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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变故

墓园那日之后,沈柯病了一场。

不是高热,也不是重伤,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疲软。

起初只是后颈偶尔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在腺体深处轻轻啄食。后来这种闷意慢慢扩散,变成持续的低热,不猛烈,却缠人。他常常坐着坐着就出神,夜里睡得不安稳,频繁惊醒,额上覆着一层薄汗。

沈格来得更勤了。

每日清晨,他会准时出现在小院,带着温热的粥、干净的外衣,还有一种气味很淡的营养剂。他说那是医生开的,针对墓园受惊后的体虚。

沈柯没有怀疑。

自从王芳亡魂残留的阴气侵入身体后,他确实时常发冷、发怔,夜里还会梦见墓碑前那道阴冷的视线。沈格替他找医生、挡沈错、处理府里流言,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帖,像一道稳稳立在他和世界之间的屏障。

这日午后,阳光很软。

沈柯坐在窗边,那盆栀子花已经开得极盛,白瓣层层叠叠,香气清浅地浮在空气里。他捧着一杯温水,指尖微微发颤,后颈又开始发热。

不是普通发烧那种滚烫,而是从腺体深处泛出来的、细密的灼痛。像有什么活物正顺着血管慢慢爬,每爬一寸,都留下一阵麻意。

“又不舒服了?”

沈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柯回头,看见他端着一只白瓷小碗走近,碗里是温热的药剂,颜色很淡,几乎透明,闻起来有一点苦,又有一点说不出的甜香。

“医生说今天该加一剂。”沈格把碗递到他面前,“喝完会好些。”

沈柯看着那碗药,迟疑了两秒。

他并不是完全没有警惕。只是这阵子沈格照顾得太周到,周到到他已经习惯了对方替他安排一切。墓园那日,是沈格把他从阴冷的气息里护下来;沈错责骂他时,也是沈格挡在前面。

他没有理由怀疑。

尤其是沈格递药时,总先试一下温度,再轻声哄他喝,动作自然得像从前李珏喂他吃药。

“苦吗?”沈柯小声问。

沈格低笑一声:“有一点。我给你备了糖。”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冰糖,递到沈柯掌心。

少年指尖微微发凉,接过冰糖,先含进嘴里,再捧起药碗。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苦味漫开,却被冰糖的甜压下去大半。他喝完药,轻轻咳了一下,耳尖泛出一点薄红。

“还好。”他说。

沈格接过空碗,目光落在他后颈。

少年的腺体还没有完全成熟,皮肤光洁,轮廓很淡,但已经能看出幼体Alpha的形状。药剂正在慢慢起作用,改变他体内的信息素结构,也在一点点软化他原本的性别特征。

沈格收回视线,语气依旧温和:“困的话就睡一会儿。我在这里守着你。”

沈柯确实很困。

他点点头,靠在窗边软垫上,眼皮越来越沉。沈格坐在一旁替他掖了一下薄毯,动作轻柔,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后颈。

少年瑟缩了一下。

“疼?”沈格问。

“有一点。”沈柯小声道。

沈格的声音放得更柔:“别怕,是药性在散。睡一觉,醒来就不疼了。”

沈柯“嗯”了一声,慢慢闭上眼。

他不知道,那药根本不是什么受惊后的补剂。

那是李珉安排的腺体转化药剂。

目的不是治病,是改写他的第二性别。

——

千里之外,川北小城。

李珏坐在临河的木椅上,手里捏着信使送来的纸条。

纸条上的话很简单:沈柯自墓园归来后持续低热,精神萎靡,后颈腺体时常发疼。沈格请医生来看过,说是受了阴气惊吓,开了营养剂,日日按时服用。

李珏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受阴气惊吓,不该是这种反应。

王芳的残魂确实会带来阴冷、幻视、失眠,但不会持续消耗腺体,更不会让一个幼体Alpha反复出现信息素紊乱。

除非有人在动手脚。

李珏猛地站起身,袖袍扫过桌上的瓷杯,杯沿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清响。

他第一反应就是李珉。

李珉知道他有不死之身,也知道那场“病逝”多半是假死。李珉不会直接杀他,更不会直接动沈错。最有可能的做法,是拿沈柯做饵,逼他主动现身。

而沈格,就是那个执行计划的人。

李珏心口发紧。

他现在不能回去。

一旦露面,假死计划就会暴露,张明容、张明敏安排的一切都会陷入危险。可如果不回去,沈柯很可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一点点改造成另一个人。

不死之身能救他自己,却救不了远在旧城的儿子。

李珏走到窗边,望着小院里那盆刚抽出新叶的栀子花。他也在这边种了一盆,可长势远不如沈家窗边那盆。

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他逃得够远就能护住的。

巴山的雨又落了下来。

李珏站在雨里,很久没有动。

——

沈家卧房内。

沈柯睡着后,做了一个很沉的梦。

梦里没有墓园,也没有王芳的诅咒。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色花海前,身边有一个很熟悉的人。那人穿着浅色衣衫,声音很轻,问他疼不疼。

他想回答,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后颈的灼痛越来越清晰,像有一只手,正轻轻按在那里。他想回头,身体却动不了。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安静。

沈格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替他擦额上的汗。见他醒了,沈格立刻收回手,语气温和:“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柯怔怔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梦里那股被人按住腺体的恐惧还没有散,可眼前的沈格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眼神里没有半分恶意。

“我……做了个噩梦。”他小声说。

“梦见什么了?”沈格问。

沈柯摇摇头。

他说不清楚。梦里的危险太模糊,可身体的疼是真的。后颈还在发热,浑身软得没有力气,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抽走了骨头。

沈格替他倒了一杯温水。

“先喝水。”他说,“梦都是反的。有我在,不会有事。”

沈柯接过杯子,指尖轻轻发抖。

他喝水时,沈格就站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他后颈,也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尾。

李珉的消息是昨夜发来的。

【第一阶段药剂已经生效。继续稳住他,不要让他起疑。】

【等他信息素开始转Omega,李珏再能忍,也一定会回来。】

沈格当时只回了两个字:【明白。】

他并不完全是李珉的傀儡。

他有自己的目的。

李珉想要李珏现身,而他想要的,是沈柯。

是这个在沈家大宅里唯一愿意依赖他、信任他、把他当作救命稻草的少年。等腺体转化完成,沈柯会变成Omega,会需要他的信息素,会再也离不开他。

到那时,李珏就算回来,也什么都做不了。

沈柯喝完水,把杯子递还给沈格。

他小声问:“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沈格替他擦了擦唇角的水渍,动作自然得近乎亲昵。

“不重。”他说,“只是需要慢慢养。”

“会好吗?”沈柯又问。

沈格看着他。

窗外的天光落在少年脸上,他眼底满是不安,像一只受惊后只能依附人类的小兽。沈格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会。”他答。

他没有说后半句。

不会像你以为的那样好起来。

你会好成另一个样子。

一个只属于我的样子。

——

廊下阴影里,李曦媛静静站着。

他近来留在沈家的时间多了一些。

因为他总觉得不安。沈柯的状态太差了,脸色苍白,精神恍惚,后颈腺体附近总有一层淡淡的、被药物压制过的信息素残留。

那不是普通受惊该有的气味。

李槐以李曦媛的身份靠近沈家,本只是想远远守着李珏留下的孩子,可现在,他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对。

沈格对沈柯的照顾,太细致了。

细致到不像一个兄长,而像在看护一件即将到手的所有物。

李曦媛眉头轻蹙。

他没有立刻现身,也没有打草惊蛇。他只是需要更多证据,确认沈格到底在做什么。

风穿过走廊,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也带着少年房间里散出来的淡淡药香。

李曦媛忽然想起,李珏以前也很喜欢栀子花。

他心口轻轻一疼。

如果李珏还在,沈柯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该日日喝药,不该夜夜惊醒,不该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个并不值得信任的兄长身上。

李曦媛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但从这一日起,他决定不再只是旁观。

夜色慢慢压下来。

沈柯又睡了过去。

沈格坐在床边,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

他从怀里拿出一支新的药剂,针管很细,药液透明,在昏暗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这是第二阶段。

比第一阶段更猛,也更接近腺体转化的核心。

沈格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替沈柯理了理额前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然后,他轻轻掀开少年后颈的碎发。

腺体皮肤还很光洁,只是比白天更热一些。

沈格低声说了一句:“睡吧,小柯。睡醒了,就不疼了。”

少年没有反应。

他睡得太沉了。

药剂缓缓推进。

没有剧烈挣扎,没有哭喊,也没有撕破脸的冲突。

一切都发生在温柔的夜色里。

像一颗糖,裹着刀。

刀慢慢刺进去的时候,受害者甚至会以为那只是暖意。

沈格收起针管,替沈柯盖好被子。

他低头,在少年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等你变成Omega,我就再也不会让任何人碰你。”

“李珏也好,沈错也好,李珉也好。”

“谁都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窗外的栀子花在夜里静静开着。

白瓣像雪,也像一张薄薄的殓布。

沈柯在梦里轻轻蹙了蹙眉。

他没有醒。

他只是觉得更冷了。

也更疼了。

而千里之外,李珏忽然从梦里惊醒。

他坐在黑暗里,心口剧烈起伏。

窗外的巴山雨还在下。

他不知道沈柯刚刚经历了什么。

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