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月前皇帝因东北边防将帅不足为由,下诏设制举,开军谋宏远科。
顾家以武立身,在顾彰的请求下顾老爷一次便举荐了五人,李家多结识文臣,但也举荐了一人。
宗正寺掌管宗室玉碟,也可推举宗室贤才。可宗正卿一查玉蝶发现,除了太宗朝的越王还有些后代,便只有先晋王还剩下一个儿子。距高祖立国才四世,尚不出五服,宗室竟凋敝至此!
宗正卿想到去年除夕夜上皇帝对孟温烁的态度,决心推举他。
当时李淮玉还在笑宗正卿是方脑袋,瞧不清帝王心。她对此不以为然,可孟温烁觉得这条路不错,既能让他走出皇城见天地,又能让李府避免被言官参私结宗室。他当即开始准备。
几月过去,终于开始御试了。孟温烁清楚皇帝多疑又狠毒,自己要中,但不能高中。
最后,他以第四等的成绩当上营州下都督府参军事。被授官后不禁想,从正八品上的翊卫考到边疆正八品下的参军事,若李大小姐闲来无事问到了,也许能博她一笑。
这些天他一直在宅子里收拾东西,走的时候碰到了对门的小孩。
“温烁哥,你要去哪啊?”在院子里偷懒的赵子良听见开门声,连忙跑出来,脸上还挂着墨水印。
“参军,很长时间不回来了。”
“上次来你家的两个官爷是通知你的吗?”
孟温烁平日不爱与街坊走动,再加上他无亲无友一个人住,长得再俊也不讨喜。只有热心肠的赵家人愿意与他来往。
“嗯,这房子我租了两年,来年春天你们要想吃榆荚尽管摘。”
“知道了,谢谢哥!我去家里拿些干粮,你拿着路上吃。”
孟温烁身长玉立,跟他说话时要低下头才看得见那挽了两个小髻的脑袋。他看上去仍是清冷疏离的,但看赵子良的眼神很温和。
“不用了,我先走了,”他翻出几块铜钱,“拿去买糖吃。”说完便大步离开,只剩下少年如细竹般高挑坚韧的背影。
孟温烁走时没带多少盘缠,一是不安全,二是真没钱。
太后给的金珠一颗能换四五十贯,再加上这一年的工钱赏银,本是很大一笔。可算下当翊卫买马买装备、租房、维持生计等,一年到头只剩了八十八贯。长安最便宜的凶宅都要二百贯。
他清楚自己穷也舍不得钱买仆人,索性找两位赴边的官吏结伴而行。
上路的时候他还在纠结:钱都花哪去了?
同行二人,一位虎背熊腰的大哥叫韩铨;另一位初行冠礼的青年叫程义,他是太宗朝云麾将军程敬忠的后代。
三人家世、性格、年龄迥乎不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都是穷鬼。
但走着走着看多了田间茅舍、县城土房,见多了乞丐流民,孟温烁觉得自己也没资格喊穷。随手给赵子良的几枚铜板都能让人抢破了头。
可就算破衣褴衫的人们跪着求他赏口饭吃、妇人抱着幼婴抽泣,他也不会为这些非亲非故的人多停留一刻。
一日走在田间驿道上,程义问他:“孟兄可是常出远门?”
孟温烁:“不曾。”
程义笑了笑:“这样啊。”便不再说话了。
韩铨见没人开口,问道:“怎么了?”
程义:“见孟兄年龄尚小又是宗亲,应对起一路的见闻比我还镇静许多,便胡乱猜测了。”
韩铨是纯武夫识不得几个字,胡乱应了。
孟温烁受宫内太监宫女的潜移默化,深信弱肉强食的道理。旁人的命固然重要,但哪比不得自己的?
本就是冬天又往北走,天黑得越来越早,雪下得越来越大。大地白茫茫一片,似只剩下行旅三人,又似唯自己一人。
这些天他总会想起祖母。
到平州那晚三人在驿站歇脚。这里的驿站已经很简略了,雪夜寒风从窗缝漏进来,刺骨的疼。窗外一轮残月清冷冷挂在遥不可及的天穹之上。
韩铨不禁呼道:“好冷。”
几人添钱买了点儿烧酒,拌着月光下肚。
或许是今晚的月光太醉人,几人的心绪都飘到很远很远。慢慢的,心事也装的很满很满,快要溢出来。
程义被冻到了,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艰难道:“我爹当年闯西北,阿娘这么冷的天也会给他织衣服。”
韩铨听人开口放松许多:“我阿耶在武平末年服役时,也去过西北。程兄,你阿耶是当大官儿的吧。”
程义:“小镇将,跟猃狁打仗时被人砍中,身首异处。”
几人沉默了。
程义自言自语道:“衣服也白织了。”
孟温烁给他倒满酒:“对你母亲来说,你穿跟你父亲穿是一样的。”
程义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个杯。
程义打趣道:“孟兄,你真是宗亲啊,哪位陛下的后代?”
他一向察言观色,平日里见孟温烁冷淡淡的,不爱说话,也不怎么打扰他。今日雪夜三人窝在一张桌前吃酒,心里怪亲切的,便随口问起来。
孟温烁觉得没必要刻意隐瞒,直白道:“文宗皇帝曾孙。”
韩铨喷出口酒来,程义也被呛到连咳了几声,一脸不可置信看着他。
少年生得是天人之姿,可穿着补丁的青灰色袄衣,腰间也无配饰,就是一身普通行头。
韩铨:“老弟呀,你哪位兄弟不会是哪位郡王吧?”
晋王没有其他子嗣,他也没什么兄弟。
程义他这么一提醒想到什么,岔开话题道:“诶,我家,也不差的!我高祖是太宗皇帝亲封的云麾将军。厉害吧?”
韩铨:“咋一个两个尽是些皇亲国戚、大户人家啊!”
程义有些醉了:“你家往上多数几个说不定也是什么将军。我先回屋休息了,二位继续。”
孟温烁也起身告辞。回到客房洗漱完蜡烛光线幽暗,他散着长发剪下烛花。
韩铨的话像把钩子钩住心脏。见过真正的皇亲国戚,高门大户。不会为了十几贯钱郁闷,不会舍不得钱买个小厮。
她要被众人追捧在院中肆意玩乐,要坐在高堂上运筹帷幄定人死生。
从长安到平洲,两千七百多里路、三十多个日夜,他终于发觉自己对她的思念。
孟温烁到营州城后呈交告身、牒文,被安置好官舍,然后开始熟悉日常事务、处理工作。
他主要工作是在城内处置各类军事杂务,有时也会被派出去外巡。由于东北境外的肃慎族时常作乱,他可以随军参谋。
城内以汉族军户为主。城外各族杂居时有匪寇劫掠,百姓生活很不安定。在外出巡时,他也会碰上些难民。
一次肃慎劫掠边境村落,他奉命前去勘察。村庄已无活人,很多草房只剩下焦黑的梁柱,烧损较轻的房屋也被厚雪压垮了。
当日勘验完尸首天都黑了,孟温烁怕雪夜归城不安全,下令众人在村庄休整,次日清晨离开。
他和同行的府吏、护卫和兵士一同窝在一间较完整的草屋里烤火。大伙正聊得起劲,他听见门外有动静,招呼好弟兄们,提剑出去。
结果在墙缝里抓住个半人高的女童。她怕得发抖,捂着嘴流泪。
把她带回去问清楚来龙去去脉。众人得知,她是这户人家的小女儿阿唤,匪寇来时她正在山上捡柴,听见庄里的哭嚎声不敢下去,等马蹄声跑远她才敢回来找爹娘。结果听见屋里有人,才躲起来的。
阿唤坐在火堆旁,一脸麻木的解释。烫的火焰映亮她龟裂的红紫色面颊,就像她曾生在这片大地上的祖辈父辈一样饱经风霜。
孟温烁透过火光,看清她那对漆黑无神的眼珠。若是幼年祖母死在敌寇手中,自己也会和她一般寂寥。
因为这个村庄太危险了,他们决定带女童一起回城。
孟温烁年纪小,长得又白俊。跟其他人比起来,阿唤没那么怕他。孟温烁马术好,多带个孩子也无所谓。
从村庄到营城要走一个半时辰,天蒙蒙亮一行人便出发了。
马背上一大一小,两个人都不爱说话。小的那个甚至还有些孤僻。
“饿不饿?”
阿换摇头。
“哪不舒服跟我说。”
阿唤点头。
一路无言。
远处城墙高耸向两侧延伸,白茫茫的雪堆在瓦上,为它增添了几分独属天地的厚重。
快进城时孟温烁道:“城中有其他亲戚吗?”
阿唤摇头:“都在庄上。”
孟温烁摸摸她的头:“嗯。”
进城后他独自带阿唤去义坊,给管事交代完她的情况就可以离开了。
孟温烁低头对她说:“我要走了。”
“谢谢军爷。”阿唤明白自己以后都住这儿了。
孟温烁望着她,心里不经冒出另一个身影。
若是她……
孟温烁摸了摸口袋,还剩下半块饼和些散钱。
他蹲下身子把饼交给他,钱塞进她腰带内侧。拉住她的小胳膊轻声道:“钱藏好别给旁人了,饼能吃就吃吧。”
阿唤点点头:“谢……谢哥哥。”
孟温烁自己都活的艰难,更别提养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