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小,不懂事。
这句话实在太熟悉了。月英家人说她不懂事,和姜家父母说姜墨行不懂事,语气、程度和造成的伤害都相差甚远。
可大人们似乎总相信自己看得更远,孩子理所应当要走他们设计好的那条路。
姜白夜把那张贺卡递回给弟弟:“你还小,又不急着做一件事,就定下这辈子接下来要干什么。一年前,我还以为自己要么在游戏公司做一辈子美工,要么攒点钱以后做独立漫画家,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开店做生意。”
“你还小”三个字从姜白夜嘴里说出来,听上去比父母顺耳多了。
姜墨行也说道:“是啊,自己的人生要是这么早就被别人定了性,哪怕是爸妈,总觉得不爽。”
姜白夜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我倒同意。你可以看看,究竟是真喜欢教英语,还是单纯不喜欢按照爸妈安排的路走。”
两人找了家餐馆吃了顿晚饭。吃完饭,姜白夜自然而然地掏出钱包。她是姐姐,又是有收入的成年人,按道理,这顿饭也该由她买单。
弟弟却拦住了她:“这顿饭无论如何都是我来。我要谢谢你的事情太多了。”
姜白夜觉得莫名其妙。弟弟回来这一趟,两人面都没见过几次,聊起天来甚至还带着几分生疏的尴尬,有什么好谢的?
“不就是给你起了个中文名吗?至于弄这么大阵仗?你来我店里几次,饮品和甜点都是原价买的,这不早就谢过了。”
弟弟这才说道:“名字确实挺好用的。对了,我在口语训练营第一节课介绍中文名的时候,还有个学生,比我大几岁的大学生,想出国留学才来练口语。他还说我爸妈挺有文化,给我起的名字好。我当时没好意思跟他说太多家里的私事,就笑笑过去了,不过我心里知道,这是姐你的功劳。”
姜白夜认真道:“你喜欢这个名字不假,可最后学生喜欢你教的课,是你自己的功劳,名字只是个辅助。”
姜墨行又道:“除了名字,其实你跟我说的一些话,也让我觉得没那么迷茫了。”
姜白夜想说什么,服务生恰好过来结账,一打岔,忘了。
两人在餐馆门口分开。姜墨行要回住的地方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还得去训练营和负责老师告个别。他拒绝了姜白夜送自己去地铁站的提议,说自己走过去就行。
姜白夜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独自背着包往前走的背影,忽然想起父母这些年做的酒店供应商生意。从床品、软装、客房耗材,到一些特定美术风格的配套采购,光听就知道生意里要学的门道不少,尤其还得和原料供应商、生产商打好交道。
弟弟喜欢的肯定不是那些报价单和客户饭局。
姜墨行面对那些生意场大佬时有些内向,也说自己喜欢旅行,可这次教英语,一下子接触那么多陌生人,他却甘之如饴。也许他喜欢的,是在旅行途中遇见新鲜的经历,和不同的人交换彼此的故事吧。
一条体面的路再宽,如果走在上面的人心里并不愿意接手家里的生意,也未必比另一条路更适合他。
接下来几天还算平静。姜白夜把自己的连载漫画交给了编辑,没有客人的时候,还时常要按照编辑的意见修改内容,画像的接单量也一直没恢复到刚开始联名活动时的水平。
至于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另一个心结——有关阿梦的那些事,她倒是暂时放缓了些。
毕竟,想继续调查阿梦,除了再去爷爷奶奶留下的故纸堆里翻找那些可能有用也可能无用的信息,就得调查远在千里之外的金光明了。
而距离恰恰是她现在最大的阻碍。
又过了几天,中午吃完饭,姜白夜忽然看见王书宁照常刷着手机,表情却有些沉重。
“怎么了?”
“本地生活群里,有人在说咱们店的事。”
王书宁和她妈一样爱凑热闹,手机上加了八百个本地生活群,出二手的、团购的、薅羊毛的、云养狗吸猫的,不一而足。
因此附近发生了什么大事小事,她也经常是最快知道的那个。
姜白夜这会儿还挺轻松:“那敢情好啊,是咱们周边邻居都知道联名活动了吗?”
王书宁摇摇头,把手机递过去,让姜白夜自己看。
屏幕上的群聊里,有一条一天前的消息:“云华路那家画像饮品店,店主和店员教唆刚进社会的小姑娘,找父母爆金币后就忘恩负义,不认父母。”
没多久,有人在下面接话:“难怪那家店规矩那么多,画个像还得让客人讲故事。一个家庭小作坊式的小店,不让拍这个,不让拍那个的。”
姜白夜第一反应是不知道哪家竞争对手找麻烦。
可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了:教唆小姑娘不认父母?
针对得也太明显了吧!
果然,再往下翻了几页聊天记录,就又有人说道:“听说店里的女孩子十几岁就在外面跟男人同居。家里人千辛万苦找上门,她还不肯回去,店里的老板和店员还各种撒谎。”
姜白夜慢慢把截图往下滑。
这些话挺阴毒,又故意不把事情说得特别明白。
“云华路新开的那家画像饮品店”,没点名却和指名道姓差不了多少;再加上几句“听说”、“好像”,轻轻巧巧把事情定了性。
姜白夜又点开群里最先挑事的几个人。
第一个提到自家小店的,是在发出那句话前一天才被拉进群的。剩下那个说店里规矩多的,还有说店里女孩和男人同居的,都是被第一个人拉进来的。
一旦涉及桃色八卦,人们总是格外有兴趣,群里吃瓜看热闹的人也不例外,很快就有人跟着说了几句不干不净的所谓玩笑话。
当然也有人看不过去,出来劝阻:“这一看就是那小姑娘家里的人在传吧?你当着这么多人骂人家姑娘是‘这个’,不太好吧。”
想了想,姜白夜和王书宁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月英,让她心里有个防备。
月英低着头,说道:“以前他们在老家也是这样。谁家女儿没结婚,谁家姑娘在外面交了男朋友,谁家媳妇跟婆婆吵架了,都会传得满城皆知。不过传着传着,很多时候也没人记得,最开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姜白夜忽然想起以前来找自己画像的大学生小溪。她母亲那几张八百年都不会翻出来的旧火车票,最后竟然成了父母多年矛盾的导火索。
私事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别人瞎编乱造,你想澄清,就不得不把属于自己的更多**向公众摊开,让好事者继续围观,还要承担事情再次被传成另一个版本的风险。
可你若不澄清,谣言又可能一直困扰着你。
姜白夜也觉得很棘手。
她清楚,绘梦小店不能为了澄清这些传言,就在群里把月英家里逼婚、哥哥想用彩礼成家的事情一五一十写出来。
这么做,看似维护了小店的名声,其实是把月英再一次推到舆论场的风口浪尖。
可如果完全不回应,任由这些话发酵,对小店也不是好事。
王书宁说道:“要不我马上发张自拍,就在店里拍,说我以员工身份作证,这些人说的全是瞎扯。这样月英也根本不用出镜。”
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对:“我去,凭什么啊?他们随便传几句谣言,我也没必要上赶着自证吧?”
这也是姜白夜的顾虑。
“是啊。我们这边越解释,越容易被人抓着细节继续问。”
不过说到底,这还是月英自己的事,如果她自己有什么解决办法,姜白夜也不好越俎代庖,便问道:“月英,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可此时月英又开始慌了。
先前家人上门时她勇敢站出来,是觉得自己的家事就该自己承担责任。可如今到底还是给店里添了麻烦,她又变成了那个一遇到事情会慌、手足无措的小女孩。
见她心理压力实在太大,姜白夜也不再追问。
再逼着她想该怎么处理,和用软刀子逼着月英离职也没什么两样。
而姜白夜不希望月英离职,更不希望她在自己的店里感受到任何来自自己的压力。
一方面,月英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藏烘焙师;另一方面,姜白夜也想像年轻时的奶奶、金老板夫妇那样,为一个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被迫需要藏身的年轻女子留一扇门。
于是她让王书宁把自己拉进群,只发了一条简短的说明:
“本店尊重员工**,不对外透露员工私人信息。近期群内有关本店藏匿、扣留员工等言论均与事实不符。相关聊天记录已截图及录屏存证,如有人继续骚扰本店员工、散播不实消息并影响正常营业,店方将寻求法律途径处理。”
王书宁看完“啧”了一声:“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愧是能当老板的!”
月英盯着姜白夜发出去的绿色对话框看了很久,忽然小声说道:“其实以前我也总想解释。”
姜白夜看向她。
“他们说我不孝,我想解释;说我不懂事,我也想解释;小姨说我跟男人跑了,我更想解释。可每次解释到最后,我好像都得把更多事情说出来。等我讲完以后,他们也不会真的把我说的话当回事,只会从我透露出来的更多信息里挖出些细节,继续敲打我。”
姜白夜想,这又和小溪曾经面临的两难境地如出一辙。
王书宁一巴掌拍在吧台上:“以后不给他们解释了!只解释给真正需要知道的人,比如警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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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谣言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