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二十四年。
大昭立国四十余载，历两代明君。昔有先帝于乱世中定鼎山河，今有太子继位，励精图治。
当是时也，国治而天下平，一派海晏河清的盛世气象。
-
是年秋，京城。
当街一间茶馆内，台上说书人将醒木一拍，压下堂中嘈杂。
“列位看官！今个儿呐，咱们不说太祖皇帝一统天下的丰功伟业，也不说当今天子改革宗室的圣明决断，单表一表那威震北境的靖北军——”
“且听他们如何杀得鞑虏丢盔弃甲，仓皇北逃，再不敢轻犯我大昭疆土！”
话音甫落，满堂喝彩。
二楼临窗雅座，竹帘半卷，秋光斜入。
身穿浅云色绸衫的富贵公子听至此处，看向窗边软榻。
“对了景明，这几日怎么不见那位魏三姑娘？往常不是你走哪儿，她跟哪儿么。”
这白衣公子生得面如冠玉，眉眼风流，已是百里挑一的俊秀人物。可被他唤作“景明”的蓝衣公子，容色竟更胜三分。
那人倚在铺着锦垫的软榻上，长腿微屈，仪态疏懒，半阖的眼皮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听见好友的揶揄，他动了动，换了个姿势。一袭宝蓝色织金锦袍垂落，朱红里衬若隐若现。
这样招摇的颜色，常人穿来，稍有不慎便落了俗艳，在他身上反成了陪衬，映得那副皮囊愈加丰神俊朗。
只可惜，这位丰神俊朗的贵公子一开口，半点风度也无。
“在府里闷了这些天，骨头都快锈了，好容易偷得半日闲，你少提她来扰我清净。”
身为荣郡王府的世子爷，一母同胞的姐姐乃当今宠冠六宫的贵妃，裴启前十八年人生可谓顺风顺水，极尽尊荣。
偏老天似瞧不惯他过得太舒坦，成心给他添点不痛快。
自年初开春，在城郊巧遇那位魏家三姑娘，他如同被一只甩不掉的精怪缠上了身，再未有过一日安生。
十回里有九回，前脚刚到一地，不出半个时辰，魏芷定会阴魂不散地出现。
妥妥一狗皮膏药。
关子言就曾亲眼见过一回。
那日，他们应邀前往山海楼赴宴，落座不到一刻钟，便有堂倌捧着一包点心寻过来，一并捎来口信。
“有位自称将军府魏三姑娘的，托小的传句话，说是……凑巧路过此地，买了份糕铺新蒸的荷花饼，还热乎着，想请公子尝尝。”
不怪堂倌甘冒挨训的风险跑这一趟，眼下谁人不晓靖北军由魏将军统领？魏芷亮出将军府的名号，但凡听过靖北军威名的百姓，多少愿意卖上几分薄面。
果不其然，在场之人听完这话，不约而同望向一处。
裴启脸色黑如锅底。
后来，魏芷缠得愈发紧，为了躲她，裴启愣是在府里装了半月鹌鹑，今儿才觑个空溜出。
想着茶馆人杂，能躲个清静，孰料人是躲开了，却没躲开说书人这张嘴。
楼下又爆发出一阵喝彩，夹杂“靖北军威武”之类的叫好声，声声往耳朵里钻。
裴启蹙着眉，满脸不耐。
关子言摇头轻叹：“怪也只怪那魏衡出身村野，又常年忙于战事，哪有闲暇教导子女？说来奇怪，我与魏家二郎有过几面之缘，他谈吐温雅，不似将门之后，倒像个读书人家的子弟。怎么同出一门的魏三姑娘，却是这等……”
他斟酌良久，挑了个文雅的措辞。
“热烈不羁的性情？”
裴启既未反驳，也未附和，只命人掩上雅间的门，将滔滔不绝的说书声隔绝在外。
听不到那些闹心的话语，眉宇间的烦躁终于淡了些。他自软榻上起身，接过随从奉来的一支羽箭。
“不提外人了，索性闲着，要不要投壶比上一局？老规矩，输的人，晚上山海楼做东。”
关子言是个知趣的人，一振衣袖，跟着站起身。
“那你可要破财咯，届时别怪我没手软。”
二人兴致渐起，殊不知，裴启离开窗边不久，一道明黄身影领着侍女，从茶馆门前一阵风似的走了过去。
正是方才被他们挂在嘴边的正主。
-
茶馆坐落于闹市中，南北通衢。
谨防有人趁乱生事，几名衙役手按腰刀，沿街巡过。
魏芷带着红缨在街上转悠好几圈，脚步一停，拐进一家招幌醒目的装裱铺。
铺内光线略暗，一股陈旧木料与纸墨混杂的气味。
“掌柜的。”
魏芷走到拦柜前，将随身带来的卷轴展开，平铺在台面上，“我有幅字想出手，劳您帮忙掌个眼。”
这会儿店里没顾客，年近五旬的老掌柜正掩在柜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他闻声探出头，鼠眼往纸面上溜了一遭，神色未动，复又慢吞吞俯低身子，端详上头的墨迹与笔锋。
半晌，掀眼打量面前的主仆二人。
两位小娘子面生得很，并非熟客。前头这个发话的，一看就是做主之人。
想起她进门时大步流星，行无女容，掌柜又偷眼细瞧起她的衣着。
一头乌发用荔粉色的细布发带束着，髻间簪了两朵不起眼的珠花，布料绣样非时下流行花色，袖口也磨得起了毛边。
看打扮，即便使唤得起婢仆，想来也是家底不丰，见不了多大世面。
老掌柜心下有了成算，比出个数：“二两。”
开价如此之低，是魏芷始料未及的。
“……不然您再仔细瞧瞧？”
“姑娘，我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不会看走眼。”老掌柜瞥她一眼，“这字笔势陡峻，不避锋芒，确然有些造诣。然则比之名士大家，少了几分内蕴风骨。在小老儿这儿，也就值这个数了。”
魏芷想着他对字迹细细甄别的模样，心如明镜。
古话说人老成精，诚不欺她，这掌柜怕是看她脸生又年轻，故意憋着坏呢。对付这种老狐狸，魏芷有一招百试百灵的杀手锏。
“也罢，做生意嘛，讲究一个你情我愿。既然掌柜的收不起，我只好另寻别家了。”
说完，收起卷轴，一言不合就要走。
“诶！姑娘留步！”
未料遇上个扛着竹竿不拐弯的，老掌柜坐不住了。
他忙绕出柜台，拦住欲走的主仆二人：“姑娘误会了，我何时说收不起了？这不是在同姑娘商议价钱么。”
魏芷本来还有点担心自己冤枉了好人，现下一瞧他着急忙慌的样子，怀疑彻底坐实。
“掌柜的，赚银子归赚银子，也没有这样欺客宰人的道理。”魏芷扯唇冷笑，“你摆明认出这是京城闲人的亲笔，怎么反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姑娘言重了，言重了。”
小心思被一语道破，掌柜面色讪讪，忙陪了个笑，“不瞒姑娘，我这铺子看着门面大，实则本小利薄。这类时兴人物的墨宝，行情起伏不定，实在不敢收得太高。”
有了先前碰壁的教训，这一回掌柜诚心得多，“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七两，姑娘意下如何？”
“十两，少一分都不成。”
魏芷没有让步的意思，“想必你也听说了，上月末，京城闲人的新篇一经问世，便引来坊间争相竞购。据传他亲笔誊写的孤本，有人出重金求购。”
“就凭此番行情，我就是开价十五两，也不愁没人收。”
如果只是工笔不错，兴许值不得十两，可当前京城闲人的话本炙手可热，因文辞犀利，构思精巧，在士林中备受推崇，连带他的墨宝也跟着水涨船高。
天子脚下，最不缺的，就是肯为心头好一掷千金的阔绰主儿。
掌柜见她对行市了如指掌，只得换了个法子讨价还价：“姑娘，并非小店存心压价。你有所不知，这字收进来，得寻上好的木料做框装裱，前前后后的工夫料钱，都不是小数目……”
魏芷心道我正是瞧中这个才登的门，换了别家书画铺，少不得多付一笔装裱钱。
两人掰扯半天无果。
老掌柜没摸过这么扎手的刺猬，他口都说干了，这姑娘却像块油盐不进的石头，没一点松口的迹象。
偏她又不说走，叫人捏不准她的意思。
僵持不下之际，外面长街突然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
午后未时，日头偏西，沿街铺面的布幌在风中翻飞。
争执声从斜对面一家酒肆传出。
只见酒肆内桌椅歪斜，一名满身酒气的壮汉正粗手粗脚扯着个妇人，连推带搡，将人从店里拖到街上。
妇人发髻散乱，纠缠中被门槛绊了一脚，重重跌坐在地。
壮汉这才撒手。
他醉醺醺打出一个酒嗝，张口便骂：“谁……谁许你扰老子清梦……滚远点！”
街边摊贩与行人一见这阵仗，纷纷作鸟兽散。躲归躲，却没几个真舍得走远，就近寻了个掩体，引颈张望，远远看起热闹。
魏芷与老掌柜对望一眼，刚才还争得寸步不让的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住了嘴，双双探头而出。
“崔武！你个杀才！”
妇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指着壮汉含泪哭诉，“我昨夜抱着儿子一宿没合眼，你倒好，躲在这里灌黄汤！”
崔武驱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挥手：“你这婆娘好不识相！老子辛辛苦苦杀猪挣钱，喝几杯酒怎么了！”
“我呸！”
妇人声音陡然拔高，“挣钱？钱呢！家中米缸都快见底了，娃儿的冬衣也没着落，你还有脸充大爷！”
“你个无知妇人，再嚷嚷，信不信老子抽你！”
“有本事你打！”
妇人气得浑身直颤，“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跟了你这么个只会窝里横的孬货！”
“我叫你闭嘴！”
崔武被戳中痛处，又见周围百姓指指点点，酒气混着羞愤轰然上涌。
他扬手要往妇人脸上掴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倏忽而至。
众人眼前一花——
就见崔武那条粗壮如牛的手臂被人一把钳住，竟生生滞在了半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