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英知道哥哥是故意的。
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问袁子豪敢不敢娶她,就是在逼他们两个。
可电话那头迟迟没有传来一句干净利落的“我娶”,她心里还是猛地一沉。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月英觉得有些难堪,好像自己刚才拼尽力气说出口的那句“不回家”也成了个笑话。
哥哥冷笑一声:“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挺有本事吗?还是说你跟我妹妹只想玩玩,不是认真的?”
月英原先涨红的脸失去了血色。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袁子豪的声音。
他有些紧张,却没有像月英哥哥想的那样被激怒,或者急着逞强:“我想和月英有以后,我爱她。但我们的关系不是你这个哥哥拿来谈条件的东西。她愿不愿意和我结婚,什么时候结婚,应该是我们坐下来认真商量之后一起做出的决定。”
王书宁抬眼看向月英,只见她怔怔地站在那里。
她想起前几天自己躲在烘焙间里的时候,也曾偷偷想过,要不要干脆赶紧和袁子豪领证。这样一来,家里人是不是就不会再逼着她回去,嫁给那个四十岁的男人了?
可这一刻,听见袁子豪这样回答,她又想哭了。
真正爱她、愿意站在她这边的人,是会把选择权交回她手里的。
月英哥哥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说得好听。你有本事现在过来,我们当面谈。”
电话那头依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月英,你想让我过去吗?”
此时,无论是姜白夜、王书宁,还是店里的其他人都不再说话。他们也不好意思直接看向月英。
月英没让他们等太久,便道:“你来吧,当面听我把话跟他们说完。”
电话那头的袁子豪很快答应,说自己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后,月英哥哥把手机紧紧攥住。
姜白夜告诉他们,在治安队员赶到之前,三个人可以暂时留在这里,但不能再靠近月英一步,也不能继续辱骂她。如果能做到不妨碍营业,就找个地方坐下;如果做不到,就请出去。
王大姐站在女儿身边,皱着眉看了看月英母亲:“我说句不中听的,姑娘都成年了,又不是三岁小孩。你们有话说话,别一口一个叫她跟着回去。她愿意回去,那才叫回家;她不愿意,你们硬拉着,那就叫绑架了。”
月英母亲已经哭得声音嘶哑:“我自己的女儿,我还能害了她?”
王大姐说道:“这话我也常说,我当妈的也懂。可我再烦,也知道这是她的人生,不能拿她的人生来满足我的愿望。”
十几分钟后,一辆电动车在店门外急急刹住。
一个年轻男人摘下头盔,头盔把头发压得略显凌乱。他抬头确认了一眼招牌,便快步走进店里。
进门后,他没有先看月英母亲或者哥哥,而是径直走向月英:“你没受伤吧?”
月英咬着下嘴唇,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月英哥哥冷笑一声。
袁子豪抬头看他,迟疑了一下,先叫了一声:“哥。”
月英哥哥立刻摆起了谱:“别叫我哥。你要真把我当家里人,就不会撺掇她跑出来。”
袁子豪已经不想再解释那些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了。无论他再怎么解释,说这是月英自己的决定,对方也不会改变看法。
他们根本就是一群听不进话的人。
月英哥哥却越说越来劲:“你们两个在外面打工,觉得自己过得挺好是吧?你能给她什么?买得起房子吗?拿什么保证她以后不吃苦?”
听见这句话,袁子豪脸色有些难看。说起经济条件,的确能戳到了他的痛处。
和月英一样,他二十岁不到就出来打工,学历不高,当过加油站小工、商场保安、外卖小哥。
两年前,他进了一家物流公司,从分拣快递做起,后来摸清了出入库系统,提拔成了小组长。
因为会弹吉他,偶尔还能接到酒吧演出的临时工作,只是不太稳定。
“我现在能给的确实不多,我也不想说大话。”
月英哥哥闻言,不屑地“切”了一声,却听袁子豪继续道:“但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会和她一起计划怎么过日子。她喜欢做甜点,我也支持她。以后我们要不要结婚、什么时候结婚,我都会和她私下里商量,而不是现在被你们逼着在店里做决定。”
月英的眼眶又红了些。她知道袁子豪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他挣到十块钱,恨不得能拿九块给她花。
当然,月英自己也挣钱,并不指望男朋友给她钱。真拿到那九块,她也会再存下来八块,为两个人以后的小家庭做准备。
以前月英在餐馆当服务员,常常忙到半夜,下班时偶尔会收到袁子豪用吉他弹给她听的小曲。他还会说,以后有空了,要带她去听真正的现场演出。
就是这些听起来不太值钱的小事,在两人刚从家乡离开、最艰难的那段日子,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
月英正感动着,哥哥却盯着袁子豪问道:“所以你娶她,准备给多少彩礼?”
月英终于受不了了:“我们现在还没打算这么早结婚!你不就是急着把我卖了,用彩礼娶你自己的媳妇吗?”。
“男人谈事儿,你插什么嘴?”哥哥大吼。
几乎同一时间,店外传来脚步声,两个穿制服的治安部队员走到门口。
作为店主,姜白夜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这三位自称是我们店里员工的家属,到店里要求见人。我们店另一位员工拒绝透露同事的个人信息,对方一直纠缠,甚至试图闯进吧台,靠近后厨。”
金孟雨补充道:“我是这里的常客。刚才我亲眼看见这个男的对店员进行言语威胁,还要求把这名店员强行带回家乡结婚。”
另外两个年轻女孩也小声道:“我们录到她哥哥在前台大吼的视频了,需要的话可以提供。”
治安队员确认月英已经成年,并且在小店工作完全出于自愿后,便看向她的家人:“她是成年人,有权选择自己的工作和居住地。你们作为亲人,可以和她沟通,但无权在营业场所闹事,更不能强行把人带走。如果你们继续影响商家正常经营,对员工进行辱骂或者人身威胁,店方可以继续报警处理。”
月英哥哥的脸僵了。月英母亲却像是完全听不进去,只捂着脸哭:“我养她这么大,现在连女儿都不能管了?她要跟男人跑,要在外面丢人,我这个当妈的还不能说一句?”
王大姐在治安部队员面前,本来想矜持些,此刻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说一句,和逼着嫁人能一样吗?”
治安队员继续说道:“家庭矛盾可以慢慢协商,也可以找社区、村委会或者妇联调解。现在这里是公共营业场所,如果你们继续吵闹,就跟我们一起回治安部办公室把情况说清楚吧。”
月英小姨一听要去治安部,赶紧拉住月英母亲:“姐,咱们先走。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别闹了。”
月英哥哥也知道没有再闹下去的必要,只好咬着牙看向月英:“刘月英,有本事你一辈子就别回家。”
月英和袁子豪都没有回应哥哥这句狠话,只相互对视了一眼。
月英家人终于离开时,已经过了小店的打烊时间。两个年轻女孩和那位设计师都给姜白夜留了联系方式,如果之后需要作证,可以联系他们。
袁子豪确认月英的家人已经走远,才第一次正式和姜白夜、王书宁打了个招呼,随后带着月英离开。
王书宁把门口“营业中”的木牌翻到了“休息中”,手还有些发抖,嘴上却依旧没停:“今天咱们的联名饮品算是彻底出圈了吧,连治安队都知道了。”
王大姐瞪她一眼:“还有心思贫。”
王书宁看着她,忽然叫了一声:“妈。”
王大姐没好气地问:“咋了?”
王书宁声音小了些:“没什么,就觉得你刚才挺厉害的。”
王大姐一愣,随即哼了一声:“我平时老说你,是嫌你不争气,可我又不糊涂。”
送走所有人后,姜白夜回到二楼,只觉得自己快要累瘫了。
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的,月英的家人不会因为治安队员来过一次就彻底放弃。
可至少今天这一关过去了。
而且,让姜白夜觉得很欣慰的是,月英自己站出来了。
她没有一直躲在烘焙间里,真的像姜白夜之前和她说的那样,只让自己和王书宁出面处理。
虽然姜白夜答应过会保护月英,可有些话,最终还是要月英亲自去和家里人说,不管他们究竟听不听得进去。
姜白夜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月英的那天。那时月英还是客人,坐在画像间里,把自己逃离家人的故事讲给她听。
那天夜里,姜白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个身形和长相都很像月英的女子在街上逃命,身后有人一路追着,喊她快回家。梦里的月英跑到绘梦小店门口,眼看就要被追上时,店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了进去。
追来的人赶到门外,依旧喊着让她回家。可喊的名字却是“阿梦”。
那时候的姜白夜还不明白这个梦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诡异。
可如今再想,今天白天,她和王书宁似乎也成了那只从店里伸出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