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黄粱梦 > 第1章 第 1 章

第1章 第 1 章

我叫付嘉盈,姜国三公主。

从小到大,母后娇惯我,威严的父皇也宠爱我。偶有几位兄弟姐妹不合,在我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13岁那年,父皇微服私访带回来一个孤儿,作为他赈灾善心的象征。他把那个男孩扔在了宫里,不问去向。

德妃娘娘把那个男孩带了过去,做了我二哥哥的书童。

父皇知道后哈哈一笑,赞德妃品行厚善,赏赐了她一些东西。

那孤儿叫阿辛。原本无名无姓,他爹娘唤他axin,或许是心肝宝贝的心。但是教我们读书的梁先生见太子哥哥的脸色,给了他阿辛这个名字。

阿辛空有书童之名,日常却是我们玩弄取乐的对象。是的,我们。

我也是其中之一。

太子哥哥尤其讨厌阿辛,他不觉得阿辛有资格来我们这里读书。啊,其实太子哥哥觉得谁都没资格跟他一块儿读书,二哥哥不行,我这种由于先前的圣宠被特殊钦点的女子更是不行。只不过太子哥哥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了阿辛身上。

每次只有五妹妹会在私底下照拂一下阿辛。

五妹妹叫付嘉宁,是良妃娘娘所出,和我关系一般。

我是无意中看到五妹妹会将剩下的晌饭分给阿辛。阿辛低着头,怯生生的看了一眼五妹妹的衣领,然后接过五妹妹送去的馍馍,狼吞虎咽一番。

我居然看的有些羞愧。

他们欺负阿辛的时候我偷偷跟着踹他的屁股。五妹妹却给阿辛送午饭。

晚上我叫绿萝悄悄给那孤儿送去一些吃食,如果他问起来的话,就说是五妹妹的人。给孤儿送饭,被人知道是要笑掉大牙的。

半个月后,太子哥哥被父皇重罚了一顿。因为他带头欺负阿辛的事情不知道被哪个有心人捅了上去。我想,可能是二哥哥。

其实也不是可能,就是二哥哥。因为这件事之后,二哥哥成了父皇的宝贝疙瘩。

伴着太子哥哥的哭声,我想,如果父皇知道了五妹妹的所作所为,是不是第一个公主的封号就要给五妹妹而不是我了。

我带着绿萝半夜跑到德妃娘娘的寝宫,我踩着绿萝翻墙进去,找到了在偏殿的阿辛。他还在替二哥哥抄书,还没睡。

他看见我,恭敬的跪好,眼里都是惧色。我知道他把我误会成和我那蠢哥哥一伙的了。

母后怎么能生出这么蠢的太子哥哥呢。

这天晚上,我好说歹说,终于把送饭的功名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半信半疑,问我五妹妹送来的饭也是我吩咐的吗?

我心里很纠结,我自己送的晚饭我说起来问心无愧,只是五妹妹的功名要不要一同接了呢?

我思索了一下,含糊其辞:看你怎么理解吧。

我走的时候,阿辛对我的眼神温柔了一些。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也是我想多了,其实父皇根本不会过问阿辛到底谁对他好谁对他差。我当时没明白阿辛只是后宫斗争的一个引头而已。

太子哥哥,哦不,现在只能叫大哥哥了。大哥哥的太子封号被废了以后乖了一段时间。但很快,他的不满,他的怒火变本加厉起来。阿辛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其次是我。

他骂我是猪头,是废物,除了一张好皮囊之外什么本事都没有。宫宴上吟诗作赋都比不上五妹妹半根毛。

我气得和他动起手来,两人脸上都挂了彩。

母后知道了这件事罚我们两个跪祠堂,然后互相写一封道歉信。

我没有那个文采,也或许是我心里根本不愿意与他和解。我又带着绿萝半夜到了那个住着阿辛的偏殿。

我给阿辛带了很多好吃的。晚上我没吃饭,放凉了我不乐意吃,所以做个好人全送给阿辛了。

我给他捶肩捏腿,眨着眼睛问他,阿心哥哥,你能帮我写个文章吗?

阿辛被我的举动搞得瑟瑟发抖,听到我说话之后那冰凉凉的身体才略微回温了一些。

他磕头道,三公主有事直接吩咐就好了,都是我该做的。

那天晚上我就顶着烛光,看阿辛在晃眼的黄烛下给大哥哥赔罪,字字泣血。

我看的想笑,我不明白阿辛的骨头怎么这么软,道歉信都能写的这么诚恳。

不过那天我突然发现阿辛的文采和字突然变得很好了,同他刚进宫不识字的时候已经不似同一个人了。我晃神,原来都快一年了吗?

第二天,我和大哥哥的赔罪书都交给了母后。

她看了看,没说什么。事后单独找我,让我自己刻苦些,不要什么都找人代笔,我太懒惰了。大哥哥虽然跋扈了一些,可学东西还是认真的。他再怎么拳头欺负阿辛,也从未像二哥哥一样让阿辛替他学东西。学的东西是辛苦,可最后那些东西都是自己的。

我点点头。

如果母后知道这个是阿辛替我写的,该有多生气呢?

母后看不上我,她潜意识里认为太子哥哥说的是对的。她觉得我和猪头没什么两样。

这两人是一窝的。我想学马术的时候他们说女子学不了,然后转头把我塞进了女子同样被禁止的宫塾。无他,只是因为父皇喜欢的是诗情画意的读书人。

我恨大哥哥,我恨母后。我恨透了每一个不理解我的人。

恨不恨父皇这个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因为我从来没爱过他。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想到了阿辛。

天泛白的时候我偷偷跑到了德妃的偏殿。那天紫竹当差,她问我去哪。紫竹是母后的心肝,我不会同对绿萝一样对她掏心掏肺。我说我去爬树捉鱼。

阿辛已经睡下了,桌上摆着一支笔,一叠作业,还有一支烧到了根部的蜡烛。烛液将蜡烛与破桌紧紧固定着,连一个盏子都不曾有吗?

阿辛同这蜡烛一样席地而睡,脸上还有泪痕。我奇怪的想,烛泪怎么跑到阿辛脸上去了。

我把他喊起来。喂,你哭什么呢?

他起来的时候一脸迷茫,倒是恢复了属于他这年纪的童真。他”啊“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脸:“哭了?”

紧接着他朝我磕头:“三公主。”

我问他:“你怎么不睡在床上?”

他面色有点麻木:“床睡脏了会挨罚。”

我才知道阿辛可能连德妃殿里的奴才都不如。奴才还有轮班,阿辛没有。

我问他:“你多大了?”

阿辛答:“十二岁。”

我点点头,看起来像是十岁的小童,估计是长期营养不良。

我拍拍他的脑袋,像对待一只小狗:“来,我带你去洗澡。”

我不会真的带阿辛去洗澡。

我带他到了郑妃的冷宫。郑妃是个废妃,她有个女儿,是原来的四公主。只和我差了两个月。可惜被良妃弄死了。其实良妃原本的目标不是四妹妹,是我。只是阴差阳错,四妹妹替我被黑白无双抓走了。

父皇轻拿轻放。良妃的父族都在外带兵,良妃不能有事。

于是郑妃疯了。疯了是外人形容的,我知道她没疯,她当时只是诅咒父皇和良妃会为此付出代价的。父皇宣判郑妃疯了,送到了冷宫。

冷宫里有一处废弃的池塘。那里面没人打理,上面漂浮着绿绿的海藻,倒是引来了很多鱼。我小时候在皇宫和大哥哥他们玩捉迷藏不小心来到这里的。冷宫的后院有一处狗洞,我人小,钻进来了。

郑妃把我当她女儿的生魂了,她待我不错。我偶尔回来看看她,听她讲讲之前的事情,看着她的眼泪如同廉价的铜珠一般掉进池塘里面。我时常觉得我在这里抓的鱼比平常的要咸一些,可能里面有郑妃的眼泪。

我带着阿辛到了郑妃那,我指着池塘说,可以洗澡。

郑妃问,这是?

我简要的交代了一下阿辛的身世:“父皇为了显示圣心带回来的战争遗民,德妃娘娘为了争夺权力抢过来的小玩宠。”

郑妃笑的直不起腰,她拉着阿辛的手带她去殿里洗了个热水澡。

我在池塘抓了一会鱼,又去树上摘了一些果子。郑妃带着阿辛出来了,换了一身粉色的衣服,有点大了。

郑妃让我自己去洗漱一下,她把果子和鱼做个羹,领我们吃了个早饭。

天亮了我和阿辛就回去了,阿辛穿回了自己臭烘烘的衣服。郑妃原本想给他洗一下的,阿辛憋得满脸通红,我看出来他的害羞和窘迫,替他回绝了郑妃的好意。

我说那是他的铠甲,没了他他被打的会更疼。

郑妃知道我在说什么,摸了摸我们两个的头:“好孩子,回去吧。”

我和阿辛各回各家。我补了一会觉,被大哥哥砸东西的声音吵醒了。

母后坐在一旁扶着头冷眼旁观。

我问紫竹怎么了。紫竹小声和我说,原本大哥哥在上午特有的太傅的课,把二哥哥也加进来了。

父皇是什么心思,不是傻子的都懂了。

我觉得无聊透顶,打个哈欠准备逃离这个纷争。

母后看见我困倦的脸,把我叫住,问我是不是又去郑妃那里了。

我看了看紫竹,她缩缩脑袋。我说,我去抓鱼了。

鱼呢?

没抓到。

母后开始疯狂的尖叫,面目狰狞:“你哥哥的位置都快被人抢了,你在干嘛到底,你到底在干嘛?”

我在干嘛?

我在干嘛?

我在干嘛?

被母后扇了三个巴掌后我也没明白我应该干什么,我应该怎么样生活。太子哥哥犯了错,太子位置没了,母后来问我在干嘛?

明明不是我犯的错。

我两个晚上没睡着觉,当然,白天睡着了,还是在太傅的课上。

大哥哥又同母后告状了,似乎这样母后就能把所有的错都转移到我一个人的头上。

母后这次没打我,她什么都没说,像是眼里没有我这个人了。

那种冷漠让我彻夜难眠,我感觉我也开始有点神经质了。我不明白这种漠视和暴力比起来,到底是哪种我更能接受。

想着想着我又想起来小时候。小时候母后和哥哥是待我很好的。不过那个时候母后还不叫母后,叫母妃。太子哥哥也不叫太子哥哥,就叫哥哥,甚至连大哥哥也不用叫。

一切都是在无所出的先皇后死了之后开始变得。

母后荣宠不衰,被封了皇后,一儿一女福满双全。哥哥成了太子哥哥,我成了嫡出的公主。

好多年过去了,母后荣宠没了,太子位置没了,对我掌上明珠般的宠爱也向五妹妹偏移。母后发疯了。

其实也能理解母后的焦虑。后宫之中不进则退。母后的位置没法进了,她每天都一直在往后退。

一切的根源其实都在那个喜新厌旧的男人身上,然而他却依旧高大伟岸的立在那里做他的万事明君。

感觉我的眼泪都快流干了,和那只蜡烛一样。

哪只蜡烛?

哦对,阿辛的蜡烛。

我想起了阿辛。

我带着绿萝,绿萝带着我的枕头去了阿辛那儿。阿辛还在挑灯夜读,奋笔疾书。我睡到阿辛的床上,将他本就劣质的床铺弄得嘎嘎作响。

阿辛不知所措,迟疑道:“三公主...?”

我开始哇哇大哭,我开始恶毒的诅咒父皇母后,诅咒大哥哥二哥哥,诅咒德妃良妃。

阿辛迅速用被子蒙住我的头:“三公主,隔墙有耳。”

我已经管不了耳朵是不是隔墙、到底在哪儿了,我只知道我的眼泪好烫,母后的眼神好烫,大哥哥说我是猪头的词句好烫。

我哭了好久,阿辛跪在旁边陪了我很久。

我哭累了,想睡觉。阿辛不让我睡,他给我讲四书五经。

我恼急了,踹他三脚,骂他脑子有问题。

阿辛委屈的和我说,他娘告诉过他,哭完了不能立即睡觉,否则日后定会常常哭泣。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歪理,我问他:“我不喜这四书五经,你懂不懂什么兵法,我想听那个。”

阿辛抱歉道:“我今夜开始学。”

我又开始无声的流眼泪。其实也不是无声,我克制不住的呜呜咽咽。

阿辛不说话,在旁边一动不动。

我刚要睡着,他就小心翼翼道:“三公主,睡了吗?”

我怒的直起身,拉着他的胳膊咬了三口,牙印深可见骨。

我看着他,怒目圆睁。

他低头,不敢与我直视,伏在地上解释道:“三公主,那不是歪理。我娘之前真的夜夜哭泣。您送我吃食,您是好人,我不想让您和我娘那般哭坏了眼睛。”

我呸了一口:“你娘是因为没过上好日子才哭的,跟其他的没有任何关系,你个蠢猪!”

大声骂完后我感觉心中的郁结之气散了许多。原来骂别人蠢猪居然有如此之神效吗,难怪大哥哥要那样骂我。此时此刻我居然有些理解大哥哥了。

阿辛没说话,我咬牙继续道:“你瞧我这锦衣玉食的,我过得日子这般好,就算我今天哭着睡了,以后也是每天开开心心的!咱们走着瞧!”

我躺下睡着了,这一次阿辛没有拦我。

早上的时候他把我叫醒了,让我回去。他这边有嬷嬷来检查内务了。

我”哦“了一声。回去的路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居然真的就那样让我睡着了?不是他自己说的哭着睡着不好吗!

我生气了,我发誓再也不会理这个孤儿胚子了!

下午我们很多人一起上的梁先生的课。

二哥哥来的时候,阿辛居然没有一起跟来。我的心里有一股无名的失落。

课堂休息的时候,有人问二哥哥那只狗去哪儿了?

二哥哥笑了下,在外人眼里一向谦卑有礼:“今天被管教嬷嬷拉去学习内务了。”

我想起了那个弄乱的床铺,我穿着鞋子乱踩的被褥。

我大方的不准备和那个傻子计较了,顺带晚上可以带些好吃的去看看他。那只小狗给好吃的就会摇尾巴,相信也不会把这些放心上的。

只是这通想法很快被我抛之脑后。

晚上的时候,母后带着大哥哥和我一同用膳。这是这几年来她第一次一同和我吃饭,我受宠若惊。

饭桌上我们谁都没提之前的事儿。脱口而出的低贬、高高落下的手掌,这些在一家人面前无足轻重。

我忘记我昨天晚上还在用世间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母后和大哥哥,我觉得我现在好幸福。

半晌,母后和颜悦色的问我吃好了吗?

我说,吃饱了。

“下个月就是你14岁的生辰了,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我的身体里涌起一阵诡异的满足。

她骂我又怎么样呢,她打我又怎么样呢?她还是不是要记得我的及笄之礼。

我好开心啊。我托着脸告诉她:“母后,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要你和哥哥和我一起过生日。”

在母后的脸色完全变黑之前,我适时的补充道:“如果父皇能来我的及笄礼就更好了。”

我知道最后补充的那句才是母后最想听到的那句,但是我不想把这些会令我不愉快的东西放在心上。

再次记起来阿辛已经是一个半月之后的事情了。

这一个半月我过得很开心。

母后每天来陪我吃饭。吃完饭之后我们会一起去后花园走走。她牵着我的手,就想我小时候那样。

有一次我跟她说我不想和大哥哥一起吃饭了,因为那天大哥哥又因为一点小事骂我笨,骂我蠢,我不想再看见他了。那天晚上大哥哥居然真的没有和我们一起吃完饭。

我第一次觉得母后或许还和小时候一样爱我。

及笄之礼是母后一手举办的,搞得很隆重。

大礼那天我起得很早,绿萝和紫竹给我装扮了很久。我换上了一条母后亲手做的粉色罗面裙,上面绣着浅黄色的花。装扮好以后,母后将我拉到跟前。

我和她对视良久,她瞧我的眼神中终于带上了欣赏和喜爱,她湿润的眼眶让我感受到了她滚烫的心。

她对我说:“母后的盈盈长大了。母后还记得你抱在手里的样子,一晃都这么大了。”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的跌落都地面上:“母后,我长大了。我以后一定对你好好的,比哥哥好。”

母后咧嘴笑了起来,又轻叹一口气,摸摸我的头:“傻孩子。”

晌午的时候父皇也来了。

其实这种日子他本来就该在的。我有点高兴,但是也没那么高兴。母后倒是欣喜若狂的,没办法,我理解母后。父皇实在是冷落我们太久了。

父皇一来,我及笄礼的主人公就变成他了。

他走上台阶,登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主位,略带慈祥的开口:“三公主瘦了,朕的嘉盈真是美极了。”

母后掩唇莞尔:“那皇上日后也要留心些,给我们的盈儿找一个好夫婿。”

少年夫妻老来叹。或许是这句“我们的盈儿”令我的父皇想起了若干年前的事情,他看向母后的眼神终于带了温度。

他们的话题从我变成了择婿,又从择婿变成了大哥哥的娶妻。娶着娶着就开始关心大哥哥的功课,父皇又开始苦口婆心的教育大哥哥仁义礼智。

我知道父皇还在耿耿于怀大哥哥欺负阿辛的将那些腌臜事。

哦对了!阿辛,我把阿辛忘了。他因为我受罚了,我还未去瞧瞧他。

及笄礼办的隆重,母后与父皇之间也融洽了些。后宫里的那些妃嫔们瞧这风向,都来向我献殷勤。每天各宫各院各家各府都开始往我这里“补”那些及笄礼,大半个月才消停。消停后我也才有时间去向阿辛赔罪。

好吧,其实都是我找的借口。我感觉以我这样的身份,阿辛如何其实与我无关。我这样上赶着去找他实在是有些丢份儿。

可是不去的话,我心里又始终堵着点什么东西。

我在那些生辰礼中挑挑拣拣,拿了个金摆件准备送给阿辛。我是女子,他们献给我的多是女子才能用的东西,阿辛用不上。这金摆件倒是不挑男女,只是不知道一个破破烂烂的偏殿里摆着一个金闪闪的物件儿,会不会有点太招人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趁着夜色降临轻车熟路的往德妃那边赶。

平常这个点还闪着烛光的偏殿此时确是静悄悄黑漆漆的一片。

阿辛不在,屋里还空落了些灰。

我叫绿萝给我打听阿辛去哪儿了,她跑着出去赶着回来,气都没喘匀:“三公主,他们说阿辛腿摔断了,被送到葆和堂去了。”

我快马加鞭往葆和堂赶,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能是和我有关他才受伤的。虽然他们说阿辛是腿摔断了,但我总觉得这都是说辞。

说是葆和堂,其实就是给宫里一些重伤奴才的容身之处,在后面就是乱葬岗的地界了。葆和堂很远很偏,比郑妃的冷宫还要远出两丈路。

我还是第一次到这边来。里面闪烁着微弱的光,血腥味很重,还伴随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绿萝拦着我,她说我这身份不方便进去,她把阿辛叫出来。

也好,我松了口气,在外面等了会。

没多久,绿萝领着一个小孩子一瘸一拐的往我这边走。

等走进了,我才看清阿辛的样子。鼻青脸肿的,比之前又瘦了几分。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里的小盒子掉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我哭的说不清楚话,问他:“你怎么这样了?”

我害怕听到阿辛的回答,但我又急切的希望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阿辛的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不小心摔了。”

我这才敢去看阿辛的眼睛。我观察了好几遍,好像确实没有恨意,我才确认道:“摔了?怎么摔得?是不是因为我?”

我始终记得那天学堂里二哥哥说阿辛被管教嬷嬷带走的事情。管教嬷嬷把他带走了,然后他就摔了,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阿辛没说话。也不是,绿萝按住了阿辛,抢答道:“当然了,阿辛都说了是摔了,三殿下您还在怀疑什么?”

阿辛没说话,默认了。

感恩绿萝,她真的把那个14岁的我从愧疚的深渊抢救了回来。

感恩阿辛,他的恨没有和我母后和大哥哥那般摆在明面上。

我从地上捡起那个金摆件,塞到阿辛手里:“你先拿着,这个值钱,你不喜欢的话就去换些钱买草药。我每天来看你,你肯定能恢复好的。”

阿辛想跪下冲我磕头道谢,奈何被打断的腿实在有心无力。

我拉着他破烂的衣裳:“你先委屈一阵子,我肯定把你养好。”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绿萝紧跟着我。

我偷偷看了眼宫灯下那个瘦瘦小小踉踉跄跄的影子缓缓的向葆和堂挪去。

我躲回我的宫殿里,急得团团转。

我拉着绿萝的手问:“他们怎么会下手那么重?哎,他还那么小...”

绿萝拿出绸缎的手帕沁了沁我额头的汗:“殿下,他只是个孤儿。”

哦,是了。他只是父皇的慈悲记,上苍好生之德的战利品。

我差绿萝去太医院抓了药房,每日熬好之后再亲手送到阿辛手里。我拿出我藏的私房钱让绿萝带给阿辛。

阿辛乖乖喝了汤药,但是银票却一分未收。

半个月过去了,绿萝对我摇摇头:“拖得太久了,以后就是小瘸子了。不过能走路,就是看起来有点儿拐。”

我急,我怨,我悔。我躺在床上,脑袋空空。

一夜未睡。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憔悴的青眼圈一大早跑到大哥哥的院子里,我喊到:“大哥哥,大哥哥,你快起来。我有事和你说。”

大哥哥过了一阵才开门,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你最好真的有什么事。”

我不理会他的神色,我兴奋的说:“我和你说一件事,你记不记得二哥哥身边那个书童很久没和他一起上课了?”

大哥哥冷哼一声。

我继续道:“我那天去抓鱼的时候瞧见他了,他在葆和堂,好像还瘸了一条腿。你说是不是二哥哥他们虐待他了?”

大哥哥怒意削减,若有所思。

我加码:“当时二哥哥还和父皇说你对阿辛不好,结果他自己还这么坏!我要告诉父皇去,让二哥哥欺负你!”

大哥哥长笑三声:“胞妹啊胞妹!”

大哥哥没让我去见父皇。这么大快人心的复仇事,他得亲自去。

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的添油加醋,反正事情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二哥哥和良妃娘娘已经被父皇痛骂了好一阵,还让这母子闭门思过月余。

那边有多不痛快,我家里就有多喜庆。

母后和大哥哥举盏欢祝。我趁着二人神魂畅快之际提议道:“不如我们把那个阿辛接过来吧,感觉虽然父皇不关心他,但是对他好的都有奖,对他差的都被罚。”

天时,地利,人和。

他们把阿辛放到了我的院子里。

我无言面对阿辛,给他收拾了一个偏殿,布置的漂漂亮亮的。

我对阿辛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后半辈子我养你,你别怕。”

阿辛像个天生的奴才,对我跪拜:“谢谢三公主殿下。”

折煞我也,我对这样的阿辛痛苦万分。

我问他:“今后你不用做那些脏活累活,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做我的书童吧?我看你很喜欢读书。”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其实对于没得选的人来说,喜欢不喜欢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阿辛匍匐的更加虔诚,对我俯首称臣:“不胜感激。”

女子名下是没办法有书童的。阿辛虽然归属于我,但是名义上他得是大哥哥的书童。

我去找大哥哥商量这件事。我为大哥哥扳回一城,他最近对我好得很,嫌弃咒骂两句再赏赐我一个猪头的大美名也就答应了。

隔天的课堂上,大家看着跟在大哥哥屁股后面来上课的这个熟面孔,大跌眼镜。

二哥哥因为书童被罚的事情大家是知道的,但是大哥哥把这个书童收了过去的事情大家确是想也不敢想。

只是大哥哥实在喜不来这小瘸子,私下告诫阿辛上课的时候一定要离他十万八千里才行。

阿辛犯了难,他不知道去哪。

我对着阿辛招招手:“来我这里罢!”

我的座位在书房的最后面,一个角落里。我和老六老七打了好几次架才抢过来的。

阿辛做不到离大哥哥十万八千里,但是离他最远还是可以做到的。

阿辛坐到了我的边上,我们共用一个书桌。

阿辛自己的笔墨纸砚都在他的背包里。我将脏乱的书桌收拾出来一个位置:“喏,你的东西放在这里。”

阿辛没有推辞,将要用的拿了出来。

阿辛的东西品质没我的好,拿出来就有一股劣质的味道。

我下意识的捂住鼻子:“哇,你这都是什么做的?”

我受不了那些臭味,下课就把阿辛的东西全扔了,然后把我自己的给了阿辛:“你用这个。反正我也不学,放着也浪费。”

我最喜欢阿辛的就是他从不和那些人一样假客套。他一点没推辞,像是接受命令一般全接了过去。

我发誓,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要从阿辛身上得到什么。

我只是觉得让阿辛从一个健康的孤儿变成一个瘸腿的孤儿是我过意不去的事情,所以才做的这些。

只是我必须承认,使唤阿辛成了我后来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而且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有了阿辛之后二哥哥从不自己做作业了。

同时我也佩服,大哥哥在有了阿辛之后还能坚持自己学习实在是定力太强了。

阿辛到我身边的第三个月,我终于能心安的看着他瘸掉的那条腿了。

同时我在功课上也终于退化成了一只完完整整的猪。

好在父皇从不查我的功课,他只查男孩子的。

哦对了,二哥哥也回来上课了。而且早上还会和大哥哥一起去太傅那里上课。

他回来的那天,大哥哥把他殿内的东西都砸碎了。

我去挑了几个碎的没那么严重的,捡回来摆在阿辛的偏殿内。

实在不是我抠门,而是我自己每月也得不到几两钱,我没有多余的钱给阿辛买新的。我自己的又太粉嫩了,给阿辛也不合适。

说实话我之前还老想着去大哥哥那儿偷点东西出来个阿辛,只不过怕大哥哥把我杀了,一直没做好心理准备。

一晃年关将至,大家都在热热闹闹的准备过年。

我可能是唯一讨厌过年的人。一到年关,母后就要操办年夜,所有人都要紧着这件事来,连我身边的绿萝和紫竹统统都要被借过去做事。

腊八的半夜,我屋里的炭火不知怎么的熄灭了。天寒地冻的,没了炭火我冻得睡都睡不着。

紫竹和绿萝半夜要去母后那里做事,没人管我。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可怜的小孩,连阿辛都比我幸福,起码他屋里的炭火好好的。

我流着眼泪披上一件貂,跑到偏殿去把阿辛叫起来。

阿辛比起之前长高了,也长了肉。他现在有自己的床铺,也不用大晚上帮谁抄作业了。

他睡眼惺忪就朝我磕头:“三公主殿下。”

阿辛的屋子也冷的诡异,我朝他的炭火炉走去,里面只有一些温温的余热了。

我奇怪:“你不点炉子吗?不冷吗?”

阿辛答:“睡前会点,暖和了就关了。”

“怎么不烧一整个夜?”

阿辛不答。

我这几个月算是发现了,阿辛就是个哑巴,三棍子下去没个响屁的。

我不指望从阿辛的嘴里得到什么答案了,放过彼此。

我命令道:“你帮我去我殿里生一下火,不知道怎么灭了。”

阿辛批了件外衣就和我走了,到我殿内一看,他答:“殿下,您的炭火之前受潮了。估计用不来了。”

我问:“那怎么办?没有炭火我会死掉的。”

“我把我屋内的取来,殿下稍等。”

我等了一会,却见阿辛那他屋里的炭火和炉子一道弄了过来。

我问:“炉子也拿来干嘛?”

他答:“外面雨水多,我怕光拿炭火又受潮了。”

我懂了,阿辛有时候还怪聪明的。

他帮我生好了火,暖意起来,我身上心里都好受多了。

阿辛向我叩首告辞,我于心不忍:“哎呀,你那个偏殿又不起炭火的,多冷啊。你在我外面那张小榻上一起睡吧。”

“不用,我习惯了。”

阿辛难道天生就和我不对付吗?我说东他偏要往西。

我命令道:“我睡不着,你留下来陪我不许回去。”

他答:“是,三公主殿下。”

屋里静的让人发慌,我让阿辛给我讲点故事。他说他不会,问我要不要听兵法。

我一阵恍惚,想起来在夏天的时候我曾经问他会不会讲兵法,一晃都入冬这么久了。

我说:“听。”

阿辛就开始给我讲那些兵法。兵法这东西不是枯燥的,它是活的历史。因为只有实战成功了才配登上史书叫做兵法。

我告诉你这些的原因就是我想让你知道,虽然阿辛说他不会讲故事,但是他说的兵法就是一个一个历史故事。而讲故事有一个通病,就是催眠。

我忘记我听到第十句还是第十一句的时候就昏睡过去了。我实在是太困了,睡得好香。

绿萝问我:“那公主你怎么知道这个小瘸子讲的很好呢?”

我说:“因为我第二天很认真的听他重新讲了一遍,很有意思。”

绿萝问:“所以他腊八之后就一直睡在您屋里吗?”

“对啊,你和紫竹晚上又不在,我的炭火又灭了怎么办?”

绿萝一阵难言:“可这不合规矩...”

说了一半她又止住了,其实也没什么的。一个安分的小瘸子想来也没那么大的野心想吃公主肉吧!

我不在意道:“没事啦,等你回来就让他回去好了。哦对了,他之前睡觉怎么都不烧炭,我一直很好奇。”

绿萝解释:“咱们这一个殿里的炭都是一个份额申请的,小瘸子用的多了,公主您用的就少了呀。您屋里冬天一直烧着炭呢,他再分那么多咱们可就不够用了。”

绿萝一个平常的解释却我想起了我和母后的事情。

那时候我还很小,她还没封后,不过却是很受宠。

宫里吃食奉银的规格都是固定的。我、母后还有大哥哥都被父皇娇惯坏了,东西常常不够用。

那时候母后会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我。凤梨糕会给我多吃一块,锦料会给我多织一件新衣。当然,她自己就会少吃、少穿。

后来她做了皇后,我们再也不用担心你多了我就少了这种事了。可是同样的,我们再也没有患难见真情的机会了。

我没想到我在阿辛身上感受到了我渴求的、遗失的、曾经拥有的母爱。

他把他的东西省给我用,他给我讲睡前的故事。

他总答应我的要求,谈不上爱不爱,他对我近乎无私。

我又想到,他是这样的,绿萝也是啊。绿萝陪了我更久的年头,为什么我对绿萝的好却没有这样的触动呢?

白天的时候绿萝还是以照顾我的起居为主,不去母后那儿做事。

我盯着她看,她被我盯得毛骨悚然:“三公主,你你你怎么了?”

绿萝只比我大三岁,她今年17。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我从小就认识她。她不说假话,对我很好,开心不开心、关心不关心都写在脸上。

我琢磨了好几天,恍然大悟。

因为我对绿萝太确定了,我肯定绿萝爱我。

可是母后对我的爱恨是收放自如的,她想爱我的时候爱一会,不爱了就冷落我。

这一点确实阿辛比较像。他是个小哑巴,留白多。我时常纠结他到底是爱戴我拯救了他的后半生,还是怨恨我毁灭了他的下半身。

我胡乱的想着,时而感觉想清楚了,时而感觉自己更糊涂了。

小年夜的时候,绿萝和紫竹就彻底回来了。

我没有理由再留阿辛。那天晚上绿萝守在我的屋里哄我睡觉。

连着半个月我都听着阿辛和我讲的兵法入睡,我原以为我习惯了,没有阿辛我会睡不着。

但是意外的,绿萝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睡的也很踏实。

我松了一口气,阿辛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

那就好,那就好。

大年至,宫里摆起来一年一次最盛大最隆重的晚宴。

我和大哥哥穿着喜庆的衣裳坐在殿里享用美食,母后和父皇一道坐在台上欢声笑语。

可是很快母后就笑不出来了。

喜庆的日子总是伴随着丰厚的嘉奖,父皇给德妃和良妃都升了位份,两人都成了贵妃。

父皇还体贴母后操办宫宴辛苦,让德妃替她分担些去。

我看到母后的笑容僵在了嘴边,可是这种场合她又不得不笑。她就像戏文中的那个丑角儿,表情夸张引人发笑,经历悲惨惹人心酸。

宫宴结束了,母后回去大哭了一场,将我和大哥哥都骂了个痛快。大哥哥阴沉着脸拂袖离去,我做不到离开母后,我枕在她的膝盖上替她流泪。

母后骂着骂着就把我搂紧了,向小时候那样。我觉得我被母后包围了,我的全身上下都是她,我好安心,我好幸福。

如果没有父皇和哥哥就好了,母后就能像我爱她一样爱我了。

这个年过得不太好,年头上各宫都很热闹,除了我们宫。

开年了更是惨淡,因为我们这些皇子公主的课制也被父皇大手一挥都改了。

所有人都可以去上课了,普通的、并非父皇钦点的公主也可以去上课了,而且是必须去上课。

作为从前唯一一个可以参加学堂的公主,我感觉我在父皇心里的份量又少了一大截。

课堂的内容也改了。我们不再只学礼法书义了。我们增加了乐理课、骑射课、御马课和算数课。

骑射和御马是我相当喜欢的两个课程,我从前就很喜欢,虽然我并没有深入接触过。我开始期待了新年学堂的开学,但是我不敢表现在明面上,因为这会惹得我母后更加伤心。

不过大哥哥显然是个榆木脑袋,他在晚上我们吃饭的时候和母后说了这件事。

母后冷笑一声,看了看大哥哥,又看了看我,摔了只碗就走了。

我也不高兴了,低着头小声抱怨:“大哥哥,你同母后说这些做什么?”

大哥哥冷哼一声,有母后三份气质:“既然你这蠢猪还有求进意识,那我就同你说道说道。”

我倒要看看这个男的能说出些什么。

大哥哥说:“你知道为什么前段时间父皇要给良妃和德妃提位份吗?”

“除夕的时候父皇都会提啊,每年都这样。”

“良妃和德妃在那位置上好多年了,父皇从没想着去动。往年就算加官进爵的也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人和事,但是这妃和贵妃可不是随随便便轻易能提的。”

我被大哥哥说的好迷茫,这里面还有这些门道?

我不说话,大哥哥继续道:“你又知道为什么父皇将咱们得课制改了吗?又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开始学,连十四弟十六弟那看起来都没开智的小娃娃都要拉过来上学?”

我更是不懂:“啊,不是因为那日五妹妹在出席宴上吟诗作赋的表现让父皇觉得所有孺子都可教也吗?”

大哥哥嘲讽的声音更大了:“那你就是那不可教的孺子了我的好妹妹。”

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情况?

大哥哥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向我解释:“良妃和德妃的娘家都是军中赫赫有名的将军。近年来我国边界问题不小,时局动荡。父皇这些举动摆明了不日之后我们就要打仗了,而且打的动静不会小。”

“或许哪天你哥哥我都要上战场了,蠢妹妹,好好回去想想吧。”

我被吓得头晕眼花。打仗是一个离我很遥远的词,虽然偶尔也会听先生和父皇提到我们哪哪又在和哪哪打仗,但是我这红尘深处的皇宫里却是最安逸的地方。

大哥哥要去打仗了吗?大哥哥会死吗?死了母后是不是就差不多要疯了?

虽然我之前一直希望大哥哥和父皇都死掉,但是我也只是想想而已,我知道他俩是母后的命根子,母后最在意的就是他们。

我躺在漆黑的夜里翻了个身,又乱想道:那大哥哥和我说的这些母后能想到吗?母后能想到哪一步?倘若母后心里如明镜,那她到底是因为她没有参军的母族失落,还是因为父皇有可能舍得把他、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都送上战场而绝望呢?

我翻来覆去,偶尔带两声叹息。

值班的紫竹听到了,小心翼翼的问:“公主殿下,您怎么了?”

我没回她,我不想说话。

我怕我一开口就是藏不住控住的尖叫和哭泣。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有可能一夜没睡。早上起来我感觉头重脚轻的,瞧见铜镜里的我自己有点沧桑。

紫竹给我穿衣打扮,关切的问我下午的课堂要不要请假不去了。

我没答应,我得去上课。这是今年的第一堂课,变化极大的课堂,我不愿意错过。

紫竹不敢叫大哥哥照顾我,转身去叮嘱阿辛看着我点儿。

年头上我没怎么瞧见阿辛,最近的事情太多了,阿辛又在偏殿隐居。再次瞧见阿辛的时候我惊觉他长大了好多。

从前他比我矮,如今却和我几乎一样高了。他原本稚嫩的脸庞也勾勒出了几分男人的线条。

紫竹又对着阿辛交代了两句,我和阿辛才一道往学堂走。

我受不了和人同行时的冷漠,主动聊话道:“新年好,你知道咱们的学堂改了吗?”

阿辛回:“不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不回我的那个新年好?”

“新年好。”

我挑刺:“没感情啊,重新来。”

阿辛停下脚步,对我作揖:“公主新年好。”

我心情大好。捉弄阿辛这个木头人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我和阿辛讲了下我们学堂增加课程扩充人数的事情,阿辛听完没什么反应。

我没忍住,又问阿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辛摇摇头:“请公主指点一二。”

我没有真的指点阿辛。我不知道是因为我不想对阿辛说这些很遥远的事情,还是只是因为学堂到了。

课堂来了很多人,有五妹妹,有八妹妹,还有十六十七弟那样的小屁孩。

一个屋子里挤满了男女老少,我感觉我这原本空旷的角落都呼吸不上来了。

好在除了学生多了之外,老师也多了几个。

老师讲我们分成了两批人,错开上课。也就是分了两个班。

由于学习的进度不同,我们自然分成了先开课的“尖子班”和后来这一批“普通班”。

我松了口气,我一直担心的开学第一天就和从来没一起上过课的五妹妹高下立见的场景终于不会发生了。

老师还给我们排了课表,除了每天必学的礼法书义外,我们会轮流学习骑射数御。今天排到的是算数课。

我安心了,晚上没睡的觉终于在算术课上弥补的严严实实。等阿辛把我叫起来的时候,算盘留在我脸上的印子已经不是一时半会能消掉的了。

大哥哥怕我给他丢人,找了个冰袋让我找个没人的地方敷着,叮嘱阿辛监督我。

我嫌冰袋冻手,让阿辛给我按着。阿辛是个劳模,直到手指头冻得通红也没叫苦叫累。

回去的路上我原本在和阿辛说话,五妹妹突然从后面叫住了我们。

她先向我行了个礼,然后问我能不能和阿辛说两句话。

我想起来了,第一个给阿辛送饭、关切阿辛的人不是我,是五妹妹。

我呵呵一笑,往旁边一站,意思是你们随意。

付嘉宁也没避着我,正常的音量和、正常的语气和阿辛道:“不好意思,之前说好了每天给你拿些吃食。但是后来你去皇后娘娘那边了,那边我不太好过去,平时也见不着你人,所以也没和你打声招呼。”

阿辛对着付嘉宁鞠躬:“感谢五公主的照顾。您对我做的原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恩典,请求您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

付嘉宁温柔的笑:“你现在看起来还挺好的,希望你以后也好好的。”

阿辛再次道谢。

付嘉宁转头向我问安后就告辞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开始怒火中烧。

阿辛跟在我身后,没什么反应。我更气了。

我一跺脚,猛地向后转身撞了他一下。阿辛本就是跛脚,站不稳,被我撞到在地。

我阴阳怪气道:“付嘉宁对你那么好,要不然我给你送到良妃那儿去吧,付嘉宁肯定比我会照顾你。”

阿辛不带感情的爬起来跪好,磕了个响头:“公主息怒,阿辛受到您和皇后皇子的照慧良久,自然是与椒房殿生死与共。”

我狐疑:“付嘉宁为什么突然要来找你?你们接触很多吗?”

“在德妃娘娘府上的时候给我送过些吃食,除此之外并无交集。”

“那以后呢?”

“以后更不会有。”

我满意了,允许阿辛爬起来,允许阿辛跟在我的身后,和我一同回宫。

火气消了以后,我觉得我对阿辛和付嘉宁的恶意来的有些莫名其妙。其实谁对阿辛好,谁对阿辛差,那又关我什么事呢?

我又想起来去年我把阿辛接到宫中来的原因是我对他因为我而瘸掉的那条腿的愧疚之心。

我反思我自己是不是对阿辛太过分了?

天刚亮的时候,我靠着紧绷的神经自然醒了过来。绕过睡着的紫竹和绿萝跑到郑妃的宫里去抓了两条鱼。

我准备送到厨房去,这是我今天送给阿辛的加餐,来弥补我昨天无缘无故的坏。

只是我没想到居然在厨房撞到了母后。

母后最近不见踪影,紫竹说母后最近常去寺庙。我觉得或许是在祈求上苍垂帘吧。

母后在厨房看见我也很差异,再一看我湿漉漉脏兮兮的衣裳和手里的两条鱼,母后就明白了。

她盯着灶上煮着的一锅东西,摇着手里的蒲扇尖酸的笑着:“本宫的好女儿一大早就跑到别人的寝宫里去玩去了。”

我拎着鱼,不知所措,不敢说话。

母后的声音里带着诡异的平静:“今天郑子贤怎么没有给你把这两条鱼烧好了再回来?”

我不做声。

母后尖叫道:“说话!”

我被母后的失声高音吓得一哆嗦,答:“她还没醒..”

母后开始狂笑,笑的眼泪都止不住:“好,好,你都知道她还没醒,你又关心过你母亲几日没睡了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关心过母后的,我很关心母后。我天天问紫竹母后在忙些什么,为什么都不来陪陪我。

可是当我真的看见母后、和母后说话、需要直接回答母后的时候,这些话我通通说不出来了。

我根本没关心过郑妃,我知道她还没醒只是因为我看见她的房门还关着,那她肯定还没醒啊。

我不知道母后的逻辑从何而来。

我觉得奇怪,我觉得委屈。

母后把我手里的两条鱼扔了。

我没挣扎,鱼也没挣扎。见母后不说话,我问:“那我回房了母后。”

她不回答,她不理我。

回屋的时候天刚亮,绿萝已经起来了,找我找了半天,问我去哪了。

我兴致缺缺的瘫倒在榻上,有气无力道:“我去厨房了。”

绿萝松口气:“是不是饿了呀公主,今天早上有你爱喝的花粥,我一会就去弄。”

我答不上来,我没胃口。我想着我被扔掉的两条鱼缓缓陷入沉眠,直到我被绿萝叫起来喝这花粥。

我喝着粥,在想早上母后的眼神。

其实我已经很混乱了。我搞不清母后对我的感情,同样的我也搞不懂我对母后的感情。

因为她刚刚那样说话的时候,我除了疑惑委屈居然还有一些平静。我心里居然想着哎,哦,果然,又是这样。

父皇看起来不爱母后的时候,母后就看起来不爱我。

父皇看起来爱母后的时候母后就会很爱我。

我一直在这两个模式里面循环。我能不能得到母后表现出来的爱好像都得取决于我们这个家里不太出现的那个父皇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清楚明白,我理解了然。

但是我觉得我可能不太接受。

下午上课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想着想着我又把这解不开的问题转移到了我身边的阿辛身上。

罪魁祸首,如果不是阿辛偏要和付嘉宁说话害我乱发生气,我就不会想着去捉鱼给他吃,我就不会碰到母后,我就不会让母后生气。

那我也就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要在这里胡思乱想。

想着想着我又突然想到,哎呀,哎呀呀。

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呢。

我看见阿辛和付嘉宁说话就开始止不住的生气,其实我也没搞懂我生气的点在哪里。

母后也是,她看着我手里从郑妃宫里捞到的鱼就开始前言不搭后语的冲我发火,甚至觉得我关心郑妃超过关心她。

难道我会发火的原因其实和我母后一样是因为嫉妒吗?嫉妒?

母后在嫉妒什么?我又在嫉妒什么?这真的是嫉妒吗?

我在阿辛那儿居然变成了我母后的样子吗?

前段时间我还觉得我在阿辛身上感受到了母爱的复杂,今天我又在阿辛身上寻找到了母爱的崎岖吗?

我仔细盯着阿辛看,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终于在一个星期之后的一节御马课上,我看出了一点名堂。

母后对我的爱里面充斥着不对等的占有欲。

第一周的御马课被延迟到了第二周,因为教我们的古将军还没从战场上下来。

第二周的时候我才见到这位将军,人高马大的,看上去就很有安全感。

御马课当然得有马,古将军首先带我们去马厩里面挑选一匹属于自己的小马。

不过我并不是那些闹哄哄上去先到先得的人之一。

托福于曾经的宠爱,我和大哥哥都有自己的小马驹。

我和大哥哥的马被养在专属的马厩里,趁着别人挑选战马的功夫,我和大哥哥准备去另一边把我们的马牵过来。

阿辛跟在我的身后。

他属于第三类人。

他既没有资格有一匹独属于他的马,他也没资格去皇家马厩里面挑选一匹上课用的马。

我的小马驹是白色的,两年前我自己挑的。它的爸爸就是古将军现在的那匹战马,妈妈也是赫赫有名的好马。

我给它取名叫凌霄。

我向阿辛炫耀我的凌霄,阿辛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我心里更得意了。

我说:“是不是很好看,你可以摸摸它,我在的时候它脾气还不错,不会踹你的。”

阿辛不做声,也不行动,满脸的我配不上。

我真搞不懂这乡巴佬一天到晚在墨迹些什么,我亲自拉着阿辛的手摸上凌霄金光闪闪的毛发。

凌霄鼻孔哼哼气,但是没拒绝。

父皇之前教过大哥哥骑马,他自然是骑着它的宝将军走的。

我还不会骑马,阿辛拉着凌霄和我一起回到古将军那儿。

我风风光光的走在最前头,阿辛和凌霄都像是我的战利品。

回到课堂上,大家也都挑好了自己的马。我扫荡了一圈,果然不如我和大哥哥的宝马闪耀。那一刻我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古将军带我们认了认自己的马,然后告诉我们一些基本的知识,比如说马的一生都是站着的,如果哪一天它的腿断了、它跪下了,那它也活不久了。

然后开始教我们如何上下马,这也是这节课的重点。古将军向我们演示了一遍,然后教授了几个要领,便让我们自行练习。如果有不太明白的地方,我们也可以主动向他提问请教。

我怕我上下马的动作出错丢人,拉着阿辛找到个不太显眼的地方才开始练习。

我叮嘱阿辛,如果我有任何危险一定要第一时间保证我的安全。

阿辛点点头。

我叹了口气,心道我真是疯了,居然让瘸子保护上下马的我。

好在凌霄对我这个主人还算是不错,我踏着马鞍踉踉跄跄的往上爬,它也没有乱动。

凌霄虽然是小马驹,但是因为血脉好,祖上都是战马,所以它对比起同龄的普通马来说已经很大了,甚至达到了成马的高度。

我才14岁,个子不高,爬上去吃力地很。

等我坐稳的时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古将军特意路过我这摸了摸凌霄,然后夸赞道:“真不错。”

我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还得多练。”

古将军呵呵一笑:“我说的是马不错,你确实得多练。”

我说不出话。

他瞧了眼一直乖乖跟我在身边的阿辛,问:“这位是?”

我说:“我的书童。”

其实我是纠结了一下我应该和古将军说这是我大哥哥的书童,还是说这是我的书童,但是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后者。

古将军常年驰骋战场,想来也不懂深宫里的弯弯绕绕,而且我相信他不会多嘴。

果然,古将军只是点点头,并没有追问我一个女子怎么会有个书童相伴。

他甚至道:“虽然是书童,但是课程也是要学习的。马厩里还有几匹马,你看看暂时借用一匹来跟着一起学习一下。”

阿辛颔首作揖:“谢先生体贴,只是乱了规矩。”

古将军没有强求,意味深长的笑了声便走了。

我又磕磕绊绊的从凌霄身上爬下来,对阿辛道:“喏,你用我的马试试。”

阿辛依然拒绝,理由一模一样。

好呗,给脸不要脸。我开始自己练习上下马,阿辛在一旁看着我。

等到这节课结束的时候,我对于上下马的技巧已经有一些心得了。

散了课,我要把凌霄牵回马厩里让他们打理一下。凌霄累了,也饿了。

大哥哥骑着马一骑绝尘,我在后面坑次坑次走着。

走累了,我爬到马上,对阿辛道:“阿辛,你牵着我和凌霄走吧。”

阿辛便牵着凌霄的绳子带我们回了专用的马厩。

我们到的时候大哥哥的宝将军已经洗完澡在吃东西了,他瞧见阿辛,便把马鞍之类的东西扔给阿辛,交代到:“喂,帮我把这些东西装好。”

然后便走了。

我看着大哥哥的背影消失,然后从阿辛手里抢过那些东西往地上一扔:“呸,使唤我的书童给你干活,你想都不要想!”

我又转头问阿辛:“你要给他干吗?”

阿辛摇摇头:“不,我是你的书童。”

我不知道阿辛说话为什么这么有水平,他的那句“我是你的书童”让我一下子神清气爽的不行。

我快乐,我幸福,我走路都哼着歌。

所以母后,你是不是也体会过这样的幸福呢?

我有阿辛、绿萝和紫竹,他们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身份。

可是对于阿辛来说,我是他唯一的主人。

母后,你有父皇,有大哥哥,有我。可是我只有你。

母后,我终于体会到了那种不平等的占有背后,其实是权力的象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

我和母后时好时坏的,她有时宠我,有时骂我。大多数时候我们就是正常的母女。

除此之外我还知道她前段时间早出晚归是去了寺庙,求道士给了些符纸,那天早上我在厨房撞见她的时候她是在熬符水给大哥哥喝。

大哥哥和母后吵得天翻地覆,母后来我这里诉苦取暖。

我短暂的拥有了一下母后。

不过后来母后就没去寺庙了,她和大哥哥和好以后,我和母后之间就又隔了那个她最心爱的儿子了。

三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绿萝被大哥哥抬了妾,紫竹投井自尽了。

紫竹留下了一封自首书,她说大哥哥和绿萝的春药是她下的,她还给大哥哥下了一些东西,让我们自己慢慢去查。

太医院给大哥哥看了好几天,说还好下的那个慢性药时间还没那么长,大哥哥的生命安全在那时不会有问题,但是生育功能可能会受到影响。

绿萝被急吼吼的抬了妾,母后希望绿萝能给大哥哥生下一子半女的,尽管绿萝的身份母后实在瞧不上。

幸运的是绿萝真的有了身孕。

我们宫里因为这件事情忙的鸡飞狗跳的,但是我好像是个例外,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大哥哥和小皇孙身上。也没人意识到,其实紫竹和绿萝都是我的贴身宫女,而且我也只有这两个贴身宫女。

我的身边一下子就没人了。

夜晚静悄悄,妖怪不绕道。

我在安静的晚上哭着把阿辛叫到了我的房里。我们回到了之前绿萝和紫竹被母后叫去临时做事的那些天。

阿辛给我讲了好几天的兵法,我终于缓过神来。

晚上阿辛照常想给我讲些兵法哄我入睡,我打断他。

我说:“阿辛,今晚我们来聊聊天吧,我心里憋了好些话好多事,我很郁闷。”

阿辛回:“好的,公主。”

“他们说紫竹是来宫里寻仇的,她的母亲被大哥哥出行的马车撞死了。”

“嗯。”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她寻仇寻了半天,既没将大哥哥害死,还给大哥哥送了个孩子。”

“嗯。”

“而且她为什么要让绿萝掺和到这件事情里,为什么那日那么多人,她偏偏给绿萝喝下那个□□骗到大哥哥房间里?”

“不知道。”

“你说会不会其实紫竹想报复我,因为我对她没有对绿萝那么好,所以她才那么做的?”

“公主妄言,这件事同你无关。”

我急的团团转:“怎么会这样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阿辛道:“不必乱想,你健健康康的就好。”

“我怎么能不乱想,这件事情虽然看上去没关系,可是我的身边一下子少了两个人啊!”

阿辛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而且现在母后的注意力都在大哥哥身上,她连我现在没人照顾都不知道。”

阿辛答:“我照顾你。”

我感觉跟阿辛沟通不了,我说母后不关心我,他说他照顾我。

我一下子失去了和阿辛沟通的想法,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就是没办法同频的。

我开始单方面和母后赌气,我想知道到底需要过多久她才能发现我的两个贴身宫女都被一场莫名其妙的事故带走了。

除了我们日常的相处外,四月的清明节宫宴,五月端午宫宴,母后见到我居然没发现任何的异常。

回去的时候我就把阿辛给我整理的头发拆的四分五裂。

我怒气冲冲的质问他:“你为什么要给我打扮的这么好,母后一点异常都没发现,都怪你!”

阿辛跪着,没说话,没和我道歉。

我发完脾气又开始哭,我问阿辛:“母后真的看不到我吗,我从前从来不盘单髻的。”

单髻是阿辛的偏爱,从前绿萝和紫竹在的时候她们都依着我只弄双髻。

自从上次阿辛说他照顾我之后,他居然真的开始照料我的日常起居。我从不知道一个在宫里近乎隐居的透明人居然会梳女子的发髻。

起初我是想和阿辛说我要双髻的,后来我想,如果弄得太完美,怎么让母后发现端倪呢?我也就随着阿辛的意思盘了单髻。

我也假装不经意的问过阿辛,我问他从哪里学的这些。

阿辛说看书。我不知道什么书里还教这些,我也不知道阿辛上哪里弄的这些书。

不过我还是单方面原谅了母后,虽然她并不知道我从赌气到原谅的整个过程,都是我一人的自娱自乐。

我开始期待我的生辰。去年的时候我同母后也是吵吵闹闹,但是母后还是给我准备了一个隆重又盛大的及笄礼。再有两个月就是我今年的生辰了,我开始想象我同母后在我生辰的这段时间里面短暂又温馨的母女深情。

晚上的时候我对着阿辛开始我一个人的阐述,对他点名我对于生辰的期待,对于母后的期待。

阿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我的树洞。紫竹和绿萝走之后我越来越孤独了,对于母爱的幻想又越发的畸形。

阿辛这个沉默话少的小哑巴完全满足了我对于树洞的要求。

我念念叨叨完,阿辛一如往常的认真倾听然后一言不发。

我突发奇想问到:“阿辛,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他答:“明天。”

我吃了一惊,确认到:“明天?”

他点头,确认到:“明天。”

我不知道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阿辛的生日居然就是明天。

我问他:“几岁的生辰?”

他答:“十四岁。”

我点点头,又问:“你想要什么礼物吗?”

阿辛摇头:“不用。”

阿辛总是这样拒绝我的好意。我没有和他纠缠,我躺会我的玉床上,我开始自己思考。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起床,我借着我要给已经在肚子里五个月大的小皇孙买针线绣花囊的由头带着阿辛出了府。

母后批准的同时称赞我有心了。

不知道这次是我心里有了别的目的和期盼,还是因为我对于母后有些失望了,她为了别人称赞我的时候我居然没有酸涩的想要流泪。

我失落了一下下,然后抛之脑后,想着我要带阿辛去买些什么比较好。

阿辛不知道我是带他出来买生辰礼的,他以为我真是出来买针线的。

所以直到我带他进入一个男子的冠饰店的时候我看见他微楞的神情。

我得意的哈哈大笑:“我送你一个生辰里,你自己挑吧。虽然男子二十岁才束发,但是我提前六年送你应该问题也不大。”

阿辛第一次没有拒绝我,认认真真挑了个不值钱的青铜冠。

我说这个用久了会锈,给他换了个款式差不多但是价格翻了好几倍的玉冠。

最贵的金冠买是也买得起,但是我还不想在阿辛身上花那么多钱。

买完以后我又带着阿辛去了女子的饰品店,我自己挑了几个。最后才去买了些针线。买的时候我特意问阿辛那种干活的时候舒服一点,因为毕竟这种针线活我也没打算自己干,后面还是要扔给阿辛的。

他自己说的,他会照顾我,当然也包括这种我给出去承诺但是我并不能做到的情况,替我收拾烂摊子是他的责任。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中午我们在外面的馆子潇洒了一顿下午就回去上课了。

阿辛学的很踏实,我不想让一个人才无缘无故的旷课。

半夜的时候我偷偷带着阿辛去了郑妃那里,我和郑妃给阿辛准备了一个惊喜,我没告诉他。

所以当阿辛看到桌上幽幽的烛火,一块小小的糕点和一份慢慢的长寿面的时候,我看见他平静的脸上染上了一阵哀伤。

趁着今天没过,我说:“祝你生日快乐阿心弟弟,希望你以后越来越好!”

郑妃补充:“希望两个孩子以后都越来越好。”

阿辛吃完了所有的东西,即使他的肚子胀的和皮球一样。

临行前我送了郑妃今天刚买的那个饰品,算是我给她的一点小费吧。谢谢她帮助我完成了这场给阿辛的简单的生日宴,如果我一个人的话,恐怕来不及做这些。

躺倒床上的时候,我的心情不知道怎么的意外激动。可能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给人过生日,有一种别样的成就感吧。

我拉着阿辛聊天,我问他:“你今天开心吗?”

阿辛说:“开心。”

阿辛从今天开始就14岁了,明年就15,然后他就长大了。

我问:“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阿辛答:“不知道,没想过。”

我说:“那你想想呀。你又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阿辛的声音粘上了一点冷气,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以后嫁人了肯定要出宫啊,哥哥又不要你做书童。再说了,等你长大了谁还要你做书童,你肯定得想想你以后的出路呀。”

阿辛没在说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觉得我在说一些很稀疏平常的事情。

第二天一睁眼,我就快速的洗漱好去向母后请安。

一直到我请完,母后都没有提及我放在她屋子里那个昨天买的饰品。

我想起来我给郑妃的时候郑妃都挺开心的,为什么母后都不会提一下这个事呢?是不是母后都不知道是我送的?

我没忍住,转身回去问母后我放在她屋里的那个发簪怎么样,她喜不喜欢。

母后听完一愣,然后和我说她昨天晚上在上书房侍奉父皇,还没看到。不过她应该会很喜欢,还抱了抱我,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在母后的怀抱里嚎啕大哭。

母后更是奇怪,问我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我。

我说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就是我有些想她了,她最近只顾着哥哥都没怎么管我。

母后摸着我的脑袋,让我体谅一下,最近事情比较多,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很温柔,眼神里带着慈爱。

我就这样轻易的再次爱上了母后。

遗憾的是好景不长,遗憾的是我和母后中间始终隔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还是真龙天子。

母后将我的生辰预算提上去后,父皇特意将母后叫到御书房骂了一顿。

我不懂,问大哥哥父皇为什么要骂母后。

大哥哥说,父皇已经三令五申要后宫和朝堂都节俭开支了,他觉得母后这个时候还花这么多钱给我办一个无足轻重的生辰宴实在是令他面上难堪。

我不懂男人和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我只知道父皇这样一搞,母后肯定又要伤心难过了。

母后伤心难过了,她就本能的开始不爱我,我就得不到我想要的幸福。

我的心情很低落,阿辛在一旁看着我,没说什么。

有的时候我觉得阿辛真好,他就这样从不多问,但是如果我想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也不会冷场。

如果是绿萝在我身边的话,恐怕她现在一定会叽叽喳喳问我为什么不开心诸如此类的。

晚上见到母后的时候她的面色很凶,尽管我伏低做小,还是被她抓着一些没必要的地方数落了一阵。

她在父皇身上失去的里子和面子,她只能从弱小的我身上找回来。

而我失去的这些,我只能从更弱小的阿辛身上找回来。

当然我做不到母后那样威风,因为母后能伤害我的核心原因是因为我爱母后。但是阿辛对我并没有这样深厚浓烈的爱。

所以我只是差使差使阿辛做一些他平时不太爱做的事,比如一些体力活,又或者是拖着他的跛脚在炎热的天里走来走去,帮我去各种地方取东西。

阿辛毫无怨言,他像一个独有躯壳的木偶,身上又隐隐约约带着一些神性。

晚上他给我讲完兵法,我问他白天累不累。

他说不累。

我问他会不会讨厌我。

阿辛突然轻笑了一下,回答我不会。

我疑惑的问他笑什么,阿辛答没什么。

我觉得阿辛诡异的离谱。

这个生辰对比起上一个生辰来说平淡的过分。

母后和大哥哥陪我一起过了这个生辰,他们也给我准备了精致的生辰里,还给我说了吉祥话。

短暂的温馨过后他们就走了,大哥哥说要回去温习功课,母后没告诉我她要回去干嘛,她也从来不需要对我交代她的生活。

他们走之后,阿辛给我端了一碗长寿面过来。

其实刚刚我和母后他们吃过了厨房准备的长寿面,我对阿辛摆摆手,说我吃饱了。

阿辛把面碗放到我的眼前,我随意看了一下,却有些愣住了。

除了面条外,上面还用胡萝卜条拼了一个数字15。

这是我前几天无意间对阿辛说的,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母后和大哥哥会不会给我准备礼物,会给我准备什么礼物。

阿辛问我想要什么。

我想了一想,说我是属兔子的,如果问我想要什么的话,我想要好多好多的胡萝卜。

其实我是对阿辛乱讲的,我以为阿辛想给我准备生辰礼,但是阿辛没什么钱,我让阿辛送我些我爱吃的胡萝卜意思一下得了。

我原本已经忘了,但是我看到这些又想起来了。

阿辛真的给我准备了胡萝卜,还搭配着属于我的长寿面。

我吃了那点胡萝卜条,又吃了一口长寿面,然后让阿辛把剩下的吃完。

他将长寿面挑出去一部分吃完,然后指着剩下的一小口说,最后一口必须由我自己吃掉,这样才长寿。

我不知道阿辛哪里来的这么多奇怪的习惯,不过我还是把最后一口吃完了。

我本来以为那些胡萝卜是阿辛给我的礼物,没想到吃完以后他又带着我到了他以前住的偏殿那里(他现在已经搬到我的寝宫了,因为他现在差不多算是我的贴身侍从了)。

偏殿里有一个大的金笼子,里面放着一群小白兔。

兔子应该是被阿辛打理过了,原本很臭的小兔子此刻都白白净净的,没有味道。

它们身上还绑着漂亮的金珠带,在漆黑的夜里跳来跳去的,生动又明亮。

我有些错愕,我有些想哭。

我第一次收到会动的礼物,不再是那些摆在桌上永垂不朽的死物了。

我不想再阿辛面前承认我的脆弱,故意找茬道:“怎么是14只兔子,我不是15岁吗?”

阿辛说,第十五只兔子是我。

该死的。我跑回寝宫躲到被子里偷偷留着幸福的眼泪。

不过活物总是生命有限的,尽管我和阿辛都很细致的照顾这些小兔子,他们还是在一个月内都死了。

看见最后一只兔子也死掉的时候,我有些不知道活蹦乱跳的兔子和金碧辉煌的首饰到底哪个算是更好。

下午上课的时候我依然没缓过劲来,有些蔫蔫的。

大哥哥倒是神采飞扬的,听先生说,大哥哥的文章被父皇表扬了。

同时,不用心学习的二哥哥被父皇骂了一顿,并且让他这几日和大哥哥同住同寝,大哥哥做什么他便要做什么。大哥哥三更起来读书他便也要起来读书。

大哥哥来劲的很,以天天自我虐待来光明正大的折磨二哥哥。

二哥哥熬了半个月,父皇才松了口。

二哥哥休息一阵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在那天课后把隶属于大哥哥的阿辛搞过去打了一顿。

他们将阿辛的眼睛蒙了起来,没留下任何给我们告到父皇那里的证据。

阿辛的身上也没留下什么痕迹,只是面色一阵惨白。

那天我生病告假了,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阿辛半夜才回来,浑身都在哆嗦。

我问阿辛怎么了,阿辛怎么也不肯跟我说,甚至还流眼泪了,把我吓了一跳。

我第一次见阿辛哭,他断了腿的时候都没哭,我知道一定是发生大事了。

阿辛向我请了几天假,搬回偏殿了。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我去隔壁班找了付嘉宁,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付嘉宁说她去打听打听,后来告诉我应该是二哥哥把阿辛带走了,不过她也不知道他们把他怎么了。

我说阿辛哭的很惨,付嘉宁问是不是打了一顿。

我说身上看起来没什么殴打的痕迹,付嘉宁说可能打在身上看不见的地方了。

我想想也有道理,毕竟我昨天只是看了一下阿辛的手臂和腿上,有可能打在胸口了。

我用之前存的钱去给阿辛买了点上好的金疮药,但是阿辛没有要。

阿辛说他没有外伤,让我不要花这个冤枉钱了。

我问阿辛到底发生什么了,他还是不愿意说。

我又问阿辛怎么样他才能好一点,我该怎么做。阿辛说什么都不用做,过两天就好了。

我跑去和大哥哥说阿辛被二哥哥他们欺负了,大哥哥也生气了,不过他并不在乎阿辛,他只是觉得二哥哥居然敢欺负到他头上了。

我问大哥哥应该怎么出气,怎么报复回去,大哥哥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问我为什么这么在乎那个小奴才。

我也说不上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讨好道:“二哥哥这样欺负小瘸子,分明就是欺负我,欺负哥哥。我就很生气。”

大哥哥这才作罢,我又一次因为洞悉别人的脸色化险为夷。

说实话我并不在乎二哥哥是怎么欺负大哥哥的,他们都得你死我活我也不在意,因为我没有那么在意大哥哥。只是因为大哥哥是母后的命根子,所以我可能会有一点关注大哥哥吧。我同大哥哥的情分不多,甚至比不上前几年出现在我身边、这一年又日夜陪伴我的阿辛。

请不要苛责我,我只是用别人对待我的态度对待别人而已。

我不在意大哥哥,正如同大哥哥不在意我。

大哥哥没告诉我怎么报复二哥哥,我还是只能自己想。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收获了一个同盟——付嘉宁。

和付嘉宁接触下来的这些日子,我充分认识到这是一个怎样至善至美的人格,菩萨转世,观音肉身。

她决定想办法和我一起反击二哥哥,因为她觉得生命是平等的,二哥哥不该仗着自己的权势这么没来由的欺负一个生命。

我不知道她这些理论是谁教的,我没听先生说过,也没听功课好的大哥哥说过。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却只是温柔的对我笑笑,没有解释更多。

我奇怪的从这个年纪很小的妹妹身上感受到了母性,感受到了安全感,

只是一直到阿辛重新回到我身边,开始重新照顾我的起居,和我一起上课的时候,付嘉宁那边还没什么动静。我偶尔去问,她也只是让我再等等。

我担心阿辛看到二哥哥会很害怕很不开心,和老师申请调到了隔壁班,也就是付嘉宁的班级。因为我不是优等生,更不是国家继承人备选,来这里上课也只是皇恩浩荡的结果,所以夫子没怎么为难我,很轻松地就让我得偿所愿了。

我带着阿辛走进隔壁班级的时候,我仔细观察了一下阿辛,他明显一愣,继而望向我。

我装作没事人一般问:“怎么了?”

阿辛问:“我们怎么要到这边来?”

我说:“我学的太差了,跟不上那个梁夫子,我觉着还是来这边浑水摸鱼的好。”

阿辛没再说什么,只是看向我的目光多了一层幽深。

这里还有付嘉宁,偶尔我有事不在的时候我也能放心的把阿辛送来上课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阿辛在我身边这么容易受伤,到底是阿辛命中有此一劫还是我给阿辛带来了不幸。

入冬的时候,父皇身边的宠妃洁妃怀孕了。

母后似乎想开了,也可能是绝望了。

她不再表现出嫉妒、愤恨、委屈、痛苦,把注意力放到了我和大哥哥的身上。

母后也是这个时候发现我身边没有了贴身的婢女,她问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我说都是阿辛照顾我的。

“洗衣装扮都是他来吗?”母后问。

我点点头。不然呢,贴身婢女不就是做的这些吗?

母后不可置信,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辛和我,一会皱着眉头想要骂我的一样,一会又转过头去掩袖抹泪。

她抱紧我:“是母后不好,是母后没有照顾好你。”

母后往我这边添置了一些宫女,又把绿萝叫来给这些新来的婢女亲自教导。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看到绿萝了,她一直在大哥哥那边养胎。因为这可能是大哥哥唯一的孩子了,所以大哥哥和母后都格外注意。

我发现绿萝的肚子已经挺大的了,我戳了戳她的肚子问:“你什么时候出生?”

绿萝笑着答我:“年底就生了,公主。”

没有闲聊几句,绿萝就忙着教导那些新来的婢女去了。我心中有些失落,我以为绿萝会和我多说两句的,我以为绿萝也会擦着眼泪问我怎么没有婢女也不招呼一声,我以为绿萝还会和以前那样责怪阿辛就是个糙人并且称呼他为“小瘸子”。

可是绿萝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捂着她的肚子,把母后吩咐她的事情做了而已。

我有些不甘心的想,原来我只是绿萝的一份工作吗?

晚上的时候,我仍然把阿辛叫到我的屋里哄我睡觉。

新来的青衣乌墨被我用威胁着同意并且表示不会到母后面前多言。

我问阿辛:“你觉得照顾我对你来说是一份工作吗?”

万幸的是阿辛摇头了,我想我今夜应该是不至于失眠了。

我问他:“那对你来说是什么?”

阿辛回答:“是生活。”

我答:“哦哦。”

是啊,工作都算不上,如果不是我的话,阿辛早就死了一千次一万次了。

我顶着乌黑的眼圈到天亮,乌墨他们伺候我洗漱。

阿辛在一旁看着,也没出去。

我从铜镜里看见阿辛,看的不算清楚,但我总觉得他对我新来的这两个婢女充满了敌意。

我特地私底下找到阿辛,告诉他我还是会养他的,不会因为来了两个新的小女孩就不给他在我宫里留位置,让他不必害怕。

阿辛看我的眼神很冷,没有理我,也没有回话。他没磕头没打招呼就走了。

我感觉有些莫名其妙,连带着有些生气。

我和阿辛默契的开始冷战,上课的时候付嘉宁都看出来了,问我怎么回事。

我冷哼一声,没说话。我也不知道我和阿辛为什么在冷战,我说不出个所以然。

付嘉宁打趣的问我,之前问的要报复二哥哥的事情还作不作数。

一想到这个我更是来气,故意大声道:“不要了,我才不要为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奉献我的时间和精力!”

阿辛能听到,但是他连眼神都没有给我一个。

放学的时候我走在阿辛的前面的前面,把地踩得很响。

但是我也不敢走的太前面,我怕我走的无影无踪了阿辛就又被二哥哥抓走了。

哎,笨笨的阿辛,他从来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我也忘记那次我们的冷战维持了多久,但总归是和好了的。怎么和好的我也忘记了,因为对于我的人生来说,那真的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入冬意味着年关将至。

在大哥哥喜得麟儿之后,我们迎来了新年。

我快快乐乐的准备新年。今年是我很开心的一年,这一年里我同母后的感情深深浅浅的长进了些,她疼爱我多了些。我同大哥哥的争吵少了些,同时我还收获了一个朋友,付嘉宁。

今年母后也空了些,除夕宴不用她准备了。父皇让身怀六甲的洁妃操办宫宴,说是让皇宫都沾沾新生儿的喜气。

他的私心路人皆知。

母后没多说一句话,她私下和我谈天的时候和我说,哪天父皇让她把封印交出来她都不觉得稀奇。

不是因为他们不爱了,而是因为我们没用了。

守岁的时候阿辛在我的房里,我们烤着火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我问他几岁了,我老是不记得。

阿辛不恼,有问必答:“14了。”

我点点头,14岁,还是个小孩子呢。

我拿出一张红色的喜纸,给阿辛画了个小蛇,然后叠成一个纸包交到阿辛手里:“给你,等到下一个蛇年的时候你拿着这个就可以来找我领你的本命年红包了。”

阿辛接过喜纸,笑的眉眼弯弯,瞳孔里是火焰的倒影,整个人染上了一层炙热的暖意。他答:“好呀。”

下一个蛇年,阿辛就24岁了。已经是个及冠4年的大人了,不知道阿辛到时候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我到时候是什么样的。

等到12点钟声响起的时候,我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画着小羊的新年红包递给阿辛,大声道:“新年快乐!”

阿辛回:“新年快乐,公主。”

然后才接下我的红包。

我催促道:“快点打开看看呀。”

阿辛打开,拿出里面的银票。

我介绍道:“1400钱,其实我一直记得你14岁啦!我怕你自己忘了,你老是装的很老成的样子。希望新的一年你也可以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孩。”

阿辛低着头,银票被他低落的泪水打湿。

阿辛被我感动的嚎啕大哭,我抱抱他:“哎呀,没事儿,别哭,新年呀,不能哭的。”

阿辛擦擦眼泪,凑到我耳边说:“我爱你,公主。”

我觉得这一句我爱你如同我对我母后说的那般,或许我也算是阿辛的再生父母。

我答:“我知道了!”

我带着新年的兴奋入睡,第二天又兴奋的起来,带着我准备的红包去向母后请安,得到了更大的一个红包。

然后我拿着最后一个红包去找付嘉宁,付嘉宁很开心,同时告诉我她已经想到如何让二哥哥得到应有的惩罚的方法了。

我其实已经不在意那些了,因为阿辛似乎不在意了。

也可能因为痛不在我身上,所以我也没那么在意了。

付嘉宁听完更开心,她说我是一个豁达的人,我这样以德报怨,会收获我的福报。

我不好意思的听付嘉宁说完这些,并没有纠正她。

尽管这一年的信念初始,一切都很美好幸福,但是这一年并不是一个太平的年份。

洁妃的小孩出生了,是个公主。

虽然母后没说,但是我能感觉到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就是我们开始打仗了。

大哥哥和二哥哥都被派到了军营学习,有老将军带着,边打边学,边学边打。

五月中旬的时候,边关传来简讯,大哥哥立功了,二哥哥受伤了。

二哥哥回来了,但是并不招父皇的待见。

因为老将军和父皇说,二哥哥是自己把自己搞伤想要回来的,并不是光荣的战场负伤。

母后听完很高兴,她觉得二哥哥已经提前退出皇储争夺战了。

这场战打了很久,久到我都甚至开始理解为什么去年的时候父皇不让我们节省开支了。

因为打仗烧钱,大哥哥的很多东西都是母后花了大价钱托人送去边塞的。

等到年底的时候,终于有了讲和的苗头。两边都打不动了,两边都想着算了算了。

乌兹,也就是和我们打仗的那个国家,派人来我们这里参加了除夕宴,其实用意很明显,就是告诉我们算啦算啦不打了,对你们有想法但是确是代价太大了,明年去挑一些好欺负的打打算了。

但是乌兹的讲和也是有条件的,他们知道其实我们也疲于这场战斗了。他们提出来和亲。

父皇在王位上哈哈大笑,然后说,可以。

乌兹问,所以哪位公主呢?

父皇不答,反问,你希望是哪个?

使者说,我看三公主很好,年龄也合适。

父皇说,三公主被我们娇惯坏了,有一个更加知书达理的五公主。

父皇把付嘉宁叫了过去。

付嘉宁脸上没什么怨气,一脸坦荡的迎了上去。

使者摇头,还是三公主吧,我们王上也是个会疼人的,娇惯些也没什么。

父皇不再反驳,然后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

我真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件事。

我想我应该也是和付嘉宁一样微笑着坦荡面对这一切的,但是我知道我的表情应该是没有办法控制的僵硬。

我求救似的看向高台上的母后,坐在父皇身边的母后。

可是母后只是缄默的看向我,然后又看向父皇。

父皇没有理母后,母后就没有理我。

使臣开始夸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然后双方商议了一个日期。

母后抢答,不急的事儿,反正你们还要呆几天呢,我们今天先不说这个。

使臣哈哈大笑,说也是,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总归是舍不得女儿的,这样的日子里不谈离别。

母后感恩使臣的体谅。

宴毕,付嘉宁拉着我跑到父皇那边,说她愿意代替我去和亲。

父皇看看付嘉宁,又看看我,轻哼一声:“现在已经由不得你毛遂自荐了。”

母后跪在地上,匡匡三个响头,求父皇不要让我去和亲。

她说:“我就这么一个盈儿,你记得吗,盈儿出生的时候你说会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公主。”

父皇却只是冷笑一声:“可以,嘉盈不去反正我们就继续打,你的嘉宸就得一直打仗打到死。你自己选吧,你到底要谁。”

如果我是付嘉宁原先那个时代的人的话,我就知道为什么我可以在瞬间被一句话冻得浑身僵硬。父皇的话像是专业制冷用的氟利昂。我被速冻很正常,毕竟这本来就是它的功效。

我不可置信的看向父皇,我从头到脚的审视他、打量他。

我其实没有什么小时候的记忆,母后经常同我说的小时候父皇有多么宠爱我其实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但是直到这一刻,我忽然开始质疑,我说这个人居然、竟然真的是我的父亲吗?

他送我去和亲,我难过我不愿,但是我知道他已经为我争取过了,我不恨。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让我的母后在我和大哥哥之间做选择呢?

还要把这个选择公之于众。

他明明知道母后的第一选择永远是大哥哥的。

那我呢?即使我是被选剩下的那个,也要这样揭开最后一层遮羞布吗?

我的心里异常的烦躁,我感觉一切都好没有意思。

在母后开口之前,我说:“不要为难母后了,我去就是了。”

母后放声大哭,父皇甩袖离去,付嘉宁心疼的看着我。

支离破碎的过了几日,我完全忘记这是新年了。

婚期被定了下来,就在月后。

两国停战了,大哥哥不用去战场了。

母后从准备大哥哥的战衣改成准备我的嫁衣。她不吃不喝不睡,连夜赶着进度的亲手缝制我的大红嫁衣。

我听说后,跑去扔了她手里的衣服。

我趴在她的怀里,我说:“没事母后,不用了。”

母后不说话,我感受到两行滚烫的眼泪划过我的脸颊,然后顺着我的脖颈进入我的心口。

母后问:“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了一想,说我想要母后陪我一段时间。

我、母后还有阿辛、大哥哥去附近的小镇玩了一圈。小镇比皇宫有意思,又集市,有烟火气,我玩的很开心。

原本我是不想要大哥哥一起去的,不过大哥哥主动请求,并且母后说我们几个老弱病残在外面也不安全。

老弱病残其实就是指同一个人,就是阿辛。

阿辛是我执意要带着一起的,在我心里阿辛已经是我的亲人了。

阿辛是知道我要去和亲后最平静的一个人。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像以前一样。

有天晚上我没忍住,我问:“阿辛,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要去和亲的事?”

阿辛答:“我知道。”

就是呢,全皇宫从上到下还有谁不知道我要去和亲的事?

我略带委屈的问:“那你怎么不来关心我?”

阿辛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辛的语气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冷漠。

我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到底身处在怎样一个诡异的家庭里面。我的身边还有正常人吗?

不过过了几天我才知道,原来阿辛才是最疯的那一个。

和亲前一周,乌墨着急忙慌的找到我,说:“公主殿下,不好啦,阿辛要自宫!”

我怀疑我耳朵出问题了,拔腿就往那边赶。

我气喘吁吁的问乌墨:“他有毛病啊?他干嘛啊?”

乌墨抹泪道:“阿辛说他要做太监陪你去和亲。”

和亲的队伍里不能有男子,太监除外。

我又气又喜。气的是阿辛不把自己的身体当身体,喜的是我身边还有一个珍重我爱我的人。

阿辛被五花大绑起来,瘦弱的他挣扎的满脸通红。

见到我,他一下子跪在地上,哭着求我成全他,他不想离开我。这是他想出来唯一一个能不离开我的办法,他求我,求乌墨,求所有人开开恩成全他。

我也哭,我骂他,我安慰他,我开导他,我好话歹话说尽了,他也只是那样可怜又倔强的看着我说他不想离开我。

我和阿辛认识三年不到,阿辛对我死心塌地的。我想我平时对阿辛也没有特别好,他到底在忠诚些什么呢。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走了以后没有人在宫里护着你了,你害怕?你放心,我会让大哥哥和母后照顾好你的。”

我想着,我走了,也不会再回来了。或许对母后他们来说我和一个死去的亲人也并无区别,那阿辛也就是我留下的遗物,我好好同他们讲,他们不会不同意的。

阿辛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不是...不是这样的公主,我只是不想离开你。”

阿辛哭的打嗝,说话断断续续的。

我和阿辛就这样讲了一天一夜的话,回忆从前,说服当前,顺带我给阿辛画饼一下美好的未来。

第二天大哥哥来了,他把我拉到门外,关上门同阿辛单独说了几句话。

也不是几句,我在门外等了很久。然后大哥哥开门,阿辛哭的更伤心了,但从那以后阿辛没再吵着要做太监。

我梦了一周会不会有那个英雄好汉从天而降把我劫走逃过这场和亲,又或是高台上的那个男人高呵一声不和亲了我们继续去打,又或者来个什么机缘巧合我无痛死在和亲前夕。

然而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去了,我的和亲也如约而至。

从我们姜国走到乌兹要半个月的路程。母后为我准备了很多的物品,有陪嫁用的,也有这段路程上用的。

可惜的是我还是死在了半路。

没有遇到危险,纯粹是我自己没有求生的意志了。

我这一生苦苦追寻的母爱似乎在前几天也得到了,我不想成为王权的牺牲品。我每次偷偷将他们给我的吃食丢掉,面黄肌瘦的离开了人世。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地方了。

死后我来到了阴曹地府,阎王亲自审问我,问我知不知道自杀是罪无可赦的大恶。

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他现在告诉我了,我该知道了。

我不明白,托生的时候没人问我愿不愿意生,我想死的时候却犯了不知道谁定的大罪。

阎王说我得在地府还完阳间的债才能转世投胎。

我问我欠了谁的债。

阎王说,父母、子女、亲朋、友人。

我无意争辩,我问:“我不想投胎了,可以吗?”

阎王说我还没参悟,成不了仙,所以还得转世修行。

我不明白我需要参悟什么,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成仙。我只觉得好苦好累,一切都没有意义。

阎王给我写了一份罪状簿,给了我一个身份牌,让我去西边找差使做两百年的苦力。

我的身份牌上面还标明了罪大恶极。

我在地府只做了五年的苦力就明白为什么上辈子的我选择投胎了,因为这日夜不停的苦力确是很折磨人。而时间可以磨灭你在人间受苦的那些记忆。

五十年以后我就不太记得我上辈子掉的那些眼泪,心如刀绞的疼痛了。只是隐隐约约记得我很努力的在追求母亲缥缈的爱。

一百五十年,很长很久,我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黑白无常突然找到我,说南边新收编了一个孤魂野鬼,难训的很。那个野鬼叫着我上辈子的名字,或许是我认识的人。

我上辈子不认识什么野鬼,我淡淡道:“应该是认错了,我还要干活,你们走吧。”

他俩面面相觑的离开了。

如果我知道这个野鬼在人间的名字叫做阿辛的话,我应该是会去看看他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