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昝贺昭的电影院计划以失败告知，时言在愤愤关上车门前下了最后通牒：“再有下次，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昝贺昭对着时言无处发泄，只能控诉堂哥：“简直馊主意。”
昝承意无辜：“我都是这么追女生的呀！”
昝贺昭尽心弥补：“你比较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下次换你喜欢的。”
“说实话，我小时候喜欢看狮子王和哈利波特。”
时言看的第一张光盘就是杨柳带回家的《狮子王》。
昝贺昭和时言的关系越来越近，他趁着公司还没有正式开工飞了一趟余江。
余江靠海，有着苏州的婉转温情，那是时言从小长到大的地方，也是昝贺昭爷爷定居安度晚年的地方。
就是在这里，他遇到了杨柳。
儿时的假期他经常跟昝承意一起来找爷爷小住。
他喜欢去图书馆看书，总是误了回家的时间，那天昝承意在前面絮絮叨叨自己这次可不会再帮他打掩护，撑着伞走的飞快。
昝贺昭还是不习惯余江的梅雨季，一丝丝的小雨密密斜斜已经足够凉浸骨头。
眼瞧着雨越下越大，伞已经快支撑不住。一阵大风刮过，伞骨甚至有些变形，他歪歪扭扭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踏上了机动车道。
隔着黑色的伞布他都能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灯光，紧接着一声大喊：“小心!”
自己被用力抛出灯光投射照耀的范围，
他脱力，伞最终还是被风刮走。
他在一片昏暗里看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女人，
路灯斑驳，雨水淅沥，他分不清地面究竟是被雨水浸湿，还是暗红色的血迹在流淌。
他忘记了呼吸。
女人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片金色的苹果挂坠从毛衣领口掉出来，上面镌刻着两个字母——YL。
再次见到女人还是在医院，好在对方只是受伤骨折性命无忧，但听医生和爷爷说应该要很久不能工作甚至独自生活都有些困难。
在病房里他知道了项链上字母的由来——杨柳，他救命恩人的名字。
其实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走出房间用脚踩在马路上，没有人知道，包括昝兆霆和贺真，他也一度一直畏惧雨夜，他一直觉得自己成了杀人凶手，就差一点点。
杨柳的胳膊和腿都打着石膏，半倚在病床上，
“不要担心，我没事了，你没有犯错，你是好孩子，谢谢你的花，很漂亮。”
杨柳眼神温柔看着他送去的鲜花笑。
那样的笑他当然没有想到自己后来在另一个人脸上也看到了，
百合白中透粉，挂着水珠，是杨柳面庞的肤色，他看着杨柳和妈妈一样亲切的笑，越发不敢原谅自己的过失。
昝家赔给杨柳丈夫很大一笔钱，但他不知道，杨柳还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因他经受了或许这辈子都不该经受的折磨。
他不是导火索，却不幸成为火药引。
昝贺昭无数次想要和时言坦白一切，所有他想要了解清楚时言经历的所有。
余江孤儿院，年迈的院长在收到昝贺昭的一大笔资助后打开了话匣子，嘟囔着怎么突然接连有人来问时言的事情，可惜昝贺昭没有听到。
时言因为父母双亡且没有近亲在世，八岁那年被送进了孤儿院。
时言个头小，乍一看像个幼儿园刚毕业的小孩儿，因为杨柳和时华的相继离世给他很大的打击，他不跟人说话，不回应老师和其他小孩，久而久之，哪怕长着再可爱漂亮的脸蛋也没法讨人喜欢。
时言在孤儿院形同阴影。
直到一天沉默寡言的他却狠狠揍了余晓风一拳。
余晓风是孤儿院的小霸王，仗着自己年龄大个头大在孤儿院当起了‘大哥’。
小学六年级的余晓风正值青春期最中二的时期，觉得自己在孤儿院一帮人中间应该被一呼百应，他善用拳头，除了时言，大多数孩子对他还真的有点俯首称臣的意思。
于是余晓风开始针对时言。
从饭盆里的橡皮屑到大冬天床单上的冰水，时言始终无动于衷，可久而久之，连老师都意识到了这场霸凌。
孤儿院的年轻老师经验不足，觉得可以用道理与同理心感化‘小霸王’。
于是她在一天午后把余晓风拉进办公室，告诉他时言的爸爸家暴赌博酗酒最终在家猝死，妈妈因为想要逃离家庭最后却车祸身亡。
老师情真意切，说到最后甚至掉下眼泪：“时言实在很可怜，答应老师不要再针对欺负他了。”
可她忽略了孩子最大的劣根性。
孤儿院也有一套自己的阶级准则。
哪怕都是‘孤儿’，也有人暗暗较劲，希望对方比自己的身世更惨：你过得惨一点，我就比你高一头。
余晓风就是其中之一，他尚在襁褓的时候就被遗弃在院门口，没有太多故事可讲。
但家暴赌博、饮酒过度猝死的父亲，为了逃命车祸而亡的母亲。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成为谈资和把柄的大消息？
他激动地血液翻涌、沸腾，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想象到时言痛哭流涕同他认错妥协的画面。
余晓风这个坏孩子全程没有理解老师的用心良苦，只是变本加厉的欺负和霸凌时言。
时言的过往被击鼓传花似的在孤儿院四散而开。
“你跟你妈一样活该被打，你爸怎么没打死你们，你怎么没跟你妈一起被撞死啊。”
余晓风远超年龄，狠毒可怖的话触碰到时言心里紧绷的弦，他发现自己已经听不清对方的恶语相向。
咒骂与窗外的雨声一同弥漫开，那么不真切，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声却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余晓风得意洋洋的张着嘴巴在他面前一张一合：“你活该。”
余晓风肥胖的脸怪物似的幻化成时华扭曲的面庞，
因为抽烟酗酒，牙齿已经焦黄，像电影里的异兽咧开嘴，流淌出血液，渗人的低语：“言言，你活该。”
“嘭。”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时言的拳头已经重重落在余晓风的脸上。
尖叫、怒骂、哭泣、鼻血……
等他完全清醒已经是两天后，余晓风被送到隔壁市管理更严苛的孤儿院，那位年轻的老师也因为愧疚辞了职。
再后来的日子，时言正常在孤儿院度过。
他像变了一个人，他开始会聊天，会大笑，也会交朋友，与正常孩童无异。
但是老院长心里知道他一直没有放下。可是成为一个正常人，或者扮演一个正常人，是他告诫自己必须能做到的事情。
18岁是能呆在孤儿院的最后期限，时言放弃了大学去了一家高级餐厅上班，早在他高中的时候就一直背着院长偷偷勤工俭学给孤儿院贴补费用。
院长表示自己可以帮忙承担一部分学费，她告诉时言，你一定要念书，你要自己走向美好的未来。
‘美好的未来’这五个字对时言来说很陌生。遥不可及，不敢肖想。
时言说感谢、说不舍，唯独没有答应继续念书。
后来他搬离了孤儿院，换了一座城市生活，走向了社会。
再后来的更多院长不得而知，只是每年都会收到来自时言的一笔转账，最开始的时候数额不多，往后却年年增长。
院长的担心也随着这些数额的递增越来越强烈，她询问过好几次时言过的怎么样还好不好，但是电话那天时言真心实意的上扬的语调又让她打消了疑虑。
这个孩子确实越来越好了，她很安心。
可昝贺昭知道后面的故事。
时言遇到了蒋晋，爱上了蒋晋，然后经历了人生的第三场‘霸凌’。
第一场，是他的亲身父亲带给他的身心重创的霸凌。
第二场，是余晓风带给他的传统意义上的霸凌。
第三场，是蒋晋带给他的感情上的霸凌。
昝贺昭想到了时言的笑。
原来是这样。
又无端想起来小时候玩的多米诺骨牌，只需要一根手指的力量，就能牵引着无数个骨牌顺势倒下——
杨柳为了救他伤了右手不能再去上班。
那一年时华借酒消愁沾染了赌博，
借钱、欠债、出轨、家暴。
终于，某一天时华不在家的时候，时言终于忍不住把杨柳推出门，让她往前跑，不要再回头。
那个时候他才七岁，刚刚步入小学，他非常喜欢带红领巾，觉得自己距离长大只剩一步之遥。
他以为自己挽救了妈妈接下来的生活，
以为那天夜晚过去，迎接妈妈的只有灿烂的阳光，
没有想到比光明未来更早迎接自己的，是妈妈的尸体。
为了救昝贺昭，那场车祸导致杨柳骨折，她以为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没想到上天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她最后还是死在车轮下。
司机酒驾，撞上了朝着太阳升起方向不停奔跑的杨柳。
她最终在时言七岁那年，死于另一场车祸。
命运的苛刻远比看到的还要更深，昝贺昭不明白上天筛选戏弄人员名单的条件是什么，他可以断定上天格外不喜‘善良’这个词。
可是这不公平。
可是，人生下来的时候有谁承诺过事事公平呢？
接踵而来的是时华的猝死，双亲离世只不过用了短短两年。
时言在短短两年间接连失去了父母。
他不得已被送到孤儿院。
伴随着余晓风的羞辱与欺凌，最后一部分骨牌轰然倒塌，一地狼藉。
昝贺昭愣怔在原地。
愤怒、愧疚、悲哀、自责、后悔......
他甚至没有跟老院长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车上。
他只知道，原本发现时言是自己儿时救命恩人的儿子，所以他一开始就抱着目的接近对方，对对方施以善意，却没有料到自己一步一步踏入另一种感情里，他想要给与对方完整的爱，于是他来到就余江，却知晓了一切真相，他发现自己也是亲手斩断爱人幸福的刽子手之一。
他只以为那就是一场最最寻常的车祸，杨柳只是骨折需要在家休养一段时间，仅此而已。
他以为时言失去双亲是与他毫无关联的事情。
他知道除此之外时言肯定经历了更多更多。
可是他想象不出来，他更不敢想象。
时言，时言，时言......
他在心里质问时言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跟他倾诉坦白的时候，从未曾想过那些他想要时言对他宣之于口的真相全部与他有关。
「罪魁祸首」
昝贺昭在列车到站前惊醒，他梦到时言指着他说出四个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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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