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不会回家。”古川樱把头扭过去，不看她的眼睛。
“婆婆，先交给你了。”苏杏仁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去厨房做晚饭。
前几日在天神祭上吃了味增玉米，使她想起京都流行的一种春季小菜：西京渍，于是挑选着手头现有的鱼类食材做了一些，先用仓库能够调时间的格子腌制好，再放进静止格子保存，留着店铺的晚市使用。
眼下正好拿出来，简单烹饪一下，再搭配上她新买的米做成日式土锅饭，快速又美味。
西京渍做起来没什么难点，其一是配料要调好，其二是所用的鱼品质要好，保证好这两点，几乎不会有难吃的风险。
苏杏仁做这批西京渍主要用的是青花鱼和银鳕鱼，此外，还试着腌了两条新鲜的乌鱼子。
之所以叫西京渍，主要是因为腌制时的一味主要配料是“西京味增”。和一般的味增不同，这种味增的颜色是白色的，而且甜味相当重，类似甘味增，但又没有那么甜。
把鱼拿出来之后，苏杏仁用厨房纸把多余的腌料细细擦去。还不等下锅，就已经能闻到那种淡淡的、夹杂着一些发酵香气的甜味。
她把青花鱼和银鳕鱼各取了一些，先做香煎，煎好后拿出一半做土锅饭。
外间的声音偶尔传来，陈婆婆的声音絮絮的、模模糊糊的，慢腾腾的。
与之相对的，是鱼肉下锅后均匀而响亮的嗞嗞声。
很快，一股油脂香气很快在整个屋子里蔓延开来。苏杏仁小心地保持着中小火，一点一点把鱼皮煎到金黄，然后再翻面。青花鱼、银鳕鱼的油脂含量都不低，煎起来很快出了油脂，把另一面的鱼肉也煎得焦脆。
因为腌制时的酱汁含糖量高，所以不能用大火，很容易煎糊。但也因为酱汁偏甜，当鱼皮被煎到滋滋冒油的状态时，一起飘出来的是一种类似焦糖的香气。
饶是苏杏仁这种吃过见过的人，也忍不住在煎鱼的时候咽了几口口水。
煎鱼做的差不多，苏杏仁分出一半煎好的鱼，去做土锅饭。
这是西京渍比较经典的做法之一，把煎完的西京渍鱼块和油豆腐、芦笋、胡萝卜等等蔬菜一起加进米里，再加入用清酒、味啉、酱油等等调制好的炊饭汁，一起焖煮出锅。
鱼肉的鲜甜和味噌的香气会完美融入米饭中，出锅后可以再根据自己的口味撒上些海苔碎、芝麻粒提味。
土锅用的是陈细妹留下的一口锅，锅身深棕，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做饭之前要先泡过一边水，防止长时间的加热让陶锅开裂。
虽然步骤麻烦，但是用不同器物做出来的食物，的确会有不同的味道。
约莫过去了十分钟，陶锅锅盖的边缘开始丝丝缕缕地冒出白气来，除了煎鱼的香味，米饭做熟的谷香也一起飘了出来。苏杏仁拿捏着时间，等到觉得差不多应该能在锅底再焗出一层薄薄的锅巴之后，才撤了火。
她把分成三份的煎鱼和陶锅一起放上了桌，陶锅下面垫了隔热垫。
看到她出来，原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交谈的一老一少同时收声，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的动作和她手里的东西。
苏杏仁微微一笑，当着她们的面揭开了锅盖。
蒸汽瞬间上涌，把坐得近的古川樱猛地熏了一下。
看着她往后一仰，又紧接着被香味引诱而迫不及待地靠前细看，苏杏仁忍不住嘿嘿一乐。
土锅里的炊饭看起来的确非常诱-人。米粒晶莹润泽，粒粒分明，其上铺着满满一层的配料。鱼肉洁白，鱼皮先被煎得金黄又被蒸得油润油润的，蔬菜们浸-透了米香、鱼香和炊饭汁，微微发黄，看起来又十分软烂。
苏杏仁先给婆婆盛了一碗，又给古川樱也盛了一碗，没忘都分一点锅底煎得焦焦的锅巴。
“别的先不说了，先开吃吧。”
她率先动手，夹了一筷子煎鱼。
好香！入口的第一感觉就是香，不光是油脂香，还有蛋白质被分解又烹饪后的鲜香和甜香。
青花鱼常见的那种腥味在被味增腌制过之后几乎完全被压制了，只留下透彻又纯净的鲜甜。
陈婆婆更青睐土锅饭一些，鲜美略甜的清淡调味很符合老人的口味，又是暖暖的一碗，吃下去也很舒服。
“对不起，本来你们这顿饭应该吃得更开心一点的。”饭吃到一半，古川樱突然道。
苏杏仁和陈婆婆同时抬头看向她。
“我知道今天是杏仁姐装修完的日子，本来想赢了钱买些高级食材来一起吃饭……没想到最后还是这么麻烦你们。”她说着说着，语气就有些哽咽。
“但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苏杏仁和陈婆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捕捉到了一丝笑意。
还真的，很像当初苏杏仁在陈婆婆店里嚎啕出声的那一幕啊！
“别哭了，小樱。”苏杏仁拿出纸巾，温柔地递给她。
“是啊，还远不到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呢。”陈婆婆也道。
“我身上现在可还背着一千万日元的债务，真要说起来，我还不如你呢。”苏杏仁笑道，“但是，赌博的事情可不能再做了，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想做的事情？”古川樱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被苏杏仁的千万债务冲击了一瞬，又迅速被拖入下一个问题里。
她……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以前是和自己的朋友们一样考上女子大学，离开奈良去大城市读书。后来是逃离家庭和为她规划好的婚姻，再后来……再后来这两者都实现了，她就开始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了。
不赌马的日子里，她就在东京各处游荡，直到有一天晃到了横滨，晃到了苏杏仁的店铺前。
她们家的漆器铺子旁也有一家喫茶店，她和妹妹们经常在那里消磨时光，然后再打打闹闹地回到自家店铺帮忙。
那天下午，她看着苏杏仁瘦瘦弱弱推着车准备回铺子的身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二妹和小妹，才阴差阳错地上前搭了话。
“我现在，好像没什么想做的事情。”她努力想了半晌，喃喃道，“但是，我还有放心不下的事情……”
她逃走了，可妹妹们还没有。家里的漆器生意依然需要人继承和打理，因为传男不传女，留下的女儿注定要被用来招婿。
虽然距离她们长大还有几年的时间，可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么她拼命逃离的命运，恐怕只会在她疼爱的妹妹们身上重演。而且有了她做先例，她们就算有勇气出逃，恐怕也只会更困难。
古川樱出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这件事。
“那么，给妹妹们一份可能的、其它的出路，可能就是你想做的事？”苏杏仁替她总结道。
“……是！”她点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
“那，总要从先继续在外面立足下去开始吧？”苏杏仁接着道，“如果暂时没有其他的工作，不如先到我的店里来帮忙？楼下的那间储藏室可以明天先收拾出来，当做你的房间。”
虽然不知道南云鹤空还会不会回来，但苏杏仁下意识地还是留出了她的房间。
“待遇嘛……就先按照中华街平均的包吃住的工资来算，节假日或者加班的奖金另算。工作是每天中午去关内送便当以及午晚市在前厅帮忙，后厨的事不用参与。”
苏杏仁之前就考虑过了，正好她需要这样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帮忙。之前本想让陈婆婆帮忙介绍，没想到还没开始找人，古川樱就自己一头撞了上来。
“等等……诶！！！”古川樱听完她的话，惊讶地立刻张大了嘴。
“我吗！我来店里帮忙吗！我可以吗？！”她震惊地问道。
“有什么不可以？小樱你在家里也会给家里帮忙吧？”苏杏仁没想到她反应会这么大，疑惑地反问道。
“是啦，但是我一点饭都不会做哦……”只会吃。而且居然包吃住，包吃诶！也就是说，她可以天天免费吃到苏杏仁做的三餐啦？
“没关系。刚刚就说了，后厨用不到你的。”苏杏仁笑起来，“可能会有点辛苦哦，肯定没有去赌马那么轻松就能赚到钱的，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古川樱连一秒都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她本也不是怕苦怕累的性格，没什么干不了的。
“太好了，这样你们两个小姑娘的烦恼就都暂时解决了！”陈婆婆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人，又故作愁苦的拖长声音道，“哎呦，婆婆晚饭吃太饱了，有没有人能扶我回去呀……”
“我来！我来！”古川樱“唰”地站起身，一步跨到陈婆婆身边。
“我一会就回来！”
把陈婆婆搀扶到门口，古川樱还不忘回过头对着苏杏仁一笑，仿佛生怕她刚刚说过的话不算数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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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西京渍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