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昝贺昭之后倒真的没再来过店里也没再做出什么莫名其妙的举动,可是不成想向易给时言带来了一个更糟的消息。
昝贺昭希望时言每周一上午去他公司帮忙兼职半天。
公司正常为员工提供咖啡机使用,但是他体谅大家周一上班格外疲惫的心情,打算再聘请一个兼职咖啡师,每周一上午半天给大家提供制作咖啡的服务。
他自然而然想到了向易,向易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时言。
时言一开始来店里上班的时候还有其他兼职,他跟向易表示自己想尽可能地多赚钱但一定不会耽误本职工作,后来是因为蒋晋帮他报名了成人专升本,时间精力够不上便专职做起了咖啡师。而且时言技术十分过关,实在是这份工作的不二人选。
向易和时言说明后也表示了尊重时言的选择,时言心下有些纠结,只能让向易给他两天时间考虑一下。
其实时言精力倒是够得上,咖啡店除了周一公休以外每周每个人还可以额外再轮休一天,他纠结的是自己前脚刚跟昝贺昭信誓旦旦说完那些话又扭头去对方公司工作,好像个自以为是的蠢蛋。
时言习惯性点开自己手机银行的余额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隔天便答应了向易。
于是隔周周一的时候,时言准时来昝贺昭公司报道,他有些紧张,前一天晚上哪怕吃了药也根本没睡好,脑子里一直盘算着见到昝贺昭要怎么自然的跟对方打招呼,可是意料之外,过了上班的点很久昝贺昭也没有出现。
时言中午下班的时候才听昝贺昭公司的人说他这几天在外面出差,不免松了口气。
时言已经习惯了每周一到昝贺昭公司去上班的生活,时不时有员工因为工作需求提前到公司,于是时言也就常常提前半个小时过去,尽量满足所有人能在上班前喝上一杯现做咖啡的小愿望。
时言特意带来店里自己烘烤的咖啡豆,中烘和浅烘两种风味,浅烘适合美式,深烘适配拿铁,时间足够的话时言还会给热拿铁佐以各式各样漂亮的拉花,哄得昝贺昭公司的女生们上班心情大好。
这天时言正在给昝贺昭的助理安娜做热拿铁,安娜笑嘻嘻的让时言拉个花,说自己特意为了拉花点的热拿铁。
时言把打发好的奶泡倒缸,先倒入一部分牛奶混合均匀咖啡液,然后开始一点一点拉花,不一会功夫一个生动的圣诞树就呈现在咖啡杯里。
安娜接过杯子惊呼一声:“好可爱!”
时言清理吧台:“喜欢就好。”
昝贺昭到了公司刚准备坐电梯去办公室,就看到自己的助理跟新来的咖啡师聊得正欢,他停了好一会眼看两个人越说越靠近才大步走近:“一杯冰美式谢谢。”
时言大约已经快半个月没有看到昝贺昭,听到熟悉的声音吃了一惊,反应过来开始给昝贺昭做咖啡。安娜看到自家老板打个招呼就去工作了,冰美式做起来极快,时言给咖啡套上杯套递过去:“昝总你的咖啡。”
昝贺昭接过咖啡:“谢谢。”但是人没走,坐在吧台开始慢慢喝,时言看着他用吸管把咖啡液跟冰水搅拌的更均匀,有些忍不住开始打量对方。
他发现昝贺昭的泪痣位置特别标准——左眼眼角正下方几毫米,黑棕色小小的一颗,他看向昝贺昭时,能一眼看到对方的整个眼睛以及下面那颗小小的痣。
昝贺昭的眼珠玻璃球一般深沉,因为格外黑,盯着别人说话的时候甚至有种在发光的错觉,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因为工作的原因每天都穿着熨烫妥帖的衬衫和西装,但是他不怎么打领带,扣子倒是每一颗都扣得规规整整,不像寻常公式化的西装领带那样,反而少了几分疏离感。
时言发现了,昝贺昭钟爱各式各样的袖扣,每一双袖扣都极其适配当天的衬衫和西装。
而且这个人不知道是没什么情感起伏还是喜怒不形于色,时言很少看到他露出大幅度的表情。
昝贺昭感受到时言几乎粘黏在细致身上的视线:“怎么了?”
时言自觉盯着昝贺昭太久,脸都红了点,赶忙出声道歉:“没什么,我走神了,不好意思昝总。”自己怎么总是在昝贺昭面前丢人。
昝贺昭摇晃着只剩下冰块的咖啡杯:“不用喊我昝总,直接喊我名字也可以。”
‘贺昭?’
时言在心里排练着喊出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好像林小芒做失败的拔丝地瓜似的黏在自己嘴唇上,强风刮过也掉不下来,心里有说不上来的别扭。
但他翕动嘴唇应下:“好。”
昝贺昭喝完那杯咖啡之后没有再出现,时言想了想还是打算给昝贺昭发去一条信息:“昝总我先下班了。”
不对不对,不是说了不用喊昝总。
“贺昭我下班了。”
更不对了!谈恋爱报备吗这是!
“阿昭我下班了?”
怪!怎么都怪!不就是下个班!直接走人得了。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心思太多,晚上时言又做起了那个熟悉的让人厌恶的噩梦。
依旧是水杯碎裂的开场白,他无数次被吵醒,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走到门口,打开一条缝隙,昏暗的房间突然涌进一簇刺眼的光亮。
妈妈坐在沙发上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你为什么要去赌!为什么要借钱!为什么要跟那个女的牵扯不清!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明显喝多了的时华一边抽着烟一边摇晃着身体,巴掌重重拍打在妈妈受伤的胳膊和腿上:“难道怪我吗!你看看你这个废物样子还能干嘛!老子不跟你离婚养着你你就偷着乐吧!”
小小的时言颤抖着看着门外发生的一切。
爸爸突然像变了一个人,那些巴掌暴雨似的落在妈妈身上,妈妈勉强用另一只完好的手阻挡着,眼泪已经糊满了整个脸庞。
时言再也忍受不了,推开门挡在妈妈和风暴般痛楚的毒打中间。时华没有反应过来,一巴掌已经堪堪落在时言脸上,滚烫的没有燃尽的烟头擦过右边脸颊,灼伤了幼儿细嫩的皮肤。
他记得自己痛得哭出了声。
杨柳反应过来猛地一把推开时华搂过时言:“你要毁了这个家才满意吗!”
时华骂骂咧咧把烟头扔在脚下摔门而去:“一个畜生生了一个小畜生,整天就知道哭,老子的钱就是被你们哭没的!”
时言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睡梦中听到摔东西的声音,时华的咒骂,杨柳的哭泣。
他还那么小,他痛恨自己怎么这么小,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连站直了身子反抗时华保护杨柳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抬起小小的手掌努力擦拭杨柳的泪水:“妈妈别哭,妈妈我会听话,我会考一百分,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爸爸找不到我们的地方,我会永远保护你。”
他毫不在意杨柳的沉默,只是乖顺的把小小的脑袋紧贴在杨柳的腿上,一声又一声的喊着“妈妈”,仿佛这样他才能一直、一直留住杨柳……
时言睡得不安稳,嘴里呢喃着什么,眼角缓缓流下的眼泪打湿了枕头,枕头上满是深深浅浅的水渍。
梦里杨柳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些什么,可他看不清,也听不清。
他还梦到了蒋晋。
如果非要说什么人生感悟,时言会感谢蒋晋。
他是唯一一个带着时言离开黑暗,甚至差一点点带他踏入光明的人,甚至时言可以对着陈瑜振振有词那句他是大学生也是因为蒋晋给自己做好功课报名了成人高考,帮助他获得了更高的学历。
醒来后的时言依旧用快嚼干了的话安慰自己:你梦到什么就说明马上要遗忘什么,这是好事。
如果可以,他宁可自己做一场长长的噩梦然后立刻遗忘时华,遗忘小时候那一个个可怖的夜晚,遗忘那些不堪的成长的回忆,遗忘蒋晋,遗忘冰岛的冬夜。
所以他讨厌或者说害怕夜晚,恶魔一样吞噬着人心,蛊惑着人们暴露出最原始的恐惧和伤疤。
时言的安眠药快要吃完了,他来到一直开药的医院,却惊讶地碰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蒋晋的妻子覃莘。覃莘没有留意到他,只是取完药匆匆裹上围巾离开了。
时言并不想多管闲事,现在的社会人们多多少少存在心理或睡眠问题,来精神科看医生不算什么稀奇事,更何况覃莘还是蒋晋的妻子,时言实在不想和这两人再有什么牵扯。
时言原以为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他最近一年多只是定期来医院开安眠药让自己能够借助药物拥有一些睡眠来面对白天的工作,其他的抑郁药早就停了。他终究不是医生,也不知道身体常常不适是否因为突然的停药,可是他实在不想每个月医保余额空空,还是省钱为上。
医院有规定每次开药的剂量,所以时言基本上每个月都要来医院报到一次。25天28片的药物剂量,对他现在的境况来说远远不够。他只能尽量遵循医嘱每天晚上吃一片药,剩下的难捱的睡不着的时间就在黑暗中睁着或闭着眼度过。
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包括蒋晋。
同居的日子他总是在蒋晋睡着后才偷偷吞下药片,一片片白色药剂被他藏在衣柜最里面那件棕色外套的口袋里。蒋晋从来没有留意过,还总是抱怨怪他太爱熬夜看手机搞的深更半夜房间还亮堂堂的跟卖睡不着。
然后他们在同居的第一周就分房睡了。
不过这对时言来说也并不算什么坏事,他可以不用防备着鬼鬼祟祟的安心吃药了。
每每头疼或者隔天很不舒服的时候时言就会惶恐莫不是药物副作用。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甚至错觉生命线在一寸寸缩短。
可一到晚上睡不好的时候又开始忘掉所有的不适执念般的依赖那一颗颗小小的白色药片,觉得什么生命线只是迷信罢了,只一心只想着赶紧入睡赶紧入睡……
所以在对比之下时言非常好奇昝贺昭的睡眠质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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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