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那日之后,沈柯病了一场。
不是高热,也不是重伤,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疲软。
起初只是后颈偶尔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在腺体深处轻轻啄食。后来这种闷意慢慢扩散,变成持续的低热,不猛烈,却缠人。他常常坐着坐着就出神,夜里睡得不安稳,频繁惊醒,额上覆着一层薄汗。
沈格来得更勤了。
每日清晨,他会准时出现在小院,带着温热的粥、干净的外衣,还有一种气味很淡的营养剂。他说那是医生开的,针对墓园受惊后的体虚。
沈柯没有怀疑。
自从王芳亡魂残留的阴气侵入身体后,他确实时常发冷、发怔,夜里还会梦见墓碑前那道阴冷的视线。沈格替他找医生、挡沈错、处理府里流言,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帖,像一道稳稳立在他和世界之间的屏障。
这日午后,阳光很软。
沈柯坐在窗边,那盆栀子花已经开得极盛,白瓣层层叠叠,香气清浅地浮在空气里。他捧着一杯温水,指尖微微发颤,后颈又开始发热。
不是普通发烧那种滚烫,而是从腺体深处泛出来的、细密的灼痛。像有什么活物正顺着血管慢慢爬,每爬一寸,都留下一阵麻意。
“又不舒服了?”
沈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柯回头,看见他端着一只白瓷小碗走近,碗里是温热的药剂,颜色很淡,几乎透明,闻起来有一点苦,又有一点说不出的甜香。
“医生说今天该加一剂。”沈格把碗递到他面前,“喝完会好些。”
沈柯看着那碗药,迟疑了两秒。
他并不是完全没有警惕。只是这阵子沈格照顾得太周到,周到到他已经习惯了对方替他安排一切。墓园那日,是沈格把他从阴冷的气息里护下来;沈错责骂他时,也是沈格挡在前面。
他没有理由怀疑。
尤其是沈格递药时,总先试一下温度,再轻声哄他喝,动作自然得像从前李珏喂他吃药。
“苦吗?”沈柯小声问。
沈格低笑一声:“有一点。我给你备了糖。”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冰糖,递到沈柯掌心。
少年指尖微微发凉,接过冰糖,先含进嘴里,再捧起药碗。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苦味漫开,却被冰糖的甜压下去大半。他喝完药,轻轻咳了一下,耳尖泛出一点薄红。
“还好。”他说。
沈格接过空碗,目光落在他后颈。
少年的腺体还没有完全成熟,皮肤光洁,轮廓很淡,但已经能看出幼体Alpha的形状。药剂正在慢慢起作用,改变他体内的信息素结构,也在一点点软化他原本的性别特征。
沈格收回视线,语气依旧温和:“困的话就睡一会儿。我在这里守着你。”
沈柯确实很困。
他点点头,靠在窗边软垫上,眼皮越来越沉。沈格坐在一旁替他掖了一下薄毯,动作轻柔,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后颈。
少年瑟缩了一下。
“疼?”沈格问。
“有一点。”沈柯小声道。
沈格的声音放得更柔:“别怕,是药性在散。睡一觉,醒来就不疼了。”
沈柯“嗯”了一声,慢慢闭上眼。
他不知道,那药根本不是什么受惊后的补剂。
那是李珉安排的腺体转化药剂。
目的不是治病,是改写他的第二性别。
——
千里之外,川北小城。
李珏坐在临河的木椅上,手里捏着信使送来的纸条。
纸条上的话很简单:沈柯自墓园归来后持续低热,精神萎靡,后颈腺体时常发疼。沈格请医生来看过,说是受了阴气惊吓,开了营养剂,日日按时服用。
李珏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受阴气惊吓,不该是这种反应。
王芳的残魂确实会带来阴冷、幻视、失眠,但不会持续消耗腺体,更不会让一个幼体Alpha反复出现信息素紊乱。
除非有人在动手脚。
李珏猛地站起身,袖袍扫过桌上的瓷杯,杯沿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清响。
他第一反应就是李珉。
李珉知道他有不死之身,也知道那场“病逝”多半是假死。李珉不会直接杀他,更不会直接动沈错。最有可能的做法,是拿沈柯做饵,逼他主动现身。
而沈格,就是那个执行计划的人。
李珏心口发紧。
他现在不能回去。
一旦露面,假死计划就会暴露,张明容、张明敏安排的一切都会陷入危险。可如果不回去,沈柯很可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一点点改造成另一个人。
不死之身能救他自己,却救不了远在旧城的儿子。
李珏走到窗边,望着小院里那盆刚抽出新叶的栀子花。他也在这边种了一盆,可长势远不如沈家窗边那盆。
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他逃得够远就能护住的。
巴山的雨又落了下来。
李珏站在雨里,很久没有动。
——
沈家卧房内。
沈柯睡着后,做了一个很沉的梦。
梦里没有墓园,也没有王芳的诅咒。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色花海前,身边有一个很熟悉的人。那人穿着浅色衣衫,声音很轻,问他疼不疼。
他想回答,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后颈的灼痛越来越清晰,像有一只手,正轻轻按在那里。他想回头,身体却动不了。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安静。
沈格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替他擦额上的汗。见他醒了,沈格立刻收回手,语气温和:“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柯怔怔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梦里那股被人按住腺体的恐惧还没有散,可眼前的沈格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眼神里没有半分恶意。
“我……做了个噩梦。”他小声说。
“梦见什么了?”沈格问。
沈柯摇摇头。
他说不清楚。梦里的危险太模糊,可身体的疼是真的。后颈还在发热,浑身软得没有力气,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抽走了骨头。
沈格替他倒了一杯温水。
“先喝水。”他说,“梦都是反的。有我在,不会有事。”
沈柯接过杯子,指尖轻轻发抖。
他喝水时,沈格就站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他后颈,也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尾。
李珉的消息是昨夜发来的。
【第一阶段药剂已经生效。继续稳住他,不要让他起疑。】
【等他信息素开始转Omega,李珏再能忍,也一定会回来。】
沈格当时只回了两个字:【明白。】
他并不完全是李珉的傀儡。
他有自己的目的。
李珉想要李珏现身,而他想要的,是沈柯。
是这个在沈家大宅里唯一愿意依赖他、信任他、把他当作救命稻草的少年。等腺体转化完成,沈柯会变成Omega,会需要他的信息素,会再也离不开他。
到那时,李珏就算回来,也什么都做不了。
沈柯喝完水,把杯子递还给沈格。
他小声问:“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沈格替他擦了擦唇角的水渍,动作自然得近乎亲昵。
“不重。”他说,“只是需要慢慢养。”
“会好吗?”沈柯又问。
沈格看着他。
窗外的天光落在少年脸上,他眼底满是不安,像一只受惊后只能依附人类的小兽。沈格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会。”他答。
他没有说后半句。
不会像你以为的那样好起来。
你会好成另一个样子。
一个只属于我的样子。
——
廊下阴影里,李曦媛静静站着。
他近来留在沈家的时间多了一些。
因为他总觉得不安。沈柯的状态太差了,脸色苍白,精神恍惚,后颈腺体附近总有一层淡淡的、被药物压制过的信息素残留。
那不是普通受惊该有的气味。
李槐以李曦媛的身份靠近沈家,本只是想远远守着李珏留下的孩子,可现在,他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对。
沈格对沈柯的照顾,太细致了。
细致到不像一个兄长,而像在看护一件即将到手的所有物。
李曦媛眉头轻蹙。
他没有立刻现身,也没有打草惊蛇。他只是需要更多证据,确认沈格到底在做什么。
风穿过走廊,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也带着少年房间里散出来的淡淡药香。
李曦媛忽然想起,李珏以前也很喜欢栀子花。
他心口轻轻一疼。
如果李珏还在,沈柯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该日日喝药,不该夜夜惊醒,不该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个并不值得信任的兄长身上。
李曦媛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但从这一日起,他决定不再只是旁观。
夜色慢慢压下来。
沈柯又睡了过去。
沈格坐在床边,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
他从怀里拿出一支新的药剂,针管很细,药液透明,在昏暗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这是第二阶段。
比第一阶段更猛,也更接近腺体转化的核心。
沈格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替沈柯理了理额前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然后,他轻轻掀开少年后颈的碎发。
腺体皮肤还很光洁,只是比白天更热一些。
沈格低声说了一句:“睡吧,小柯。睡醒了,就不疼了。”
少年没有反应。
他睡得太沉了。
药剂缓缓推进。
没有剧烈挣扎,没有哭喊,也没有撕破脸的冲突。
一切都发生在温柔的夜色里。
像一颗糖,裹着刀。
刀慢慢刺进去的时候,受害者甚至会以为那只是暖意。
沈格收起针管,替沈柯盖好被子。
他低头,在少年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等你变成Omega,我就再也不会让任何人碰你。”
“李珏也好,沈错也好,李珉也好。”
“谁都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窗外的栀子花在夜里静静开着。
白瓣像雪,也像一张薄薄的殓布。
沈柯在梦里轻轻蹙了蹙眉。
他没有醒。
他只是觉得更冷了。
也更疼了。
而千里之外,李珏忽然从梦里惊醒。
他坐在黑暗里,心口剧烈起伏。
窗外的巴山雨还在下。
他不知道沈柯刚刚经历了什么。
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