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是不可能干等着的,木筝打算去衙役所说的另一处窝点探寻,跟着来却什么也不做可不是她的风格。
密林之中环境干燥,遍布荆棘。
木筝行走于其中,浅蓝色裙摆被利刺勾出细丝,她却恍若无觉。
皇帝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大理寺确实人人都是废物。
平常帮老百姓解决个家长里短还行,真到了关键时刻反而掉链子。
譬如前年一户人家被偷了米面,物归原主便能解决的事情,硬是一路上报走到朝廷,闹得满城皆知。
想起此事木筝啧啧摇头,她蹲下身拨开杂草露出被掩埋的半个脚印。
只希望这次他们能靠谱点,莫被那匪徒一起绑了便成。
凑近看,泥土凹陷处有些许白色碎粉,木筝捻在指腹轻轻揉搓,随后置于鼻尖轻嗅。
香味浓烈,味微持久。一如她往常在谢明珠身上嗅到的沉香。
她睫毛轻颤,视线扫过前方,细细碎碎的沉香屑在地面上断断续续连成一道细线。
如同为海上迷路之人亮起的一盏油灯。
不由得挑眉。
看来她的决定是正确的。
木筝起身,避开香屑顺着那微不可见的细线追随而去。
视线内,随着荆棘退去,密林被另一种植物占据了主要,高大榕树遍布所在,四月时节万物复苏,抽条的嫩芽高高悬在枝头。
不远处惊现水流声,脚下土地渐渐湿润。
木筝嗅着空气中更加浓烈的沉香,寻到一处瀑布前。
这里鸟兽啼鸣,翠绿异常,与方才简直两模两样。
地上的细线断了,尽头落了一只开口的淡紫色香囊。
木筝俯身将香囊捡起,撑开看了看,里面空无一物,沉香粉到这耗尽。
她黑沉的双眼晦暗不明,指尖掐着那香囊,是到此处线索断了,还是谢明珠给她指引的终点就在这里?
思索片刻,木筝快速拔下头上珠钗素簪,珠光宝气的金玉之物一个接一个地被无情抛弃,摔落在泥潭之中染上污泥。
她后退助跑两步,高高一跃,犹如雀鸟坠身般跃入潭中,悬于半空的瀑布不停引下激流,潭水冰冷刺骨。
一道浅蓝色的水影却像传说中的鲛人,快速在水中穿行。
好在这水潭并不足够大。木筝没花费很长时间便穿梭到尽头。
方才离得远,只依稀辨别瀑布之后是层层高叠的大山,到此处才知,内里别有洞天。
字面意义上的别有洞天。
瀑布之后掩藏着一个天然洞穴,又不知被何人强行安了扇石门上去。
若不细看,也会错以为一片石壁。
木筝双手撑在石坎边缘,轻轻一个借力轻松上岸。
层层叠叠的衣裙此刻沾了水厚厚裹在身上,但这些重量对于常年拖铁块训练的木筝来说轻如鸿毛。
她走到那扇石门前,稍微摸索了一番便找到了藏在侧边的机关,轻轻拨开卡扣。
门应声而开。
眯眼看去,里面很黑,但又能看到几簇很小的光源,弱弱发亮。
木筝进来后石门便自动关闭,可见造门的人并不希望有第二个人一起进去。
借着外面透进来最后一丝天光,木筝看清了这里面藏着的东西,兵器金银,珠宝首饰,甚至还有几件女子穿的绫罗绸缎,但可惜,视线所及之处并没有谢明珠的身影。
她夜视并不出众,只好冲着离自己最近的那道光源而去,走得近了,才发现那是一颗小的可怜的夜明珠。
估计是哪家贵族扔出来的残次品,被流匪捡回来藏到这里。
光虽弱,但有总比没有强木筝这么想着俯身去挖那颗夜明珠。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身后叮叮当当传来连串脆响,伴随着的是快速接近的脚步,以及一声大喝:“啊!”
归功于她哥木忘从小吓她的缘故。
木筝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一步闪身避开,那人似乎是想拿陶罐砸她,没得手,生生砸碎了那颗发着微光的夜明珠。
可见使了多大力气。
听声音是个男人。
仅有的视野消失,木筝只得听声辨位。
那人一击不成,也不敢出声。
好在他身上似乎挂着许多东西,一动便噼里啪啦的响。
这让木筝很快锁定了他的位置。
少女灵活的身躯在漆黑空间里快速闪过激起一阵清风。
小臂蓄力,一掌打在那人胸口。
这一下她未收力气,十成十的力度想来让那流匪有的好受,毕竟就连木忘受她这一下都得疼半天。
木筝心下已然有了判断,那衙役不是说这里除了内部人之外无人知晓吗?面前的男子一定就是绑架了谢明珠的匪徒。
撑死也肯定是个同伙。
这群卑鄙小人。
她心中怒火越燃越烈,既然这么喜欢折磨别人。
那这般滋味,你自己也承受一下!
“好疼……”男子似乎半跪倒在地面,好半晌才嗓音沙哑吐出两个字。
疼就对了,木筝在黑暗中愉悦勾唇。
接下来的几分钟简直称得上是男子的噩梦。
木筝教训爽了,摸黑想将他抓起来,手却按在了对方脖颈凸起处,她沿着胸口一路往下,一惊。
此人竟是戴着女子璎珞。
有病,她暗骂,好不容易摸到腰封将他从地面拽起来。
刚要问他把谢明珠绑哪去了,手指就在腰封边缘摸到一块触感温润的玉牌。
玉牌因为她拽得太过于用力的原因还在半空中微微晃动,上面凸起的图案于黑暗之中蹭过她指侧。
木筝即将要开口的话忽然卡在喉咙。
指尖下意识顺着凹槽在玉牌上一步步游走,随着时间推移,脑海中缓缓勾勒出一颗硕大的虎头。
众所周知。
虎是大炎皇室的旗帜。
凡间禁止私印。
木筝手一抽,睫毛不安颤动。
她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被绑来这里的或许不是谢明珠,香囊可能是谢明珠主动给他的……
被绑来的男子只有一个…
那此人,只能是皇帝最宠爱的那位九皇子。
——玄烨。
木筝未出口的话彻底咽了下去。
捏着腰封的手止不住开始松懈力气,扑通一声男子落在地面。
她左手按在抖个不停的右手上,快速后退试图让自己彻底藏于黑暗。
木筝自顾自摇头,却怎么也欺骗不了自己。
谢明珠曾经跟她说过,九皇子喜欢一些亮闪闪丁玲咣啷的东西,木筝原本以为会是什么用玲珑晶石制作成的骰子,又或者是常见的那些用贝壳做的风铃。
千算万算她没算到。
九皇子喜欢的是璎珞,怪不得,怪不得那男子动起来身上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鬼知道带了几个项圈。
她攥紧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中开始飞速运转,九皇子既然攻击她,必定也丢失了视野,否则他一个男子,怎会对女人动手,指不定是把她当成流匪了呢?
木筝摸了摸身上厚重华丽的衣裙,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这裙子可是京中时兴款式,他若看见绝对会认出来。
好在她从进来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这里环境又那么阴暗,没人会知道是她揍了九皇子。
木筝吐了口气。
皇帝要是知道九皇子在她这受了伤绝对会把木筝大卸八块,到时候她爹她哥有多少个军功也没用!
思及此,木筝听着已经没动静的前方,再次走到玄烨附近蹲下。
天色太黑,她看不到,只能凭借大概伸手。
一掌按在了璎珞项圈,手掌触碰的身躯轻轻颤动了下。
他还醒着。
木筝加快动作,手指再次勾到腰封,她稍稍用力扯下。
玄烨惊呼了一声。
“你……”
木筝方才下手没收着力气,他现在的伤不轻,就像案板上的鱼肉,虽扑腾,却任人宰割。
她将那块布料罩在他脸上,摸索着弯下腰去在他脑后系紧。
一丝发尾垂下柔柔擦过玄烨脸颊,带来一丝清甜的牡丹花香气。
他本就僵硬的身体更加动弹不得。
木筝注意到却以为是九皇子太过害怕,于是急忙起身,走远了些从另一堆兵器里挖了颗夜明珠,以这辈子都没有过的速度离开了山洞。
她原路返回,没忘了拾起那些被她扔在岸边的珠钗。
又在一路上设置了更显眼的标记。
身上的衣裙还在滴水,若是让人看到起疑心得不偿失。
她踌躇半天,依旧放心不下谢明珠,思索再三还是选择去山顶上一探究竟。
好在这些年祖母没少训练她隐匿的本事,木筝悄无声息爬上一颗能将寨子情况尽收眼底的大树。
这寨子不大,看样子禁卫军已经到了,空地上跪着一堆匪徒,皇帝也微服随着一起站在包围圈中。
如意公主正抱着皇帝胳膊哭,谢明珠站在木毅中背后。
两人虽然面上潦草,但并无任何受伤痕迹。
木筝终于放下心来。
她爹还是很靠谱的。
准备离开之时,听见皇帝大喝一声:“你们这些狗东西!有几条命敢绑架我的皇儿!”
“死到临头还不老实交代我的烨儿在哪!”
流匪似乎还想靠着那密库里的东西东山再起,个个闭口不言。
皇帝气得直吼放肆。
谢明珠从木毅中背后走出来,此刻也顾不上礼数周全,指着密林位置喊。“陛下,他们将九殿下带走之时臣女给了殿下一个香囊,想来顺着痕迹总能寻到!”
匪徒头子听到这话破口大骂:“一群废物,连一个傻子搞动作也发现不了!”
皇帝见他们反应终于确定此事为真,却依旧放不下心,吼着让禁卫军赶快兵分两路去找人。
木筝蹲在树上盯着他们走远,那群流匪被一个个砍头,血溅当场。
头目苦笑着问:“我们带回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禁卫军拔刀,一字一句:“你们绑架的,乃是当今天子最疼爱的公主与皇子,九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木筝听着这个回答只觉得浑身冒汗,当即跳树开逃。
边跑边下定决心。
绝对不能让皇帝知道,她揍了玄烨!!
…………
木筝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接近黄昏。
大堂内坐着她娘柳莲心,以及她的祖母,也就是衙役口中为前朝披荆斩棘,飞身上马以一己之力守国门的木红缨木将军。
二人今日告病推了皇后的赏花宴,但此时看表情估计也知道公主皇子被绑架之事。
木红缨见她一身湿衣,联想到什么:“今日的事,你掺手了?”
木筝谁都不怕,却唯独怕她祖母。
她垂首反驳:“孙女没。”
木红缨脸色更黑:“撒谎?还不跪下!!”老太太敲了敲手里的拐杖。
柳莲心左看看右看看,刚想打个圆场,就听“咚!”的一声。
木筝一脸不情愿地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