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风凉,村口老槐树下的叶子牌局散了,奶奶揣着皱巴巴的零钱,手里攥着半块邻居给的糖糕,慢悠悠地走回家门口。
“奶奶,你们才散摊子呀!”苏晚回家的路上正好遇到了苏奶奶,一蹦一跳地跑到苏奶奶身边,挽着苏奶奶的胳膊。
“回来了呀!”苏奶奶笑眯眯地看着苏晚,祖孙俩一起回了家。
灶屋飘着玉米粥的香气,爷爷正蹲在门槛上擦旱烟杆。
苏晚坐在小板凳上清点今天下地记的花销本子,眉头轻轻皱着。
承包田地、买农具、囤种子杂七杂八开销不小。
奶奶放下小板凳,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土,一眼瞅见苏晚写得密密麻麻的账本,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咋,钱不够周转了?”
苏晚抬眼,有点不好意思:“倒也不是缺钱,就是前期投入多,我手里存款剩不多,不想总伸手跟别人周转。”
爷爷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进屋掀开炕头木柜子,抱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铁皮饼干盒,咔嗒一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现金,还有几张存条,是老两口省吃俭用攒下的养老钱。
“你俩踏实肯干,地种出来肯定有收成,不用为难自己。”爷爷推过铁皮盒子。
“这里头三万块,你先拿去用,买肥料、搭遮阳棚,随便支配。不用记着欠我们的,等秋后菜和玉米卖上价钱再还,实在赚得少,不还也没啥。”
奶奶跟着从贴身布兜里摸出一张定期存单,塞到苏晚手里:“我这还有两万,是往年卖粮食、喂鸡鸭攒下的。
我知道你好面子,不愿张口借钱,但咱是一家人,自家孙女创业,爷爷奶奶哪能看着你束手束脚。”
苏晚捏着存单,鼻尖一下子发酸。在城里上班时,她凡事只能靠自己,加班受委屈、资金周转难从来没人兜底。
回到青榆村,两老人却毫无保留把全部积蓄拿出来支持她种地。
“爷,奶,这钱太多了,我不能全拿。”苏晚连忙往回推。
奶奶按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又温和:“傻丫头,我们老两口在家花不了多少。
你在城里憋坏了,回村里寻个安稳营生,我们巴不得。有这笔钱兜底,你跟陆峥也不用事事算计,安心侍弄那六亩地。”
爷爷点头附和:“种地本就是先投入后收成,别舍不得花钱用好肥料,庄稼不糊弄人。
要是钱不够,我们再跟远房亲戚周转点,绝不让你中途为难。”
奶奶顺势坐在一旁,絮絮叮嘱:“跟陆峥合伙也别分太清,互相搭把手,要是村里再有闲言碎语,别往心里搁,有我们给你撑腰。
等蔬菜出苗,家里灶台天天给你留热饭,干活晚了就回来歇着。”
苏晚紧紧攥着存单,心里之前所有的焦虑、迷茫全都散了。她没有再推脱,轻声应下,打算等秋收卖了农产品,第一时间把钱还给二老。
一周后
陆峥把电动三轮车停在田头,利落跳下车,先将满满一车斗的种子、有机肥和农具搬下来。
四包种子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深绿包装袋的菠菜、嫩青的小油菜、白袋红字的樱桃萝卜,还有最后一包颗粒饱满的早春糯玉米。
苏晚挽起卫衣袖口,露出纤细干净的手腕,蹲在地上仔细核对种子。
“我查过了,菠菜和油菜喜浅播,萝卜要深一点,玉米间距得留宽些,不然后期通风不好。”她仰起头跟陆峥叮嘱,眼底亮晶晶的,满是认真。
陆峥拿着新开的锄头,低头理顺田垄,嗓音温和沉稳:“我来开沟,你把控间距,咱们分块种,西边整片种叶菜,中间种萝卜,靠水渠的沃土留出来种玉米,浇水方便。”
陆峥干活干脆利落,握锄的手臂线条紧实有力,每一下锄头落下都深浅均匀、笔直规整。
他顺着规划好的田垄缓缓向前开沟,一条条整齐的土沟纵横排布,深浅完全贴合播种要求,不多一分冗余,不少一分浅薄。
苏晚跟在他身后,蹲身细细整理沟渠边缘,把凸起的土块捏碎碾细。
初春的风轻轻拂过发梢,带着泥土清香,吹得她额前碎发微微晃动。
两人配合默契,无需过多言语。
薄薄一层细汗,脸颊被晒得透着淡淡的绯红,却半点不觉得累。看着一条条整齐的田垄埋满种子,荒芜的田地瞬间有了新生的模样,心里被满满的期待填满。
陆峥见她抬手擦汗的小动作,停下手里的活,从田头拿来提前备好的温水递过去:“歇两分钟,不急,慢慢弄。”
苏晚接过水杯,蹲在田埂上小口喝水,望着整片打理妥当、尽数播下希望的田地,忍不住弯起眉眼。
光秃秃的荒田,此刻藏着满地生机。
再过些时日,春雨润物,暖阳滋养,细小的嫩芽会争先恐后顶破土层,菠菜青翠、油菜嫩绿、萝卜抽苗、玉米破土。
这片曾经无人问津的荒田,终将在这个初春,一点点长满郁郁葱葱的绿意,结出踏实饱满的收成。
陆峥站在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整片田地,语气温柔又笃定:“等下浇一遍透水,保墒催芽,用不了一周,咱们就能看见小苗了。”
苏晚重重点头,风吹起她的发丝,也吹来了满田的春日希望。
忙活了整整两日,六亩地终于全部播种完毕。
褐色的土地被梳理得平平整整,层层新土之下,藏着满含希望的种子。
村里的老人们路过田埂,驻足观望良久,纷纷摇着头叹气,话语里满是不看好。
“这孩子还是太心急了,读书人种地,终究是摸不准时节。”
“菠菜油菜也就罢了,耐低温,初春种勉强能活,这糯玉米哪有惊蛰刚过就种的?”
“咱祖祖辈辈都是谷雨前后种玉米,春初地温凉,种子埋下去铁定烂在土里,根本出不了苗!”
“还有那脆萝卜,太早播种,不等长根就抽薹空心,最后啥收成也落不下。”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进耳朵,不少路过的村民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自打苏晚裸辞回村开荒种地,村里就没少闲话。
有人佩服她敢跳出牢笼的勇气,更多人却暗自等着看她铩羽而归,等着看城里回来的娇姑娘,终究扛不住田间的苦累,最后狼狈回城。
王桂香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双手叉腰站在田埂边,阴阳怪气地搭腔:“我就说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好好的班不上,回村里瞎折腾。
六亩地的种子、肥料都是本钱,这下好了,初春瞎播种,等着血本无归吧!”
苏晚听着这些刺耳的话,心里难免泛起一丝忐忑。
她查阅过不少新式种植资料,早春覆膜种植,确实可以提前播种、抢占早熟市场,比常规时节种植的果蔬上市更早、价格更高。
可书本知识终究是纸上谈兵,抵不过村里祖辈流传的种地经验。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陆峥。
少年身形挺拔,迎着微风站在田头,面色平静,丝毫没有被周遭的闲言碎语扰乱心神。
他察觉到苏晚的不安,侧过头,低声安抚:“别听他们的,新式早播技术可行,只是风险大些。有我在,不会让地荒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可靠,像一颗定心丸,稳稳落在苏晚心底。
她点点头,压下心里的忐忑。是啊,她不是一个人在努力,身边还有最靠谱的人并肩同行。
播种后的头几日,天气格外喜人。
日日暖阳高照,气温稳步攀升,土地暖融融的。不过四五天,湿润的土层下就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