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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萧楚瑶一夜未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从床边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晨光透了进来,落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暖意驱散了她的迷茫。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飞檐轮廓,将这一夜想明白的事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再多的怨天尤人也不过是无济于事,先做好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尽到人事后再说天命,她不信上天让她穿越一遭就是来早早受死的。

当务之急就是要搞清楚公主府的状况,既然都被册封了皇太女,原主定是不缺钱的。

原主的记忆里对“钱”这个概念相当模糊,只知道每个月有固定进项,想花就花,花完了找内务府要,从来不问数字。

可萧楚瑶对钱的数字却是很感兴趣。

“素秋。”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一个相貌清秀、身着青色窄袖衫的丫鬟推门而入。

“府里的账册,谁在管?”萧楚瑶倚在窗边问道。

“回公主,是柳公子。” 素秋低声答道。

柳京墨,萧楚瑶从原主的记忆里调出这个名字时,脑海中浮起一张清冷出尘的脸。

“让他把账册拿来。”

“是。”素秋退了出去。

不多时,另一个丫鬟婪春端着铜盆走进来,步子轻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公主醒了?奴婢服侍您梳洗。” 她将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悄悄打量公主的脸色。

萧楚瑶接过帕子,没作声。

婪春一边替她理衣裳,一边压低声音:“公主昨晚召了白公子,怎么又把人赶出去了?可是白公子伺候得不周到?公主要是厌了的话,奴婢听说栖霞阁还有几位模样才艺不输白公子的……”

萧楚瑶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她一下。

婪春以为她有兴趣,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柳公子,公主也好些日子没让他伴夜了。奴婢看柳公子倒是贴心,一直将府中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公主若真是腻了白公子,底下多得是人盼着公主垂怜的……”

“你倒是替我操心。”萧楚瑶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婪春脸色一白,连忙请罪道:“奴婢多嘴,奴婢多嘴。奴婢只是心疼公主,怕公主闷着……”

“下去吧。”

婪春不敢再说,低头退了出去。

若不是头顶悬着大周亡国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这公主有权有势、骄奢淫逸的生活,倒真叫一般人羡慕。想要什么有什么,周围都是这样的诱惑,也难怪原主堕落。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素秋的声音:“公主,柳公子到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书童,怀中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

萧楚瑶抬眼看他。眉目清隽,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他周身上下透着一股出尘之气,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一种天然的疏离,像高山上的雪莲,明明就在眼前,却让人觉得够不着。这便是柳京墨了。

他垂眸行礼,动作不卑不亢:“公主,这是府中近三年的账册。支出和进项分别录册,按月分类,另有汇总。”

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

萧楚瑶没有立刻接账册,而是盯着他看了一瞬。

他很特别,不讨好,不献媚,不紧张,也不故作清高,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潭深水,不见底,不起澜,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看清。

“柳京墨,你来公主府多久了?”

“回公主,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那还是有段时间了。”萧楚瑶感慨道,“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吃喝拉撒全是你在管,不累吗?”

柳京墨意外地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去:“承蒙公主信任,在下自当尽心。”

公主今天突然叫他查账本就是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一时兴起想要试探他也正常,柳京墨虽有些惊讶,却并不紧张担心。

“你当初身受重伤,我捡你回来也不过是觉得你这张脸好看死了怪可惜的。伤好之后,你本可以离开的,是你自己选择留下来,替本宫打理这偌大的府邸。为什么?”

柳京墨淡淡地回道:“公主救命之恩,属下无以为报。”

“救命之恩?”萧楚瑶轻笑了一声,“你伤好之后,大可以一走了之。凭你的本事,去哪里不能谋个前程?却偏偏留在公主府,做一个……替人管账的。”

她顿了顿,没有把“男宠”二字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到了。

“你这样的人才,整日埋首于这些琐碎账目,倒是屈才了。”

柳京墨垂眸:“公主抬举。在下不过是想有个容身之处,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萧楚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伸手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

“开始吧。”

柳京墨站到她身侧,隔着一臂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疏远。

萧楚瑶一页一页地翻。

开头几页还算正常,公主府的银钱来源主要有三处:内务府按月拨付的银两、皇帝的额外赏赐、以及名下产业的收入。三部分加起来,每年进账至少十万两白银。

十万两是什么概念?萧楚瑶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个数字放在民间,够一千户普通人家吃整整十年。

换句话说,单论养活人口,公主府每年的进账足够支撑上万人的基本生计。而她府上不过几百号人,怎么算都不该入不敷出。可偏偏这账目上月月都是亏损。

答案只有一个字:烧。

她继续往下翻,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首先是原主本人的吃穿用度,衣裳每季都要新制数十套,用的都是蜀锦、云缎、鲛绡纱这类顶级料子。这些衣裳穿不了几次,有些甚至只上过一次身,就被原主嫌弃“过时了”,随手赏给下人或者直接扔掉。首饰也是成批地买,东海珍珠、翡翠、红蓝宝石,戴个新鲜劲儿就搁置了,下次又买新的。

吃食上更夸张,每日正餐三四十道菜,摆满一桌,原主往往每道菜只动一筷子,有时甚至连筷子都不动,看一眼就说“没胃口”,吩咐撤下去重做。厨房常年备着燕窝、鹿茸、雪蛤这些滋补品,炖好了不喝,倒掉,再炖。

出行排场也是不必多说,镶金嵌玉的马车,西域进贡的良驹,车夫、随从、护卫前呼后拥。

萧楚瑶粗略估算了一下,原主一个人每个月的吃穿用度,少说也要上万两白银。而这些银子,大部分都变成了穿过一两次的衣裳、戴过几天就闲置的首饰、倒进泔水桶的燕窝。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再往后,又有一笔账目反复出现,数额一次比一次惊人。

“这是什么?”她指着其中一笔。

柳京墨看了一眼:“回公主,这是公主命人送去姜府的生辰礼。”

“多少?”萧楚瑶皱眉问道。

“三万两。”

萧楚瑶震惊的说不出话。

她继续往后翻,类似的条目还有很多。像什么送给姜家大公子的墨玉棋盘、送给姜府夫人的南海珍珠、逢年过节的贺礼、平时打赏姜府下人的茶水钱。前前后后加起来,高达二十多万两白银。

“这些,都是送去姜府的?”萧楚瑶不可思议地问道,原主简直就是姜家的财神爷。

“是。”

萧楚瑶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刮了一下,很快便明白了原因。姜司珏,太原姜氏嫡长子,风仪出众,芝兰玉树,是原主倾慕已久、却始终无法靠近的人。

原主是在一场宫宴上对姜司珏是一见钟情,当时北方外族使臣故意出难题挑衅为难当朝,是姜司珏凭着智慧力挽狂澜将对方驳得哑口无言。年轻的贵族公子在宴会上锋芒毕露,轻易的扰乱了少女的情丝。

此后便是原主多年的纠缠不休、死缠烂打。对方态度始终不为所动,对原主一直是敬而远之。原主追了对方大半年,用尽各种手段后,开始不择手段,受身边人的鼓动,在一次宫宴上给姜司珏下了药,想要来个霸王硬上弓。

然而姜家公子可不是那么好算计的,他最终还是摆脱掉了原主,原主最终没有得逞反而闹了个没脸让自己名声更加一落千丈。

荒唐的是皇帝在得此事知后,非但没有责怪原主,反而觉得原主见识的男人太少了,才被这种世家公子所迷惑。于是一口气赏了二十个美男子送入公主府,还放话说让公主喜欢什么样的自己挑,挑不够朕再给。

从此,原主开启了豢养男宠之路。

原主虽然很快的被其他男人吸引,但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她一直对姜家公子念念不忘,即使有了其他男人也不耽误她继续追求送礼。

可惜二十多万两银子砸进去,连对方一个笑脸都没换来。

萧楚瑶低头扶额闭上双眼,忍住了骂人的冲动,平复情绪后继续往后翻页。

接下来,是养在府里那些人的开支。近百个年轻男人养在这里,每个人都要穿衣吃饭领月钱,每个人都要安排住处,每个人身边还要配伺候的下人。这笔账每月算下来,数额惊人。

“府里一共多少人?”她问。

“回公主,下人七百六十七名,另……‘门客’九十六人。”

柳京墨略一停顿,用了一个比较委婉的称呼,但意思已经明了。

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公主府的开销运转远超她的预料,原主哪儿还有什么金库,简直比月光族还月光。想到原主那奢靡无度的花销、近百个面首、七百多个奴仆、二十多万两的送礼,继续让公主府再这样运转下去迟早要破产。

萧楚瑶转身走回窗前,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有哪些开销是可以立刻削减的。

“从今天起,公主府的所有支出,必须经过我点头。一文钱都不许私自往外送。还有每个月都要将账本给我过目。” 她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柳京墨面前说道。

“是。”柳京墨顿了顿,然后看着萧楚瑶的双眼问道,“公主是打算放弃姜公子了吗?”

“当然,现在金钱才是我的真爱。”萧楚瑶毫不犹豫的回答,她停了一下,厚着脸皮问道,“那些送给姜家的东西,有没有可能追回来?”

柳京墨沉默了一瞬,答道:“大部分已经送出去了。若要追回,恐怕需要公主亲自开口。?”

“知道了。”萧楚瑶想了想,这钱还是要去姜府试着追回下,原主的名声早就没了,丢这点脸不过是小事,能要回真金白银才是大事。

“柳京墨,我要你在三天之内给我一份公主府名下所有的产业清单。”

亡羊补牢,迷途知返?柳京墨感到有些可笑,他抬头看了萧楚瑶一眼。那张他熟悉的面孔,此刻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确实是不一样了,不过这样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柳京墨才低下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是。”

萧楚瑶注意到了他的怀疑,但她不需要解释。

“下去吧。”

柳京墨行了一礼,退出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长廊里,没有立刻离开。

晨光从廊柱间斜斜落进来,照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他垂眸在门外多站了一会儿。

一息之后,他抬起脚,沿着长廊往回走。步子不疾不徐,身形舒朗挺拔,仿佛那一息的停顿从未发生。

他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从前的痴缠、骄纵、不可一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清醒的、生机勃勃的目光。

他从那张脸上见过贪婪、见过**、见过愚蠢,唯独没有见过这样干净的眼神。

柳京墨垂下眼帘,将那一瞬的波澜压进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