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柯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窗帘依旧拉得很严,天光被挡在窗外,卧室里像沉在深夜。他先是动了一下手指,随即浑身一颤。
疼。
不是某一处尖锐的疼,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碾碎般的钝痛。后颈腺体突突地跳,像有一根针反复扎在那里。他想坐起来,手臂却软得撑不住身体,重重摔回被褥之间。
被褥上还残留着雪松信息素的味道。
那是沈格的气味。
以前沈格总把信息素压得很淡,淡到沈柯几乎察觉不到。可现在,那股冷冽、强硬、带着压迫感的Alpha气息像一张网,死死裹住他,钻进他的喉咙、肺腑、每一处皮肤。
沈柯猛地干呕起来。
他趴在床边,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酸液呛进喉咙,涩得他眼泪直流。他抱着肩膀发抖,视线落在床单上那片已经干涸的暗红上,脑中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碎掉。
不是梦。
昨天晚上不是梦。
沈格骗了他。
那些冰糖水、那些温柔陪伴、那些“我护着你”“不会离开你”的话,全都是假的。
沈柯蜷缩在床角,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越抖越厉害,像寒风里一片快要碎掉的叶子。眼泪无声地掉在被褥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湿痕。
他现在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他怕沈格听见。
怕那个曾经最让他安心的脚步声,再次走到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柯的耳朵里。他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门被推开。
沈格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深色衬衫,只是换了一条干净的裤子,袖口整洁,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粥、一杯温水,还有几颗消炎药。
“醒了?”沈格的声音依旧温和。
沈柯没有回答。
他抱着膝盖往床角又缩了一点,后背几乎贴住墙壁。视线死死盯着沈格手里的托盘,像那里面装的不是粥和药,而是能撕碎他的野兽。
沈格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语气自然得近乎残忍:“昨天晚上你太累了,睡了很久。先吃点东西,不然身体扛不住。”
他伸手想去碰沈柯的额头。
指尖还没碰到皮肤,沈柯突然剧烈地躲开。
“别碰我。”
他的声音很哑,很轻,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却像一根绷紧到快要断裂的弦。
沈格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脸上的温和没有立刻消失,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
“小柯,别闹脾气。”他说,“你现在很虚弱,不吃东西会死。”
沈柯抬眼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着沈格。
眼前这个人还是他熟悉的兄长模样,眉眼俊朗,声音低沉,会照顾人,会替他挡沈错,会在他害怕的时候说“有我在”。可现在沈柯只觉得恶心。
那张温和的脸,像一层精心贴上去的皮。
皮下藏着的是谎言、占有、算计,还有昨夜撕碎他所有信任的暴力。
“你出去。”沈柯说。
沈格没有动。
他俯身把粥碗端起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喂你。粥不烫,喝一点。”
“我叫你出去。”
沈柯的声音终于抖了起来。
他不是不怕。他怕得要死。可他更怕沈格靠近,怕他的手碰到自己,怕他身上的雪松信息素再次压下来。
那味道现在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安心,而是警告。
是猎物被咬住喉咙前,最后闻到的野兽气息。
沈格沉默片刻,把粥碗放回托盘。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针剂,针管里是透明的药液。
“你现在信息素很乱。”他平静地说,“Alpha的信息素一直在反噬你。如果不压制,你会发烧、昏厥,甚至腺体受损。”
沈柯看着那支针剂,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他昨夜已经被沈格强行压制过一次。现在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信息素在乱撞,原本就被药剂改造的腺体像裂开了一道口子,Omega的栀子香气不受控制地散出来。
可他宁愿疼死,也不想再让沈格碰他。
“我不要。”他说。
沈格看着他,忽然低低叹了口气。
“小柯,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他站起身,没有继续强迫,只是把托盘放在离沈柯不远的地方。
“东西我放在这里。你饿了就吃,疼了就叫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柯一眼。
“我就在门外。你别想着跑,也别想着找别人。”
“这里现在只有我能护着你。”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响。
沈柯缓缓滑下墙壁,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房间里还残留着雪松信息素的味道,可那味道已经不像昨夜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它只是像阴魂不散的阴影,贴在他皮肤上,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爬到床头柜边,拿起那碗粥。
粥已经凉了。
他没有吃。
他只是把碗端起来,手一抖,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粥洒了一地,像一滩冷掉的血。
沈柯看着那些碎片,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从前总以为,沈格是黑暗里唯一向他伸手的人。
现在他才知道,那只手不是来救他的。
是来把他拖进更深的地狱里的。
——
千里之外,川北小城。
李珏又一次从梦里惊醒。
他坐在黑暗里,心口剧烈起伏。
桌上放着信使送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沈柯昨夜高热,今日昏迷未醒,沈格守在别墅,不许任何人靠近。
李珏捏着那张纸条,指节几乎要把纸捏碎。
高热。
昏迷。
沈格守在别墅,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三个词像三把冰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普通生病。
沈柯的腺体已经被改造到关键阶段,再加上沈格昨夜动手,很可能已经彻底把他推向Omega。一旦沈柯的信息素彻底转成Omega,李珉的计划就完成了一半。
而他,还不能回去。
他一旦现身,假死计划就会暴露,李珉的第二层陷阱会立刻收拢。张明容、张明敏为他安排的一切,都会因为他的冲动而崩盘。
可他怎么能不回去?
那是沈柯。
是他的孩子。
李珏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巴山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种的那盆栀子花。嫩芽在雨里发抖,像一个没人护着的孩子。
李珏伸手,轻轻抚过那片嫩叶。
他不能再等了。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他也要确认沈柯是否还活着。
——
沈家新别墅外。
李曦媛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里。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长裙,alpha信息素压得很淡,几乎被雨水和泥土的气味盖住。她远远望着别墅大门,眉头紧紧蹙起。
沈柯的信息素不对劲。
她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一股混乱、脆弱、濒临崩溃的Omega栀子香气。那不是普通受惊,也不是普通生病。
那是被强行标记、被信息素压制、被彻底摧毁后的气息。
李曦媛心口猛地一疼。
她终于明白,沈格不是在照顾沈柯。
他是在囚禁他。
她想立刻冲进去。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
现在的李曦媛没有立场,没有身份,没有证据。一旦贸然闯入,只会打草惊蛇。
她必须等。
等沈柯发出求救。
等沈格露出破绽。
等一个能把沈柯从里面带出来的机会。
雨越下越大。
李曦媛站在雨里,脸色苍白。
她忽然想起李珏以前也很喜欢栀子花。
如果李珏还在,沈柯不会变成这样。
至少不会一个人被关在那栋别墅里,连哭都不敢让人听见。
——
别墅卧室里。
沈柯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吃粥,也没有碰药。
他只是捡起一片碎瓷片,藏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在下雨。
雨很大,模糊了整座城市。
沈柯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以前李珏带他去看栀子花。
那时候花还开得很干净。
风也很香。
没有人骗他。
没有人伤害他。
也没有人把他锁在一间屋子里,告诉他“只有我能护着你”。
沈柯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他哭出了声。
哭声很轻,很压抑,像被人捂住了嘴。
门外的沈格听见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哭吧。
哭累了,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留在你身边的人。
沈格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
“小柯,”他说,“吃一点东西,嗯?”
沈柯猛地抬头。
他看见沈格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可现在沈柯只觉得恐惧。
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抖:“你别过来。”
沈格停下脚步。
他看着沈柯惊恐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有愧疚。
有占有。
还有一种已经无法回头的平静。
“我不过去。”他说,“你先吃东西。”
沈柯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膝盖,缩在窗边,像一只被打伤后再也不敢靠近人的小兽。
沈格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小柯,你恨我没关系。”
“但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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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