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临街的几扇高窗,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瞬间驱散了室内的阴霾。
“把这些最沉的、没人看的大部头古籍,暂时挪到后面库房去。”
“书架全部擦一遍,每一本书都要把灰尘掸干净!”
“分类!按经、史、子、集、小说、新学、杂项分开,每一类都要挂上醒目的木牌标识。”
“门口这块空地清出来,摆上两张长条桌。”
路守诚去找人做横幅了,书肆里仅剩的两个伙计,阿福和阿贵被路雨指挥得团团转,王金花也忍不住出来帮忙。
眼见整个店铺一点点变得明亮整齐,她的心里也渐渐生出了希望。
路雨则搬了张小凳,坐在那堆滞销到积灰了的旧书前。
这堆书多是些才子佳人、侠义公案乃至神怪志异的旧小说,用路守诚的话说,“都是些不入流的闲书,正经读书人不屑看,识字的太太小姐们又嫌旧。”
路雨拿起一本封面模糊的《镜花缘》,略一翻阅,心中便有了主意。
她让阿福去找些韧性好的浅色纸条和笔墨来。
“雨儿,你这是要作甚?”王金花好奇地问。
“写推荐语。”
路雨头也不抬,提笔蘸饱了墨,略一思忖,便在一张纸条上写道:“海外奇谈,女儿国、君子国、无肠国……奇思妙想不输《海外轩渠录》*,看古人如何借奇幻讽喻现实!”
写好后,她将那纸条吹一吹,待墨迹干透,小心地将没有字的一半夹进书页间,正露出写着大字的另一半。
她小时候学过软笔书法,太久没写,有些生疏,字体称不上多么优美,但绝对清晰醒目,做广告是够用了。
她又拿起一本《七侠五义》,挥笔写下:“古典武侠巅峰!展昭展雄飞,白玉堂锦毛鼠,义薄云天,快意恩仇!比新式武侠小说更接地气,更有侠味!”
然后是《聊斋志异》:“狐鬼花妖,皆具人情!谈的不是鬼怪,是人心世情!最美最凄的人鬼恋,尽在此中。”
她写得飞快,将现代营销中提炼卖点、制造噱头的手段运用得淋漓尽致。
每一句推荐语都直击可能感兴趣的读者痒处,或对比西方名著,或强**感冲击,或突出奇诡情节。
写完这些,她还嫌不够,又找来几张稍宽的彩纸,裁成长条,为几本最厚或最旧的书精心制作了简易的“书腰”,用夸张的字体写上“此生必读!”“被埋没的奇书!”“编辑力荐!”云云。
书腰,最初是书籍的装饰性配件,最早的书腰出现在1957年,日本出版的《危険な毒花》一书首次使用了红色腰封设计,后来逐渐演变为图书宣传的重要媒介。
20世纪90年代传入中国后,因其成本低、宣传效果好,成为了出版行业竞争的重要手段。
在后世,“某某作序推荐”的话术都是基本操作,什么“全球畅销”“最优秀译本”“不读不是x国人”之类的争议性宣传语也层出不穷。
去布庄扯横幅的路守诚一回来,就看见女儿写的这一大堆夺人眼球的“推荐语”,还有旁边那“论斤称”的牌子,不由目瞪口呆。
这样,真的能行吗?
但既然他都被一下子抓住目光,那所有经过书肆的、识字的路人,也会如他一般,对这新奇的事物产生好奇,从而成为潜在的客户。
路守诚定下心神,唤来阿福阿贵,将新做好的“八折钜惠”横幅高高挂起,又亲自在门口敲了一记响锣,正式宣告促销活动开始。
书肆的位置虽不在闹市,却靠近两所学校,一所燕京大学堂和一所女子教会学校,学生们是购书的主力军,此时正值午饭后的休息时间,不少学生都外出逛街散步。
分类清晰的书籍和桌上新颖夸张的推荐语,很快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先是几个穿着棉布裙的女学生好奇地驻足,拿起那本被路雨盛赞“最美最凄人鬼恋”的《聊斋志异》,小声议论着,果然掏钱买下。
接着,几个穿着改良长衫的青年学生被“奇思妙想不输《海外轩渠录》”的推荐语吸引,拿起《镜花缘》翻阅起来。
“论斤称”的摊位前更是围了不少人,以极低的价格淘换旧书,脸上洋溢着捡到便宜的喜悦。
书香斋门口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铜板叮当入账,阿福和阿贵忙得脚不沾地,路守诚和王金花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看向女儿的眼神充满了惊异和骄傲。
路雨心中亦是澎湃。
这种亲手将好书推介给读者,并被接纳认可的感觉,正是她当初想成为一名编辑的初衷。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质疑,突兀地插了进来:
“老板,你这推荐语,写得未免太过哗众取宠,误导读者了吧?”
路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围着灰色围巾的年轻男子,他站在“重点推荐”的桌旁,手里正拿着一本她大力推荐的《金玉缘》*,眉头紧锁。
那书腰上写着:“看古代女性如何智勇双全!安骥、十三妹,侠骨柔情,谱写‘儿女英雄传’,堪称古典版‘史密斯夫妇’!”
这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俊,气质斯文,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正毫不客气地看向路守诚,显然认定他就是那个写这些夸张词句的“罪魁祸首”。
路雨听他这么说,心中不怵,反而生起几分论辩的兴趣。
她上前一步,挡在路守诚身前,扬声道:“这些推荐语都是我写的。这位先生,有何指教?”
青年的视线移到她身上,大抵见她是个年轻女孩儿,眼中的锐利温和了些,语气仍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批判口吻,指着那书腰道:“《金玉缘》不过是一部宣扬封建忠孝节义、因果报应的旧小说,其中思想陈腐之处甚多。十三妹最终仍是嫁夫随夫,何来真正的‘英雄’?如此夸大其词,岂不是在向无知读者灌输封建糟粕?”
他的话引来周围几个学生的侧目,似乎觉得颇有道理。
路守诚脸色一僵,生怕得罪了读书人,连忙上前想打圆场。
路雨却抬手拦住父亲,平静地迎上青年的目光:“先生此言,恕我不敢苟同。”
“哦?”青年挑眉,虽不赞同,却表现出十足的尊重:“愿闻其详。”
“先生认为文学有高低贵贱之分吗?经史子集是学问,小说杂谈就是消遣?承载了新思想的白话文是进步,讲述旧故事的文言小说就是糟粕?”
路雨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青年微微一怔,谨慎答道:“文学自然不应有绝对的高低,但思想确有先进与落后之分。”
“说得对,思想有先进落后,但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路雨拿起那本《金玉缘》,“作者文康生于晚清,有他的时代局限,字里行间难免有封建思想,这点我不否认。但读者,尤其是现在的读者,难道不会自己思考吗?”
她翻开书页,指着一段十三妹救人的情节:“请看,十三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否展现了超越当时寻常女子的勇气和独立?我们看这本书,是否可以抛开‘三从四德’的结局,去欣赏她前半段的侠义风采?这叫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青年若有所思,也不知是否被说服,顿了顿,接着问:“我只知‘史密斯’是西洋人的姓氏,这‘史密斯夫妇’,又是何处的典故?为何我从未听闻过?”
路雨轻咳一声,心说你当然不可能知道,这电影要2005年才上映,我们俩估计谁都活不到那时候。
但这并不重要,她写这玩意是为了做噱头,只要看起来是个洋人名字,听着高大上就够了。
“这是我从前读过的一本西洋小说,故事非常精彩,女主角朱莉和男主角皮特是一对夫妻,也是各为其主的两个顶级杀手,两人不知道伴侣的真实身份,接下了暗杀对方的任务,在经历重重危机后,夫妻二人最终携手对敌,终成眷属。”
“可惜那孤本已经遗失,不然真想推荐给先生一观。”路雨煞有介事的解释道,“总之,我写这个,是为了让喜欢西洋小说的读者产生兴趣。”
“读者因为好奇买下这本书,读完之后,自然会有自己的判断。他会看到其中的侠义,也会看到其中的局限。阅读的过程,本就是一场与作者的对话和思辨,而不是被动地全盘接受。”
路雨的目光扫过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学生和青年,声音提高了一些,仿佛在发表一场小小的演讲:“我认为,开启民智,不仅仅是灌输新思想,更重要的是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一本旧小说,如果我们能引导读者带着批判的眼光去看,去分析,去辨别何谓精华何谓糟粕,这本身不就是一种思想的训练吗?难道因为怕被‘毒害’,就要因噎废食,将所有的旧书都束之高阁,付之一炬吗?”
嘈杂的现场安静了下来。
那青衫青年脸上的质疑和批判渐渐褪去,他若有所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又看了看路雨,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良久,他忽然微微颔首,语气诚恳道:“这位小姐见识不凡,是在下失礼了。”
“你说得对,引导读者独立思考,比简单地划分好坏更为重要。”他说着,竟真的从口袋里掏出钱袋,“这本书,我买了。我倒要仔细看看,该如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路雨没想到他如此干脆,愣了一下,才让阿福收钱包书。
青年接过包好的书,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支钢笔和一个小本子,写下一行字,撕下递给路雨:“在下沈钧,在城东的‘知行学社’做些事情。我们学社常组织读书会,探讨新旧学问。小姐若是有暇,欢迎前来交流。”
路雨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朝沈钧微笑道:“多谢沈先生邀请。我叫路雨。若有机会,定当拜访。”
沈钧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经过二人刚才的一番辩论,学生们不由得对这些旧书更加感兴趣了,书肆的生意愈发好起来。
看着重新变得熙攘的书店门口,路雨捏着手中的纸条,忍不住弯起嘴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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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