忙地喊着。
金昭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手里的力道逐渐加重,玻璃瓶的边缘扎开了皮肤的表面。
狗爷把刀丢在了地上,说:“别动我,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嘛!”
“我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地府阎罗。”金昭一句话出来,全场都安静了下去,本来躁动不安,跃跃欲试的小喽啰们都安静如鸡。
金昭来真的了,他是个不怕死的。
岑岁按下金昭的手,发现他抖的厉害,不是怕的,是气的。
玻璃瓶上还有血流下来,不知道是他的,还是狗大爷的。
“别冲动,别害怕,没事的,我没事。”岑岁轻轻地安抚金昭。
狗爷脚底抹了油似的,连滚带爬地带着那群小喽啰就跑得没影没踪了。
“谢谢了,段炎。”金昭对着段立哥哥说。
段炎看了眼金昭,又看了眼段立,说:“别谢我,承受不起。”
金昭沉默了几秒,又说:“谢谢,段立。”
段立也沉默了几秒,说:“我不想帮你的,我只是还你上次帮我的那个情,以后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
说完,那群人也稀稀拉拉地走了。段立还一步三回头地看,最后也消失在了远处。
金昭坐在了小网吧旁的墙边,小网吧今天没开门口,只有外面那块牌子亮着,映得两个人的脸花花绿绿。
沸沸腾腾的街道又变得寂静无比,一只猫儿窜了出来,定睛一看,是那只好久不见的胖脸猫儿。
“哈喽。”金昭一招呼,那只猫就熟稔地钻到了金昭的怀里,他的嘴角破了皮,比哈喽更像只可怜的小野猫。
岑岁觉着这场景似曾相识,好像不久前一模一样地发生过,上次是在垃圾桶旁边,这次更近了,在小网吧旁边。
岑岁略垂眼,看着金昭的右手,血从袖口里出来,缓慢流到了手上,空气里隐隐弥漫着血腥味,滑腻又温暖。
“你就这么不怕死。”岑岁说着,蹲下来伸手去够金昭的手,两只手轻轻地贴着,一只热烈似火,一只冷如冰霜。
岑岁不安分的手指就像引火的星子,爬上了干草堆,点燃了夜晚的热情。
两只手十指交缠在一起,就像两具孤独的灵魂交缠叫嚣着。
“怕啊,但我更怕失去你这个……朋友。”金昭问。
岑岁再次抬眼看向他:“你这么不怕死,我都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金昭又垂下头,怀里的猫儿被勒的叫唤了一声。
“我不想和你做朋友,”岑岁说,“我不想和你只是朋友。”
金昭愣了一下,瞬间单手压着他的左肩把他抵在墙上,欺身而上。
“你说什么?”金昭按着岑岁,两人都没喝酒,却被这冷风灌醉了。
岑岁往前靠了点儿,凑在金昭的耳边,呵出团团雾气:“我说,我不想和你只是朋友。”
下一秒,岑岁就尝不到空气的味道了,只有血的腥味在嘴里交换着。
金昭带着岑岁的手缓缓往上,压在了粗糙的水泥墙上,岑岁皱了皱眉。
金昭注视着他,放慢了节奏,短暂地离开了温暖的唇,把那块冷玉般的手握在掌心。
岑岁喘了口气,上身微微前倾仰起头看着他。
金昭摩挲着他的手:“你不怕?”
岑岁一笑,右手勾住了金昭的脖颈,半挂在他身上,贴着耳朵传递热气:“我连疯狗都不怕。”
说完,岑岁别过头对上他的眼睛,明亮又炽热的,闪着光。
他仰着头轻柔地吻上,又狠狠地咬了一口。
猫儿在两人之间,似是懂得人意,安静地仰头望着。
在这破烂的大街上,两个突然得到释放的灵魂在寒冷里互相取暖,沉浸在风中的体温从冰冷到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